
周晓社
我的第一把斧头是邻居刘大爷送给我的。刘大爷一家三代木匠,刘大爷的父亲是木匠,刘大爷自己和两个儿子也都是木匠。
记得我孩提时代,整天呆在刘大爷家里玩,因为喜欢闻他家里的锯渣味,他家里满地都是锯下来的或是斧头砍下来的树木边角料,形状各异,有的像大刀,有的像长矛,有的则像驳壳枪。我就在这里玩盖房子,架大桥,打仗游戏什么的。上初中时我开始有些力气,刘大爷冲着我说,“没事就来帮我拉拉大锯”。不久刘大爷送我一把斧头,说是让我练练手。这斧头锈迹斑斑,斧脑小,脸窄,没牙口;斧头把是枣树的,尺把长,虽然浑身干裂,但硬度尚存。
我得到这把斧子,心里有说不出的高兴,我端来满满一盆水,精心地打磨斧口,地面上磨出的水流成一条沟,天上磨出了月亮和星星,斧口终于露出浅浅的新牙。从此家里的锅铲把断了,铲刀把子丢了,板凳缺腿了,用斧头自己修。
上世纪八十年代初,我在一所学校做民办教师,学校规模大,长期请一位木匠师傅在学校修理门窗,课桌凳。出于对木工活的喜欢,我有空就往木工房里跑。木匠师傅姓曹,年龄稍大于我,长的却有些夸张,他脑门大,嘴巴大,个头高,香烟整天叼在嘴上,几乎是不熄火。为了让他尽快熟知我,我见他总是用香烟说话,他接过我递去的烟,免不了一笑,这一笑嘴角就摸到耳朵。有一次我不经意间摸了摸他的斧头,他吼的一声走过来,“木匠的斧子,大姑娘的肚子,摸不得!”
因为刘大爷送给我的斧头经几年用下来,磨不出牙了,我一心想请曹师傅代为我买把好斧头。曹师傅说,“离这里五里地开外有个小贾村,小贾村贾铁匠的铁件比较闻名,尤其是木匠的工具,用过人都叫好,有空我陪你去。”一个周五的下午曹师傅带我来到小贾村见到了贾师傅,贾师傅面无表情地说,“当老师要斧头干什么?”我说,“喜欢”。就这样呆了一个小时,贾师傅应付我说,有空给你打。一个星期过后,我又去了,贾师傅没有为我打。通过两次与贾师傅接触,见贾师傅也喜欢吸烟,我窃喜,有嗜好就好办。那时我有一位亲戚在南方经商,经常带几包良友、大重九、555牌的香烟给我,让我品尝,我哪里舍得抽,都留着维持人。又是一天,我两个裤兜口袋一边揣着大重九,一边揣着555牌香烟来到贾师傅铁匠店。贾师傅接过我敬他的一支烟,先在鼻子底下闻了闻,然后点燃,慢悠悠地吸了几口说,“好,好,这烟有劲,没抽过”。临走的时候我丢下一包,他两根手指尖捏住烟屁股,眯着眼睛说,“下个星期吧,我用好铁给你打,这几天太忙”。这次我返回路走得飞快。
一个星期六的上午我再次来到贾师傅的铁匠店,贾师傅在铁堆里翻找,好一会,他用长铁钳子夹住一块铁在我的眼前晃了晃说,“这块铁特地为你留着的。”贾师傅把铁块塞进炉膛里,一旁光着膀子,浑身肌肉隆起的小徒弟立马岔开腿,弓起步,撅起屁股拉起风箱,水牛般的大风箱冲着炉膛吼起来,吐出的火舌足有一尺多长,五分钟就把那块铁烧得通红。贾师傅左手握着长钳夹住红的发白的铁块,右手一把截住风箱拉杆,小徒弟一个飞速转身,抡起十八磅大锤狠命地向铁砧上那块铁砸去,小叫锤叮当、叮当,步步紧逼,大锤轰隆、轰隆,一步不让。铁块在铁砧上左右翻转,按照贾师傅的意思变形不止。半个小时过去,斧头成型,贾师傅将斧口夹进一块钢,并笑着调侃我说,“真是你来了,我给你用的是钨钢,今后这斧口见到圆钉都不让路。”又是一阵锻打后,贾师傅将斧头投进水槽里淬火,白烟过后,我付了钱,提起斧头千谢万谢,告别了贾师傅。我心想,好马得配好鞍啊!斧头把我选用的是一根紫檀树料,先是用滚刨打理成型,然后再用碎玻璃一溜,精光。我用了半天的时间磨斧口,一直磨到斧口寒光闪闪,吹发立断。
这便是我的第二把斧头。
一九九一年发大水后,家里老房子屋面坍塌,不能住人,我请来瓦匠盖新房子,木工活我自己利用晚上时间做,连续一个多月,就用这把斧头我打成了六樘门和八樘窗子。房子盖好后,我又用这把斧头为左邻右舍修理农具,搭盖便房什么的,斧头与我享尽生活情趣。
二〇一二年村里修一条路经过我家门前,施工时遇到许多老树根,工人带来的斧头、撅头无可奈何,我一时自信取出我的斧头,果然不负众望,斧到根断。我一时冲动,极力炫耀这把斧头的经历,张扬斧头牙口的韧性及硬度,贾师傅没了,这把斧头没有第二了。一位熟人让我把斧头丢下给他们继续用一下,负责完璧归赵。待我晚上下班回来,斧头不翼而飞,我找遍家里的角角落落和村庄施工场地,不见我的斧头,我真像丢了魂似的,哪里还能找到呢?!
去年退休了,回到村里,无所事事,见村里兴起烧柴炉子,农村到处都是杂树,到处都是柴,我又想起斧头来。如今变了,没有了铁匠,也没有了篾匠?于是我在网上淘来一把斧头,就是我的第三把斧头。这把斧头式样好,轻重适宜,但是不经用,一堆树枝下来,斧头卷刃,唉!还得磨,继续磨,这把斧头将要陪伴我度过日后的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