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听朋友说起一件“趣事”。
几个月前,朋友在京郊的一个村子小住。某日,看天气不错,加上村里环境好、空气也好,他习惯性地找出特地背来的运动装出门跑步。在路上,偶遇一村里大妈,大妈跟在朋友身后絮絮叨叨不停,但由于说的似乎也不完全是标准的普通话,所以他也只能听懂零星几个半句,诸如“裤子太紧”、“不好”之类。
起先,朋友以为是大妈关心年轻人,是不是觉得他穿得少,怕他着凉,等到确认并不是那么一回事,大妈只是在单纯批评他的裤子太紧,于是就加速跑离了现场。但这个“小闹剧”却很让朋友回味,他说他好像一下明白了一件事,就是 “很多时候,你习以为常的,对另外一个人而言有可能就是一种冒犯。合不来,才是常态。”
但,回到我们日常当中,大家好像又习惯性地刻意回避着各种“合不来”。工作也好、社交也罢,氛围的默契是追求一种和平,即便是表面的和平。而,另外的一面,却往往是把矛盾和危险埋在不知道的深处。“就应该啊, 以‘合不来’为贵 ”,朋友如是感叹。


朋友的这番言论,倒让我想起家里老人常挂在嘴边的一句俗语, “吵热吵热,越吵越热” 。
在老家的方言里, “吵热”是吵架的意思 ,那句话的意思也就是说,人与人之间的关系,有时是越吵越“热”,越吵越近的。如果两个人一点不吵,有可能关系反倒疏远,慢慢就“冷”掉了。

不知道你有没有这样一种感觉,尤其在大城市,年轻人中间, “不吵架的文明”好像在隐隐约约走到另一种极端里去 。在这里,人跟人都是浅浅地“合”着,看起来互相尊重、互相包容,实则却是“不如不相干,各走各的路”。这种强调个体性的状态初看好像也没有什么大毛病,都是各人自由的选择,但仿佛也在渐渐产生另一个问题,就是人的孤独感—— 每个人或多或少越来越感觉到孤独。 需要亲密,却又拒绝亲密;需要爱,却又害怕爱,慢慢成为一个普遍的状态。 人与人之间的“深交”,慢慢变成了另外一种 奢侈 。

而,当你回过神,再读一读老话里的“吵热”,当脑海里浮现小时候邻里邻居间吵吵闹闹的氛围,相较而言,那些画面就好像就在那儿生机勃勃地冒着许多温馨的“烟火气”,热热乎乎,亲亲近近。既可以为了谁家的花盆放在过道占了公共面积扯上几嗓子,也不耽误没有酱油米醋的时候,自自然然跑到对门去借来应个急。
偶尔吵一吵,互相表达一下各自的观点、看法,亮明自己的底线,相当于也是把一些矛盾摊在明面上 “说开了” ,其实反倒省去了矛盾积累的危险,让了解发生得更早一步,也让关系更近一步。


当然不是说提倡吵架,而是,当我们试图回想一下往事,是不是也会有那么一点认同,有时候 关系当中的转折、升华,往往是发生在一次突如其来的“吵架”之后 。
朋友之间吵了一架, 好的坏的和盘托出, 要么彼此明白了对方的难处、苦楚,过几天情绪缓和过来,又约上对方抱头痛哭一场;要么,真正了解了两个人在诸多底线问题上的不合拍, 道不同不相为谋,从此一别两宽,各自欢喜 ,也不必再继续为了一些说不明白却又隐隐作痛的不合,浪费着彼此的年华。说到底,就算“合不来”,其实也并没有什么大不了。

父母子女之间也是。好像每个孩子青春期的时候都会有那么一场和父母之间的“大吵”。父母因此了解到孩子开始“叛逆”了、长大了、有主见了,孩子呢,过一段时间也会慢慢明了父母对自己的深爱。这种如当头棒喝般的醒悟,往往好像都是吵着吵着到来的。
两代人之间的代沟或许未必能就此填平,但也无碍于双方在吵吵闹闹里 互相试探对方,互相了解对方 ,然后在时间的磋磨中,看到真正爱本身的力量。
“合不来,是常态”,正像朋友的故事,一条他以为再平常不过的紧身运动裤,却成为别人眼中的冒犯,但又如何?她可以继续她的唠叨,你也可以继续你的前路。


有时候觉得, 看起来是我们把“合”看得太重,但事实上,或也可能只是把“合”看得太轻。
真正的“合”,应当先尊重“合不来”,再珍惜“合得来”。反之,表面的和平,事实上,脆弱不堪。

有时回想,历史上那些文化极其灿烂繁荣的年代,多是以“合不来”为贵的。
诸子百家,争鸣齐放,各种理论观点既相互激荡迸发,又彼此借鉴融合, 表面上在“争”,在“不合”,但观点与观点之间,思想与思想之间亦在争的过程中充分地融汇 ;还有历史上各种文人相轻,以笔墨为战,打上几百来回的故事,也是在其中, 许多有见地、有激情的思想火花于你来我往的招数里被彻底激发…… “合不来”,却酝酿着文化的生机。
还有一个记忆,是小时候看旅游纪录片,看到在*藏西**的寺庙里,喇嘛每天会有一门功课叫 “辩经” 。广场上、树荫下,只见他们撸起胳膊挽起袖子,互搓着双手,一对一辩论经义。到现在,我都并不知道他们在辩论些什么,但透过屏幕你依然能强烈地感受到,那一场场看似“辩”的过程,却毫无一丝暴虐之气,反而是一种更高更远的祥和的气息。那股子生气,在阳光下散发着智慧的引力。

合不来,挺好的。
在如今这个时代,合不来,挺好的。 用“合不来”去打破一些惯性的虚无,用“合不来”去寻找一些值得深交的朋友,用“合不来”去磨合一段长久的关系。
或许,这也是我们每个人需要慢慢找回来的功课。
来源:谁最中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