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胡同里新开了家理发铺,老板是对年轻夫妻,和善健谈,大家没事就喜欢聚集在理发铺聊闲天。当时热播着一部叫《男才女貌》的电续剧,片头曲是阿杜的《他一定很爱你》,那个夏天,我们在阿杜沙哑的歌声中,追完了一整部剧。
有天,一位客人的染发膏没用完,老板开玩笑似的对我说,来给你染个头吧。大家听了觉得可乐,一起哄,真给我染了。染发膏是白色的,染出来的却是黄的,那时候镇上的人染发只染黄色,觉得那样才洋气。可剩的染发膏不多,只给我染了头顶的头发,于是我额前就多了一撮黄毛。
一去学校,大家都对着我惊叹,惊叹中带着一些嘲笑和羡慕。班里最好看的女孩张赢丹对我喊道:刘酿苦,你这么小就开始染发啦!
我羞得嘿嘿直笑。
一高年级的学生看见我,也喊道:看那小孩染了头黄毛。
我回他:你才是黄毛。
好家伙,给我一顿揍。
可惜的是年纪小,从不知道照镜子,自始至终都没见过自己的黄毛长啥样。总之有那么一段时间,我的外号叫黄毛。
那时的小镇更像一个城乡结合部,是非主流文化的温床,滋养着青年们混乱的向往。想证明自己是“混”的,首先得弄个发型,对着网吧超糊摄像头拍下来,加一层滤镜,当作QQ头像。
混混们喜欢在校门口堵人,男的叼着烟卷,女的喷香水,他们总零零散散地站着,平静中好像蕴藏着什么危机,但我从没见过那些人真的动手,也没见过他们离去的样子,他们就那么站着,能站很长时间。我甚至怀疑,他们会故意在无人注目时悄悄溜走。
小学毕业那年的暑假,石头来家里找我玩。我悟到一个现象,学校感情都是在学校外培养出来的,比如你在星期天找过我一次,再回到学校就成了最好的同学。石头和我就是那样。
他每次来,都会在我家床上看会电影,我家没有有线电视,但有一台DVD,我买了许多碟片。看会儿电影后我们就上天台抽烟。我家是四楼,再往上一层就是天台。
天台上很大,地面有的是黑乎乎的沥青,有的地方贴上了防水的明亮锡纸,这样的方式最能防止下雨天漏雨。石头就和我躺在天台上,那时天台对我来说是一个秘密,除了我不会有人上。我们抽的烟都是石头买的,他每次都是身上装一盒烟再拿几块钱骑着车来着我。他也曾经夸奖过我的天台很舒服。
我们躺在天台上,他忽然说:“我想时新了?”
时新是我们小学时的数学课代表,说话办事蛮不讲理,尤其是吵架的时候声音又粗又哑,长得不好看,但是爱臭美,上课经常偷偷照镜子。
我问:“你怎么没说过?”
石头:“上学时我没觉得她多好看,但就是这几天,我突然特别地想她。”
我能明白石头的心情,因为我也会有时候突然特别想一个人,而且越见不到就越想。
“你知道她家住哪儿吗?”
“不知道。我还想烫头。”
“这是为什么。”
石头说:“我就是又特别想烫头,又特别想时新。因为烫过头之后见到时新,就能让她感觉到焕然一新,就算见不到她见到别的女孩也行。”
我这时才观察石头的发型,发现他已经不是简单的平头了,而是头发都往上不规则地翘着,我问:“你是不是烫过了?”
石头说:“不是,这是我把头发留长以后用啫喱水喷的,每天出门之前喷一些把头发梳上去,回家时再压下来。”说着石头把头发往下一按,样子怪怪的。“我爸老让我把头发剪了,我不想剪。”
我又想起石头的老爸是一名老师。
我说:“那就烫吧。”
石头说:“把你的十块钱借给我。”
我当时很不情愿地把仅有的十块钱借给了他弟。他拿着钱完成了一次锡纸烫,现在想想他真的很潮。但当时资金有限,他只烫了额前的刘海儿。
他走的时候是黄昏,是阳光最美的时候,叫了我一声,酿苦,不带刘,表示对我的感激。我在他后面看着他远去,大大的夕阳就顶在他刚烫过的头上,橘黄色的阳光仿佛是一片很大很大的彩带,定格在半空。
第二天我回老家去了,石头说那天来还我钱,我也不知道那天他没有没来,之后他再没来找过我。
后来听一个跟他同校的小学同学说,他在学校里变得很厉害,因为认识了小学时各个班的高级人物,就团结起来在校园里横行霸道,只是他一直戴着一顶帽子,因为发型像是被狗啃过了一样。我猜他是回家以后被他老爸拿剪刀给咔嚓了。
此后,我再也没见过石头。
时间再往后推移一些,我发现染发的人不那么拉风了,因为一染不好就会显得很土,特傻。
我的发型一直没变过,自然的短发,剪头只去同一家小店,从原来的5块,涨到8块、10块、15块,后来离开小镇,来到城里工作,剪一次头要几十上百,我每次都选最便宜的,30块,仍觉得贵。在深圳那段时间,经常去一家简易理发店,没有洗头和烫染等服务,只能剪发,15块一次。我还因懒得打理头发,剃了一次光头,理发师问了我好几遍确定吗,我说很确定,推平之后,一个小伙子象征性地给我洗了洗,不知手感如何。我对发型越来越不在意,因为已经明白,自己的价值并不会因发型而改变。
上个月,心血来潮想染一头灰发,怕理发店的材料不好,找代购买了材料自己漂染。要先把头*漂发**白,漂了三次,第一次漂成了金黄,我才知道,原来小时候拿撮黄毛不是染的,而是漂出来的;第二次漂成淡黄;第三次漂成白色;整个过程繁冗又痛苦,最后染成时,也不觉得多么高兴。像是完成这件事的意义,仅在于完成。具体改变了什么,不得而出。好像很多事都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