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物的本源是水是由谁提出来的 (万物起源和时间简史有何不同)

万物的本源是水是由谁提出来的,万物起源都是同一个物质吗

第一海域 追寻世界本原

万物的本源是水是由谁提出来的,万物起源都是同一个物质吗

第一天 泰勒斯

万物的本源是水是由谁提出来的,万物起源都是同一个物质吗

泰勒斯(Thales)

公元前624—公元前545年[1]

古希腊的米利都

“水是万物的本原。”

人类历史上出现的第一位被公认的哲学家,就是古希腊的泰勒斯。在他之前,也有做出哲学思考的先哲,比如公元前8世纪的诗人赫西俄德,他就提出过“宇宙开端是一条混沌难辨的裂隙”。这个想法特别有见地,它给出了开天辟地的场景描绘,仿佛是哥斯拉睁开了一只眼。但可惜的是,那会儿他们很多的思考都还徜徉在诸神的怀抱中,哲学还没有整体性地脱离神话世界,所以很多人不同意赫西俄德以及比他更早的那些人,是第一代的哲学家。等到了泰勒斯这个时代,古希腊人才慢慢觉醒,发现原来没有诸神在身边,他们一样也有办法解释世界,并且没有诸神的世界,解释起哲学问题来更能挑战人类的智力。古希腊人从体力到智力都在追求更高更快更强,哪怕狂奔时不小心栽到井里,疼得鬼哭狼嚎也在所不惜。

柏拉图就曾借苏格拉底之口,说过泰勒斯这样一件“栽井里”的糗事:当时泰勒斯在观察天体,没注意脚下情况,结果真的一头栽了进去……这事被一个来自色雷斯的婢女知道了,她就嘲笑泰勒斯说,你这人吧,只顾迢迢河汉之物,却对脚边之事一无所知。

苏格拉底对这个嘲笑看来是不满意的,他唠叨了一大堆话,为泰勒斯在内的所有哲学家辩护,大意就是咱哲学家就是这么一群人,只关注人性和物性背后的真相,其眼界之高,其心境之远,这区区脚边之事,何足挂齿。

不过估计泰勒斯并不会领这个情。这泰勒斯同时也是一个了不起的数学家,他对脚边之事知道得门儿清,根本不是四体不勤五谷不分之人。比如他曾利用自己出色的天文学知识和商业头脑,在别人都看低来年橄榄油收成时,预先把用来榨橄榄油的器具全低价租来,然后等次年橄榄油大丰收时,再把这些器具高价租出去,赚了很大一笔钱。

除了赚钱,泰勒斯整天还在思考着什么,我们不得而知,但一定是和万物的本原有关。因为既然诸神不再是关于这个世界的终极解释,那么作为哲学家,泰勒斯就要担负起解释的任务,告诉大家,既然宇宙不是来自于神,那么它来自哪里?它是由什么组成的?它是怎么形成万物并让万物运转的?

那会儿泰勒斯所在的米利都,是地中海的一个繁荣港口,天天有船开来开去,偶尔天气不好大海不配合,还会沉上那么几艘。泰勒斯长期观察着“载舟亦覆舟”的景象,再加上他也看到过一些漂浮在海面上的浮岛,于是他就想,大地是不是也像这船或浮岛一样,是浮在水面上的,并被水运载着漂来漂去呢?那既然水是如此强悍,它是不是还能担负起更多任务呢?……想着想着,泰勒斯终于在某一天灵感大爆发,断定水就是万物的本原。

当时古希腊大多数老百姓,依旧沉浸在各种奥林匹亚山上的神话故事中,忽然有位哲学家率先提出一种跟人长得没一点相似的物质:水,作为万物的初始,顿时反对声四起。他们要是有微信,一定会纷纷拿钱打发泰勒斯——“住嘴吧,缺钱咱赏给你,橄榄油的器具也可以免费租,但拜托不要再胡说八道”。

其实泰勒斯这么说是经过深思熟虑的。他在当时流行的土、气、水、火等各种基本元素中,单单挑出水来,首先是因为水是它们中间唯一可以有固态、液态和气态三相的物质,而这种变化,是其他各种元素都无法轻易与之相比的;其次,泰勒斯具有超过同时代人的抽象思维能力。他经常出访埃及,不仅知道如何用相似三角形原理来计算金字塔的高度,还知道斜边是圆直径的圆内接三角形,其斜边对角一定是直角。作为一个能从古埃及和古巴比伦数学知识里提炼出抽象定理的数学家,他要是还和普通人一样,只盯着具象不放,认为现实生活中的水就是水,背后就没什么可抽象的内容,那也太掉身价了。

泰勒斯把水作为万物的本原,和后来有些哲学家选择气或者选择火一样,都有着一种想要同时把握具象物质和抽象概念两种需要的想法:如果彻底抽象化,像后面我们提及的阿那克西曼德那样,定义万物的本原为“*界无**限”,或者像再后面的德谟克利特那样,稍微具体一些,定义其为“原子”,都无法很明确地解释,为啥靠着“*界无**限”“原子”这类我们看不到听不到的元素,就能生成我们能看到听到的世界,显然这中间缺了某种用来过渡的环节。但是,依靠水,我们就有了这个环节,因为水是我们平时喝得到、触碰得到、可以体验到的。从水这个具象开始,再推论出其他天地万物,并进而抽象到万物的背后,这个过程就会相对平滑许多。

而同时在抽象层面,选择水的一个好处是:水对当时古希腊人来说,是无限可分的。人们只要愿意,他们可以把一手掌心的水,分成任意多份;但是,如果面对一手掌心的橄榄,他们却只能数出一共有多少粒,而不能自由分出任意的份数。这就是为什么在西方语言里,水是不可数名词,而橄榄却是可数名词的原因。在数学层面,这种区分决定了古希腊人打算把这个世界理解成是连续的、无限可分的,还是离散的、数得过来的。

泰勒斯显然主张这个世界是连续的、无限可分的。阿那克西曼德、阿那克西美尼这些米利都学派的“大拿”,也都持同样态度;相反,恩培多克勒、德谟克利特那些哲学家却相信,这个世界是离散的,并非无限可分的。今天,由理论物理学提供的知识,让我们暂时相信宇宙并不能无限可分,于是泰勒斯这一派的猜测暂时落了下风。

如果宇宙不能无限可分,这意味着假如宇宙是上帝创造的,那么上帝的工作量一下子会减轻很多:他只要按宇宙最小的尺度单位,差不多在空间上就是以10-35米为单位,逐格逐格填充即可,这个过程就跟十字绣一样:格子都已打好,就等上帝来展现其手艺了;否则,如果宇宙是无限可分的,那上帝必须动用无穷小的本原尺寸,才能以无穷小去填无穷小。可是这么做的话,物理世界里的上帝会遇到一个很大的麻烦:本原无穷小,意味着本原数量必须是无穷大,才有可能在两者相乘后得到一个有限的宇宙。可面对本原数量无穷大,上帝他老人家再有能耐,也没办法在第一时间瞬间把握它们全体,因为这种无穷大不是上来就有的,而是需要在时间里生成的,所以上帝必须等啊等啊,等啊等啊……由于要等的是一个无穷大,最后上帝很可能就等成了化石……

不过,上帝按照定义应该是万能的,对他来说,是否能创造一块他搬不动的石头,这可能是个难题[2]。但对无穷大这事,他却也不是没有杀手锏:他完全可以让无穷大这种数天生就有,而不是在时间中等着被构造出来。构造出来的无穷大,数学家管它叫潜无穷,而天生就有的无穷大,则叫作实无穷。上帝拥有实无穷后,可以一下子造个数量无穷大的本原群,从而一样能把我们这个有限的宇宙工程给瞬间完工。

用实无穷下的本原来制造宇宙,这对万能的上帝来说连一碟小菜都算不上,但对人类来说,想要彻底搞定实无穷,实在是费劲了。古希腊持原子论观点的德谟克利特可能算是第一代实无穷支持者,在他的理论观点中原子天生就是无穷小;然后19世纪数学家柯西他们发展出来的分析工具,又反过来肯定了潜无穷在极限理论中的地位;接下来伟大的数学家康托尔来了,他证明了实无穷是存在的,据说为此他被当时数学界的泰斗克罗内克给逼疯了。当然现在考证下来,这个流行的说法是个谣传,康托尔本来患有精神疾患,这事和克罗内克毫无关系。克罗内克只是有数学洁癖,认为上帝只创造了整数,其他的数都是我们人类自己发明出来的。

但也许以上这一切的思考,都是误入歧途了呢?泰勒斯用水作为万物的本原,也许不是在诱导我们去尝试无限可分宇宙,而是在暗示我们,本原就像水一样,也可以流成一条条细细的线,那会怎么样?

那就意味着,构成万物本原的,在几何形状上并不是点,而是线。

“千条线,万条线,下到水里都不见。”我们很多人从未想过,小时候就能背出来的这条谜语,竟然蕴涵着如此巨大的秘密。倘若我们有足够多的现代数学知识,我们将会由此进入英国物理学家彭罗斯的扭量理论里,在这个理论里,比时空点更基本的单位是光线,它可以在扭量空间内变化成一个黎曼球[3]。

所以把泰勒斯排在古往今来所有哲学家里的第一位,是有道理的。是他规范了整个西方哲学思想史长河的流向,让一代又一代的哲学家前赴后继,却又不至于整体迷失在各种旁逸斜出的诱径之中。如果有人认为,这些两千多年前的古希腊哲学光芒对今天已无用处,乃至进一步认为哲学已经死亡,那他很可能还没有看清楚:从泰勒斯到彭罗斯,从古老的哲学到现代数学物理,贯穿两千多年人类探索宇宙和心灵的,永远是某些重复着的形而上学。它们不断被证实或证伪,但它们从来不会被掩埋。

所以,在实验技术手段还没跟上的21世纪,不如让我们暂时轻松下来,回到同样没有实验物理学的古希腊,和当时的哲学家一样,放飞我们的想象力、逻辑力和直觉力,让人类的智慧在形而上学中自由生长。后面,我们还将遇到更多形而上学的例子,来不断提醒我们尊重形而上学,不要再贬低它、轻视它,认为它已是无用之学。相反,形而上学所追求的那个不变量,将永远有用。

接下来翩翩而至的,是古印度的乔达摩。也就是我们神话故事里如来佛祖的生活原型。他秉持的哲学观点和这位古希腊的泰勒斯是如此大异其趣,以至于在那个遥远的时代,他们之间形成了一种进与退、开与闭、攻与守的奇妙共时关系。花开两朵,各表一枝;青菜萝卜,各取所需。让我们这就端上萝卜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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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 乔达摩

万物的本源是水是由谁提出来的,万物起源都是同一个物质吗

乔达摩(Gutama)

公元前623—公元前544年

古印度的迦毗罗卫国

“……”

我本来不想介绍乔达摩,因为他太有普度众生的情怀。情怀是哲学的死敌,一旦情怀胜出,哲学就成了宗教。这没什么不好,宗教往往比哲学更能抚慰受苦大众的心灵,然而汝之蜜糖彼之*霜砒**,哲学讨厌这样。

但看在《十四无记》的分上,还是让乔达摩归来吧。让我们暂且忘记关于他的各种神话传奇,回到古印度历史长河,翻寻他作为一名哲学家留下的吉光片羽。

《十四无记》,讲述了佛陀那个时代的十四个关于宇宙本体论在内的一揽子问题,这些问题都没有现成答案,都是超出人类经验的,所以叫作无记。它们分别是:

1.世界在时间上是有限?无限?有限且无限?非有限且非无限?

2.世界在空间上是有限?无限?有限且无限?非有限且非无限?

3.觉悟者死后是存在?不存在?存在且不存在?非存在且非不存在?

4.灵魂与肉体是同一?别异?

乔达摩对这十四个问号是什么态度你知道吗?我告诉你:起初他不太肯正面回答。直到问这个问题的人,把他逼得没路可退了,他才告知对方,这些问题都是细枝末节,你这么下去是修不到正果的。

这样不友好的回答,给后人留下无数猜测和解释。比较正统的辩护一般是这样的:乔达摩觉得这些问题都是无解的。无论他选择回答哪一个,都会落入当时提出这些问题的各学派预设的困境。比如,要是回答,世界在时间上是有限的,那么就等于在承认,组成世界的基本要素,并不是恒常的,但否定恒常会有陷入虚无主义的危险;然而他要是回答,世界在时间是无限的,那么就等于在承认,组成这个世界的基本要素是恒常的,但肯定恒常,则是实在论的思路,是佛教以后的死对头数论派他们的观点;可是,他要是回答世界在时间上是有限的也是无限的,那就会陷入语义上自相矛盾的境地;而回答世界在时间上是非有限也是非无限的呢,则会一不小心再次滑入虚无主义,被不可知论者的潮水淹没。

一般人看到以上这么又绵密又诚恳的辩护,多半也就被顺水推舟给带过去了。但有些人不是一般人,是一阐提人,用今天的话说就是拎不清的人。他们和当年向佛陀提出这些问题的那个叫鬘童子的家伙一样,都是永远没有成佛机会的“*麻大**瓜”(普通人)。不过好在*麻大**瓜也不在乎修得什么正果,轮回什么六道,这些东西既不能诱惑他们,也不能威胁他们,他们就是要打破砂锅不赔钱地问到底:既然这十四个问题怎么回答都里外不是人,但因为它们是如此根本,那么作为受人尊敬的乔达摩,你为何不当场就说出不能回答的理由,非要事后通过旁人转述,才期期艾艾如实道来?

乔达摩后来还是在其他敬奉者的恳切询问下,回答了这个问题。他的回答用今天的话来说,就是认为我们的语言仍旧是经验世界的语言,那么用经验世界的语言去论述超验世界的事情,势必会让慧根不深的人,循着回答进入错误的路径,以为这就是走向解脱的道路。这个时候,无论这个回答是正确还是错误,这个人都将被无明遮蔽,无法证得般若智慧。这也就是为何他对提问的那位鬘童子,态度不太友好的原因。

在近代科学还要等上一千多年的当时,这些形而上学的讨论,本来是极其宝贵的精神财富。直面这些问题,也许是可以指引古印度文明更快进入近代科学的。但是,乔达摩为了谋取当时大多数人更多的幸福,就这样宁愿牺牲掉对知识的无尽盘问,也要维持住人们在心灵上的美好寄托。我们不知道这样的交易,从长远看是不是更有益于人类。

此外,尊敬之余,我们还是需要以哲学的态度,继续发问:乔达摩认为其他学派的观点都是带有独断论性质的教条主义,认为它们都不是解脱之道。可是,这种观念本身,难道不也是独断的一种表现吗?作为一种宗教,人们可以理解这种对教徒无条件的心理威权。但作为一种哲学,并不是所有人都会认同这种自信。同时,这样的论证也是不合格的。将四种选择全都罗列一遍并陈述其害,看起来绵密诚恳,其实也是全以门户之见在做辩护。为什么虚无主义和实在论它们都是不正确的道路?凭什么语义上自相矛盾就一定不存在其他门类的公理化约定?对此等质问,乔达摩也不是没有回应。他曾用比喻批评那些执迷不悟者,说他们简直就是中箭了也不顾疗伤,非要问清楚箭的形状、材质,射箭人的生辰八字,造箭人的相貌如何,等等。然而,正是这种把追求知识当作人生最大幸福的信念,才让探索未知领域的人类,不至于和浩渺的宇宙相比,显得过于渺小;也不会让人类在探索知识的道路上,没走出多远,就被沿途各色宗教所吸引,并真的以为,信了它们就能“立地成佛”。

对乔达摩的考问就先到这儿收笔,毕竟哲学和宗教的义理之争,永远也不会有最终结果,也许它们就会像分形图案一样,会无限生长下去,直到连神都无法分辨的精微之处,依旧永不止歇。

接下来第三天会遇见的,就是中国古代哲学家老子(李耳)了。泰勒斯、乔达摩、李耳,这三位算是古代哲学史里赫赫有名的三巨头,要是我们能把这三巨头的思想坐标都确定下来,那么天下一切哲学的海图精要,大约也就在尺寸之间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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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天 李耳

万物的本源是水是由谁提出来的,万物起源都是同一个物质吗

李耳(Laozi)

公元前7世纪—公元前6世纪【春秋】

古中国的楚国

“永恒的道,你找不到。”

老子真的是一位不同寻常的哲学家。有时读那些据说是他留下来的文字,甚至会让人觉得他来自外星球,因为他在字里行间流露出来的心智,成熟到让人不寒而栗。

古希腊哲学家面朝宇宙,古印度哲学家面朝意识,古中国哲学家面朝社会,而老子一个人在孤独地面朝什么呢?他在那个年代,可以说已经完超当时人类智力的上限,以至于他所面朝的对象,他都无法向同时代的人和盘说出。是的,我们都知道,那个对象就是道。但他说出来的那个道,无情无义,无欲无求,像极了我们脆弱的地球文明所在的宇宙环境:构成宇宙的二十多个重要常数,只要有一个稍有变化,我们人类现在的所有一切都将不复存在。

更何况,他并没有说出他所知道的全部。

他只是在某一处,不小心漏了一点,他说:

有物混成,先天地生。寂兮寥兮,独立而不改,周行而不殆,可以为天地母。吾不知其名,字之曰道,强为之名曰大。大曰逝,逝曰远,远曰反。故道大,天大,地大,人亦大。域中有四大,而人居其一焉。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

这段话透露了一个奇怪的信息:这个先于时空的道,自身也是被生成的,并且在它生育出宇宙之后,还会继续贯穿在整个宇宙的生命史中。然后,它进入宇宙之后,并没有形成类似上帝这样的至上神,而是把自己打散,弥漫开来,成为无边无际却又无处不在的形式,并依附于万物构成的自然之中。值得注意的是,这个自然所拥有的万物,恰恰又是道通过三生万物而成。所以这里面有一个反哺关系,简单地说,就是道生万物,万物哺道。

这种结构关系可以在人类社会的母子关系里看到:妈妈含辛茹苦把孩子哺育大,孩子长大后反哺妈妈,可是,如果孩子从小是被吓大的,长大就别怪孩子冷酷无情。现在,这关系也架在了寂寥宇宙与渺小人类之间,我们也可以试着得出这样的假设:要是天地对我们人类友善,我们也会回报以美好;但要是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那么唇亡齿寒,刍狗灭亡之日,也是宇宙完蛋之时。也就是说,不要以为人类好欺负,真要逼到狗急跳墙的地步,那还真没什么事情是人类到时候做不出来的,这是一种同归于尽的打法,我称其为宇宙超限战。

所以老子这段话的言下之意就是:道中含有自然,自然垮了,你道也活不长。这里面暗含着一种威慑,透着一股子“流血五步,天下缟素”的匹夫怒意。

当然,绝大多数研究老子的学者,都不会按上述思路去解读老子,当然也就不会对宇宙之外的文明以及宇宙本身,抱有深深的不信任感。一般来说,他们都把天地不仁这句话,解释为一种统治的艺术。他们认为老子是想说:宇宙是无所谓仁的,它并不在乎人类的命运,它什么也不做,就是无为,所以反而无不为。圣人也应该像宇宙那样,不要去特地做仁义之事,把百姓当草扎的狗一样,可以精心放置安排。相反,随他们去,放任自流,才能清虚无为。

在这样的解释下,老子短短五千言,说的自然全都是统治之术了。无怪乎法家从道家那里汲取了最多的营养,然而他们再怎么严刑峻法、循名责实,比起老子来也还是太幼稚了。就像一群小孩子,穿上成人的衣服就以为他们都长大了。

据说孔子还遇到过老子。我倒是希望孔子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永远也不要遇到他。孔子看上去老成,实际上和老子相比,真的是太单纯。据说有一次他和老子言别后,感慨老子就像龙一样,乘风云而上天,根本不是他这样的人所能跟得上的。孔子的这个判断是正确的:老子的心机,即便今天读其所留文字,依然跃然纸上。其隐隐的杀伐之气,决断之心,仿佛早就看穿了人类那纸糊的尊严。

老子说过“民不畏死,奈何以死惧之”,听上去很鼓舞人心,但实际上这只是他说的上半句,后面还跟着的下半句是:“若使民常畏死,而为奇者,吾得执而杀之,孰敢?”意思就是说,要是让老百姓学会怕死,那么敢犯贱作乱的我一把拿下杀了,看还有谁敢再来?可见,老子根本就不是站在孔子他们的人本立场上,也不是站在什么清虚无为的道家立场上,他完全就是站在宇宙的角度,以法家的姿态,生杀予夺,气势如虹。所以注解老子的朱元璋,是真正看懂这五千字的,而魏晋时代的王弼,完全没理解老子的道,书生意气地批评其“以无为用,不能舍无以为体”,就是说老子你只是把“无”当工具,却没有把“无”当作宇宙的本体。亲爱的王弼同学,这五千字说的不是有,也不是无,说的是杀你根本就不用和你事先商量的“宇宙级怪兽”。

老子可能太清楚这头不可言说的“怪兽”的真正面目了,所以他希求人类不要激怒它,不要和它对着干,也不要试图去分析揣摩它的行动规律,我们唯一能做到的,就是顺着它的心意,无意中也就反哺了它,这样大家都相安无事。老子为了让他的警告能世世代代流传下去,而不是被人仅仅当作一个神话,他将之糅在帝王之术里,让一代代统治者和被统治者,以为写的都是关于他们的学问,但实际上,等那“怪兽”真正到来的一天,人们才会意识到这五千字的真正含义。

老子并不是完全没有透露道的模样,他在好几处地方试图通过外部描述来形容道,其中一处他是这么写的:

道之为物,惟恍惟惚。惚兮恍兮,其中有象;恍兮惚兮,其中有物。窈兮冥兮,其中有精;其精甚真,其中有信。自今及古,其名不去,以阅众甫。吾何以知众甫之状哉?以此。

这段话,翻译成现代语言,放入任何一篇科幻小说里,用来描写邪恶的外星超级怪物,都不违和。到此老子已经尽力了。后世无论是道家还是法家,儒家还是名家,都没有重视老子的警告,只记得老子是多么深不可测,多么言简意赅。他们翻来覆去,反复咂摸,以为在玄之又玄、众妙之门这样的神奇句子中,蕴涵着至高的宇宙真理,殊不知,灾难之门近在眼前,随时可以打开……

那么,也许会有人问,能直接给出一个这头怪兽的定义吗?虽然它是不可言说的,但如果强行言说一下,它到底是什么呢?

我猜测这个道,它的某个一鳞半爪,指的就是维持我们宇宙的精细结构常数[4],数值大约是1/137。这个常数稍有差池,当前这个宇宙就会变得不可理喻。

好了,让我们从迷幻的噩梦和物理的凑数中醒来吧,两千五百年已经平安过去,我们还是有信心,继续迎接下一个平安的两千五百年。因为除了杞人忧天,我们什么都干不了嘛。明天,我们将再次回到古希腊,去见一位发掘出来的箴言金句少到只有一句话的哲学家,他叫阿那克西曼德。大家一定会好奇,就凭一句话也能成哲学家?嗯,有的哲学家,就是这么个调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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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天 阿那克西曼德

万物的本源是水是由谁提出来的,万物起源都是同一个物质吗

阿那克西曼德(Anaximander)

公元前610—公元前546年

古希腊的米利都

“生是死的激发态。”

万物的本源是水是由谁提出来的,万物起源都是同一个物质吗

阿那克西曼德写的绝大部分作品都已无处寻找,根据各种间接的文档记录,我们只知道他对天文和地球的知识已远超同时代的人:他认为地球表面是有曲率的;他猜测地球可能是圆柱形;他断言地球不需要阿特拉斯这样的巨人每天驮着,而是直接悬停在茫茫宇宙中央;至于人类,他觉得是从鱼变来的……阿那克西曼德的科学眼光能如此富有远见,只因为他是一位了不起的地图和海图测绘师,养成了一切从观察和测量出发来思考的习惯。

不过作为率先不用神仙来解释宇宙的这位古希腊大叔,也并非每一个脑洞都直接连通到今天的科学。比如,他认为:一场世界大火之后,以地球为中央,出现了很多个绕着地球转的环,每一个环里都充满了火和水汽,然后每个环上都有一个孔,其中最大的一个孔有地球直径的27倍大,具体形状像个战车的车轮,从这车轮里喷出来的火,就是太阳。另一个环上的孔大约是地球直径的18倍大,就是月亮,其余所有形成星辰的孔,直径则都非常小。此外,月亮那个孔有时会被堵住,所以会形成盈亏现象。总之,这个系统是非常复杂的,这上万个大大小小的环不仅不是同心圆,还不一定绕地轴转,互相之间更不能碰撞……行文至此,有人一定会纳闷:这些环得用什么材料制成,才能扛住各种恒星的高温和辐射?要是扛不住被烧红烧穿,这天空是不是就立马破相了?

阿那克西曼德才不会回答我们这些过于现代的问题。当时他要解决另一个更重大的问题,也就是万物本原的问题。对这个问题,他给出的解答更加浩渺。这等浩渺,不仅让他的老师泰勒斯难望项背,也让其学生阿那克西美尼没法百尺竿头更进一步,至于恩培多克勒、阿那克萨戈拉乃至德谟克利特他们,更是莫敢争锋,只能独辟蹊径在微粒说上殚精竭虑。

那么,阿那克西曼德的解答是怎样的呢?

阿那克西曼德认为万物本原不应该是外面那些诸如土气水火这样的东西,因为它们都在互相转换,在运动中构成了矛盾,从而无法形成永恒的对称。阿那克西曼德是自觉追求对称性的哲学家,为此他构造了一种符合这要求的元素,那就是ἄπειρον,中文译作阿派朗,意思就是“*界无**限”。这种元素,无边无际,处处弥漫,彼此间毫无差异,是彻彻底底的对称。

这等浩渺之物,后来到了亚里士多德那里,摇身一变成了以太,然后再经过一代又一代物理学家的努力,到了麦克斯韦和洛伦兹那里,以太已成了充斥宇宙无所不在又看不见的一大坨“星际棉花糖”。直到爱因斯坦发现光速在任何惯性系下都保持不变,才把这不动如山的“星际棉花糖”抛弃。可是,随着希格斯场的发现与证实,以太的某些思想再度复活,星际棉花糖换了种形式又回来了。

阿那克西曼德的很多思想,都是靠他人转述才让我们得以窥见。他只有一句留下的箴言,也是别人引用过来的。今天的哲学家们对这句古化石般珍贵的箴言,如获至宝,反复诠释,希望从中破译古人和宇宙对话时的直觉财富。现在,让我们也一起来领略一下,看看它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压箱底宝贝。

19世纪时,尼采、海德格尔都曾翻译过这句箴言。不得不说海德格尔翻译得更好,直抵两千多年前阿那克西曼德极具穿透力的洞见。海德格尔的译文有两种,第一种是忠实按照字面意思,直挺挺地译出(包括粘连的引文),读起来又容易,又接地气,如下:

但万物的产生由它而来,又根据必然性复归于它的毁灭;因为它们根据时间程序为不正义而赋予正义并且相互惩罚。

不过这个译法和尼采的译法区别不大,值得看重的是第二种,也就是他用他的哲学思辨对这句箴言的意译。海德格尔用他一贯神神道道的笔调,老僧入定般穿越到古希腊,仿佛在那天地人神混沌一体的伟大时刻,人类真的能有机会凭借最素朴的眼光,触摸到宇宙真相。假如阿那克西曼德对宇宙的直觉认识是敏锐而发达的,那么在量子场论的概念引导下,我们将孙周兴(同济大学人文学院院长)翻译的这句话,与上半句引文补足在一起,重新梳理如下:

但万物的产生由它而来,又根据它将万物回归于毁灭;因为按照时间序列,它们通过克服非嵌合的激发态,重回嵌合的基态,从而也让它们在无穷维自由度的空间里,实现各自场的叠加与牵系,归属在一起成为阿派朗(*界无**限)。

上述句子的大致意思就是:处于激发态的演生粒子构成了万物,但它迟早会回到场的基态,再次成为真空场。其实这就是物理学家文小刚提出的弦网凝聚构想[5]。这个构想是如此美妙,直接就可以令阿那克西曼德的箴言,在宇宙的星空下熠熠生辉。

海德格尔之后,又有法国哲学家德里达不甘人后,在《马克思的幽灵》一书中也来阐释这段箴言。然而德里达的阐释却不值一提的:德里达试图想显得比海德格尔更有腔调,于是在海德格尔的嵌合—非嵌合基础上,试图把非嵌合状态定义为一种常态,并且还是某种不在场的主人所赐予的礼物。不消说,那个主人十有八九就是上帝了,但德里达羞于指明这一点,只好含糊其辞。总之,德里达虽然很牛,但他这次的尝试却有些驴唇对不上马嘴。

总的来说,像阿那克西曼德这样的哲学家,只消一句话,就引得后世各路哲学家尽弯腰,这份功力,也是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了。不过,各花入各人眼,阿那克西曼德这类过于诗意的箴言,当然会催发同样诗意绵绵的海德格尔,但对那些追求用数字和形状来表达宇宙的哲学家来说,下一篇航海日志里记录的毕达哥拉斯学派成员,才是他们心目中的众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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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天 毕达哥拉斯

万物的本源是水是由谁提出来的,万物起源都是同一个物质吗

毕达哥拉斯(Pythagoras)

公元前570—公元前495年

古希腊的萨摩斯

“无理数是我的天敌。”

谁在悬崖沏一壶茶

温热前世的牵挂

而我在调整千年的时差

爱恨全喝下

——《千年之恋》

当希帕索斯被他的同伴们抛入海中喂鱼的时刻,他会想什么呢?会想自己成为海鲜是多么幸福的一件事吗?还是会恨不得手捏一把豆子,狠狠砸向毕达哥拉斯的老脸,并大声宣布

万物的本源是水是由谁提出来的,万物起源都是同一个物质吗永垂不朽?

千年前的悲剧传说,总令人在听《千年之恋》这首歌时,黯然神伤。希帕索斯,可能是毕达哥拉斯最优秀的学生,却因发现了无理数,于是无法在这学派容身。这学派,号称男女平等、思想进步、政治正确、包容异端,实际上是个半数学半宗教的*制专**团体。他们狂热崇拜整数,认为一是万物本源,二是对立否定,三是造物形态,四是创世象征,五是男欢女爱……此外,他们还定下规矩:不许吃豆子,不许碰白公鸡,不许用手捡掉下的东西,不许把面包掰开,等等。这些禁忌的理由五花八门,比如不许吃豆子是因为豆子看上去像*处私**,不碰白公鸡,是因为白色属于善良,并且在一月份,公鸡是神圣的……

还别说,虽然听上去这个团体神五神六,类似*教邪**,但实际上他们还是有很多伟大发现的,包括毕达哥拉斯定理,也就是我们熟悉的勾股定理。据数学家欧几里得记载,他们是用直角三角形的三条边各自围出的正方形面积证出这个定理来的。虽然这是一个几何证明过程,但罗列一下也是有必要的,因为西方的哲学发展历程,和数学思想一直紧密缠绕,如果我们能通过这个勾股定理的证明过程,管窥到形而上学的构造技巧,那对接下来的很多哲学问题,也就能有些触类旁通了。

证明如下:

万物的本源是水是由谁提出来的,万物起源都是同一个物质吗

因为:

△ABD≌△FBC(因为∠ABD=∠FBC, BD=BC, AB=FB)

矩形BL=2△ABD(因为BD是它们的公共边,且它们等高)

正方形GB=2△FBC(因为FB是它们的公共边,且它们等高)

所以:

矩形BL=正方形GB

矩形CL=正方形AK

即:正方形GB+正方形AK=正方形BE,也就是AB2+AC2=BC2

大约五百年后,中国天文学家赵爽,用另外一种更加高超的方法,将勾股定理给证明了出来。赵爽的证明虽然晚了五百年,但结合了代数和几何,证明过程同样赏心悦目。如果三国魏晋时代,那些名士为了躲避乱世,没有选择放浪形骸啸聚竹林,而是和赵爽一样,穷其一生钻研数学,那我们也许会损失一些优美的诗歌,但收获的却会是完全不同的自然科学进程。真的,中国哲学为什么如此迷恋情绪化的文字排列,却不愿多看也能令人痴狂的数学证明,这始终是一个有趣的谜。

以下就是赵爽弦图和他的证明。

万物的本源是水是由谁提出来的,万物起源都是同一个物质吗

因为:

正方形AC=c2

正方形EF=(b-a)2

△ABE=(a×b)/2

正方形AC=△ABEx4+正方形EF

所以:c2=(a×b)/2×4+(b-a)2=a2+b2

好,让我们继续说毕达哥拉斯吧。毕达哥拉斯学派内部是分智力等级的:那些聪明得人神共愤的成员,都属于内圈,像定理证明、音阶关系等,全是他们的事;而那些平庸的,则属于外围。

希帕索斯就是死在内圈手上,套用今天科幻小说《三体》里的说法,他就是黑暗森林的牺牲品。希帕索斯发现:按照毕达哥拉斯定理,如果直角三角形的两条直角边长都为1,那么斜边就不是整数或者分数,而是一个毫无道理的数。今天,我们知道这个数是,叫作无理数,但当时,毕达哥拉斯学派所有人全炸毛了:怎么可以这样?怎么能宣称存在如此荒谬的数?这人暴露了他的思想坐标!他必须立即被彻底清除!

在害死希帕索斯之后,毕达哥拉斯那帮人自己也没落得好下场。该学派由于以智商为依据将团体成员分成高低两类的做法,得罪了一位有钱的贵族。那贵族笨,进不了内圈,却也不满意当外围,就带人攻击学院。混战中毕达哥拉斯逃得飞快,本来他倒是可以保住一条老命的——如果他躲进豆子田的话。但可能他不愿和不洁的豆子为伍,就绕圈跑,结果,一个聪明绝顶的老怪,就这么永远倒下了。临死前,也许他会仰望天空,喃喃念出最后的绝句:“汝当知晓,循规依律,宇宙之性,诸事如一。”

当然也有小道消息说,毕达哥拉斯最终还是幸免于难的,如果是这样的结局,我很希望是他创立了今天著名的“飞天面神教”,而那位面神就是毕达哥拉斯自己,他坐于一切最好的思想上,如车之御者。我们会告诉他,当初他说得没错,我们的确可以把万物都当作数,但不仅仅是整数、分数、无理数,还有复数、四元数[6]、p进数[7]……就跟如今的面条一样,除了Tagliolini、Rigatoni、Spaghetti、Gnocchi,还有兰州拉面、宜宾燃面、*疆新**拌面、河南烩面……

下一位要遇见的哲学家,将在万物本原上提出新的见解,并且是以诗歌的形式进行阐述的。不过大家不要以为写诗的就是有诗意的哲学家。相反,古希腊会写诗的哲学家,大多是诗意相对欠缺的。他们的能耐,其实就是把科学的道理,裁剪成诗歌的修辞,而所谓修辞,其实就是哄你把药咽下的糖衣:哲学有时比较难,为了让更多人接受哲学,哲学家也是煞费了苦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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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天 克塞诺芬尼

万物的本源是水是由谁提出来的,万物起源都是同一个物质吗

克塞诺芬尼(Xenophanes)

公元前570—公元前475年

古希腊的科罗封

“大神不动。”

根据史料推测,这位诗人哲学家活到105岁。尽管这令人难以置信,但在他下面写的诗歌里,我们可以保证他的年寿至少不会低于92岁。

已用六十又七年, 颠簸诸地传箴言。 再加之前廿五岁, 若无说错便如是。

作为埃利亚学派的始祖,克塞诺芬尼对当时人们崇拜的宙斯、阿波罗、维纳斯这类神完全不屑,为劝谕他那些天真的同胞,克塞诺芬尼在诗篇里写道:

然而凡人总是设想众神乃生养出来 穿凡人一样的衣服还会说话有身体 埃塞俄比亚人说神是塌鼻子黑皮肤 色雷斯人说他是蓝色的眼红色的发 可要是马啊牛啊狮子啊它们也有手 或能用它们的手画得跟人画的一样 马会把神画得像匹马而牛会像头牛 它们会各自把神的身体 按它们各自的身体画出

在这样的思想基础上,克塞诺芬尼设想了一种神,可以超越上述这些牛头马面的人格神。不过,他写的诗句太模棱两可,以至于后来研究他的各路学者吵得不可开交,有人认为他是泛神论者,有人认为他是一神论者,也有人认为他是无神论者。那克塞诺芬尼到底写下了什么,让大家争论不休呢?请看下面他写下的诗句。

有一个神在众神和人类里面最是伟大 在身体和思想上和凡人没丁点儿一样 ……他全视,全思,全听 ……不用辛劳,一切全凭心念摇动 ……他永居一处,一动不动 也不适合在不同时间,行至不同之处

原来克塞诺芬尼用了众神之神这样的概念,这的确是个*麻大**烦。字面上来看明显这是一个泛神论者的作品,只不过是在一堆神里挑了个最牛的;但也有学者认为,这只是一种诗人的修辞,是怕不提及众神,当时的普通老百姓会理解不了,所以他其实是个一神论者;至于推崇他是无神论者的,则是抓住了“最伟大的神一动不动”这点,认为这就是后来巴门尼德说的存在。

然而更可能的是,以上选项都不是。这个认为万物本原是土和水的克塞诺芬尼,是个有科学素养的诗人,他能从内陆化石里发现史前海洋生物,从而推测出地球交替经历过干旱期和洪水期;又能从云蒸霞蔚和万流归宗这些现象中,总结出世界上存在一个水循环;他还能断言太阳是从燃烧的云和着火的土中诞生……显然,虽然都是叫诗人,克塞诺芬尼与荷马完全不是同一类。对克塞诺芬尼更确切的称谓,我觉得应该唤作“自然诗人”,后来的卢克莱修他们都属于这一类:他们不需托物言志,也不需意境深远,他们只把文字排列成哀歌体或六步格,使之朗朗上口,讲述的内容,则全部是关于客观世界的自然万物,而与自己的当下心情漠不相关。这样的自然诗人,一千五百年后的中国古代也有,比如北宋邵壅的《伊川击壤集》。但若是细细体味,就会发现完全不是一个路数。因为彼此的自然,完全不是一个自然:古希腊的是理性自然,古中国的则是道德自然;勉强能和克塞诺芬尼他们对上路数的,只有隋唐时期作者佚名的《步天歌》,但这首天文诗主要是用来帮助记忆三垣二十八宿的,不仅诗意欠奉,还过于工具化,及不上古希腊那种天地万物都要咏上一番的胸襟。

亚里士多德对克塞诺芬尼描述的这种一动不动的至上神,表示一百个不理解,因为对这位物理学鼻祖来说,不运动但却囊括整个宇宙的东西,根本就不存在。但对今天的我们来说,要理解这样的神,还是不难的,因为我们的知识视野更加广阔:我们会发现克塞诺芬尼的这个至上神和古印度婆罗门教的吠檀多派的那个梵非常接近。双方都是充斥天地不动如山。而要是我们再换一个切入点,看现代物理学里的绝对等时面,也会发现在表达着差不多的意思。绝对等时面是这样一种想象中的宇宙面:在这个面上,从任意一个位置到另一个位置,不管是去隔壁沙县小吃店还是去宇宙尽头的兰州拉面馆,所花费时间都是零,而这不就是克塞诺芬尼所说的“不用辛劳,一切全凭心念摇动”吗?可见有时候,除了传统的文化比较,用现代物理学的一些知识去解经,说不定一样有曲径通幽的妙处。因为人类最澎湃的激情,往往埋藏在最清冷的理智之中。

明天的航海日志里,将出现大名鼎鼎的孔夫子。他是如此的与众不同,我们必须再次借用现代物理学的一些理论,来尝试解读孔子思想中一直被埋没的那些点,也许唯有如此,方对得起孔夫子的皓首穷经,以及他那声“觚不觚觚哉觚哉”的哀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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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天 孔丘

万物的本源是水是由谁提出来的,万物起源都是同一个物质吗

孔丘(Confucius)

公元前551—公元前479年【春秋】

古中国的鲁国

“吾欲仁,斯仁至矣。”

这一回让我们以理科生的视角,来看一看孔子。

起先,我甚是踌躇,考虑是否要把孔子列入哲学家的行列里。民国时期以傅斯年为代表的学者是拒绝承认中国有哲学的,他们认为中国古代有思想,但是没有哲学。所以他们认为孔子可以是思想家、政治家、教育家,但就是没法把他看作是哲学家。

的确,古希腊的哲学家必须对这个宇宙发问并回答,但绝大多数古中国的知识分子,只顾着过去和当下、庙堂和江湖,对宇宙基本没什么兴趣。他们要用到宇宙时,就像是去朋友家串门一样,乘兴而去,兴尽而归,至于是不是需要见到那位朋友,他们根本不在乎。反正万物皆备于我,只要我心高气爽,朋友在我心中装着即可。

但我觉得,孔子还是应该被称为哲学家的。因为他所代表的儒家,将道家顺其自然的观念,转化成了非常实用的儒家精神。这种精神已经把宇宙给一口吃下去消化了,以至于孔子可以宣称人人皆可成尧舜,因为人人都在消化了宇宙之后,分有了宇宙的善,所以只要你努力,你的小宇宙就会爆发,你就是尧,你也就是舜。因此,古中国人还是有哲学的,因他们所研究的宇宙,就在每个人的心里,这种思想进路与古希腊的相比较,更为迂回曲折,它得通过人类社会这个变量,才能进一步去了解宇宙。

这样也可以吗?是的,也可以。因为形而上学有很多进路,并不是只有古希腊的那种进路是唯一的正统。

当然想要以人类的道德律为跳板,去间接观测宇宙,即便在今天也是不可能实现的:我们对宇宙的观测依旧处于盲人摸象阶段。因此,那些诸如依靠中医理论来指导飞机发动机修理之类的说法,都过于可笑。同样,想要依靠儒家理论来辅助观测宇宙,更是痴人说梦。

然而,宇宙这头“象”真的是永远也摸不出结果吗?随着量子计算机的发展,我们人类将有希望用空前的蛮力演算,来模拟更高级的复杂系统,孔子所阐述的思想,会不会在未来哪一天派上用场呢?人类的文化多样性就像是一个基因库,在今天我们也许会调侃那些吃青菜都会胖的“易胖群体”,但如果遇上了大饥荒,却只有这些“易胖群体”,才能度过最艰难的岁月。

孔子心中其实也有一个理想国,他无时无刻不碎碎念着的:周朝。他倒不是一心要复辟,如果是那样他也成不了一代哲学宗师。他想的还是天下大一统问题,并对诸侯割据、生灵涂炭的局势非常反感。只是中国哲学早早已把天道的分量定义为了人心,所以孔子的这个理想国也必然需要安置在人间,于是顺理成章的,历史中的周文王成了他心目中的王。

如果我们不那么入世,不是非要一板一眼在历史中寻找对应物,死抠春秋三传,玩残易经彖辞,那我们就可以把中国的历史一半看成是历史,另一半看成是神话和形而上学的混合。而这样一来,孔子的这个理想国所要实现的大一统格局,套用今天物理学的宏大目标来说,就是要在人间建立起一个ToE(Totality of Everything)理论[8],这个理论能解释和规范人类社会的一切行为,而这样的一组规范场,被命名为“仁”,它经过一系列变换后,可以进一步分解为仁、义、礼、智、信。没错,仁在这里有一个低层次的分身,这个低层次的仁,在孔子这儿和义、礼组在一起,到孟子这里加入了智,最后在董仲舒手中又加入了信。在这一系列如同变形金刚合体的过程中,那个高层次的仁一直在孔子那里存在着,但它并没有进一步宗教化为某种一元神,而是慢慢在后来的岁月中退化成一种遥远的纪念。

这种高层次的仁,人人都有,但似乎没有人能够完全实现,所以孔子一方面鼓励大家说:“吾欲仁,斯仁至矣。”另一方面,他又谦虚地摆摆手说:“若圣与仁,则吾岂敢。”至于周朝,那仅仅是孔子阐述思想时用的一个历史神话模型,历史上是有过这么一个朝代,但基本已经被孔子“改造”得面目全非。所以我们没必要盯死周朝在春秋战国之前,就得出结论说孔子在开历史的倒车。事实上并非如此,孔子的思想甚至称得上是格外的超前。乃至到了今天,我们都对他提出的神话模型,束手无策。

因为我们不知道,如何才能把孔子提出的叫作仁的理想人性确定下来,并在它的动态运行中,能恰如其分地捕捉到其对应的天命。在物理学中,我们能为杨振宁—米尔斯的规范场论[9],在数学上找到纤维丛理论对应;那么在儒学上,我们有希望通过仁的逆映射,去找到其所对应的天命吗?

可命运总是翻腾无常。孔子的志向,在未来也许是计算机学家和人工智能学家通过数学物理模型可以逐步完成的事业。仁,是一个大数据基础上通往天下为公的复杂系统,它其实是一个人类共同体加全球大脑的缩写符号。人类今后迟早会离开地球,在太阳系乃至银河系殖民。作为宇宙的一部分,人类的能力越大,对宇宙的影响也会越大。如果我们不将仁给数学化、数据化,并重写对仁的定义和规则系统,那么,人类很有可能在还没征服银河系之前,就已分崩离析,回到石器时代。

作为人类文化的共同遗产,弘扬国学,重读四书五经,并没什么好骄傲的,因为这是应该做的事情。我倒是更欣赏那些反对大力提倡国学的学者,因为他们看到了国学的种种流弊。这些流弊,民国时代很多学者也都痛心疾首批判过:他们刚刚从上一个朝代过来,最清楚孔子的学说由于没有现代科学的光芒照进,都已经被历代儒家给注释得发霉发臭,咀嚼这样的腐臭之物,无异于行尸走肉。

“食不厌精,脍不厌细”,这才是孔子作为“吃货哲学”的首代宗师,对我们提出的日常要求。如果真要下一代学习国学,重拾中国传统精神,那么就从这样的“食品加工”的小事上做起:这些都是礼,都是仁在社会上的外在表达。如果在吃的方面,我们对食物精益求精、一丝不苟,那么,食品安全问题就能首先得以解决。如果连这都解决不了,那还鼓励全民学习国学干什么呢?孔子是一个很务实的哲学家,他绝对不会认为我们的孩子一边吃着“有毒食品”,一边背着《弟子规》,这就算是仁了。

介绍完这“瞻之在前,忽焉在后”的仁,大家一定会略有惊诧:原来万物的本原,有时竟然也可直指人类内心的道德律。其实从苏格拉底开始,古希腊那里的哲学家也开始了道德哲学方面的思考。不过现在还早,我们的时间轴依旧还停留在公元前6世纪,因此我们需要掠过大片海图,再度返回古希腊,看看在阿那克西曼德之后,接下来他的学生阿那克西美尼,又在万物本原这事上有了什么新发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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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天 阿那克西美尼

万物的本源是水是由谁提出来的,万物起源都是同一个物质吗

阿那克西美尼(Anaximenes)

公元前586—公元前526年

古希腊的米利都

“气,万物的本原。”

作为阿那克西曼德的学生,阿那克西美尼并没有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反而是后退一步。因为他把老师的阿派朗(*界无**限),从无法肉眼观察到的一种元素,降格成了大众耳熟能详的气。气,保留了阿派朗的无边无际以及弥漫均质的特性,但它也一下子把自己和老百姓的日常生活勾连起来。大家一想到呼吸,就会顿时明白,哦,原来构成身体内的气和构成宇宙万物的气,以及我们从神话故事里知道的像气一样的灵魂,统统是一回事啊。

窃以为,这世界要真的这么简单就能把握,还要那么多物理学家干什么呢?

所以这事上,阿那克西美尼更像是一位科普作家,他在扩大知识传播面的同时,也牺牲了知识的精度和深度。但这又怎样呢?没有科普,科学随时会吓到平头百姓。阿那克萨戈拉就被平头百姓判了死刑(幸亏他当时缺席);古罗马时代轮到倒霉的女数学家希帕蒂亚,她被一群宗教狂热分子砍断手脚扔进了火堆;到了中世纪还有被软禁在家的伽利略;再后来达尔文也曾被群起而攻之。可见科普是多么重要,它以牺牲专业深度为代价,让科学不再因神秘而鬼魅。

此外,阿那克西美尼还是一名粗糙但很有创造力的实验物理学家。他有一个著名的实验:如果把嘴嘬成很小一个缝,然后对着手背轻轻吹气,会发现这气是冷的;但是,张开嘴,对着手背哈气,却会发现这气是热的。他解释说:可见,把气聚集在一起,就能产生冷;把气稀释了,就可以得到热。不同物质,就是在气的不同程度的冷凝热散中形成的……

这个结论是正确的,但却是蒙对的。理想气体状态方程的确可以这样描述,但他那个手背感觉冷热的实验,纯粹是因为气流速度快慢造成:嘬嘴吹气,气流速度快,一路上和周围环境热交换也快,到达手背后带走热量也快;哈气呢,气流速度慢,同时量也大,把你隔夜吃的羊肉泡馍味都哈出来了,能不热么?不信的话,你嘬嘴凑近了慢慢吹,也一样会感到热,而张嘴使劲哈,一样会觉得不热。

不过阿那克西美尼能这样去做实验,已经是难能可贵了。在没有计算机模拟的古代,物理学要是没有实验支持,多半会被亚里士多德及之后的基督教给带进沟里。说到这儿,物理学可也真算得上“成也亚里士多德,败也亚里士多德”。似乎在那个时空位置放一个亚里士多德,就是为了不让物理学在正确的道路上发展得太快:在宇宙本原方面,先让人类迷失在亚里士多德貌似强大的干、湿、冷、热四大基本元素中,而在动力学上,则又让亚里士多德虚构了一个运动的推动者,为今后上帝成为第一推动力的出场打下基础。要不是亚里士多德发展出了非常发达的形式逻辑,我真怀疑他是上帝故意派给人类的“猪队友”……不多说亚里士多德了,还没轮到他上场,继续说我们的阿那克西美尼吧。

在没有更多更好的实验条件下,阿那克西美尼凭着自己的直觉加上经验,给出了以下神来之笔般的构想:气加热疏散后会成为更轻的火,形成太阳等诸多天体;而气遇冷凝结后会成为风,接着是云,再紧压一下,就会凝聚成水,接着继续紧压,依次会成为土、石头……

大体上,他是对的:气体加热后密度降低是会更轻,要是继续加热让气体分子分解成等离子体,太阳外层的组成成分差不多就制备好了;顺着另一个温度梯度方向,让气体遇冷,就会形成对流、产生风,接着其中的气态水分子发生相变,形成液滴组成了云;云紧压一下成为水并不难,难的是还要进一步成为土,成为石,而不是冰。阿那克西美尼的神来之笔,似乎有虎头蛇尾之嫌。

对于这一点,如果做以下理解,阿那克西美尼依旧能保住他的名誉,让我们回到阿那克西美尼的这个气的原初含义:它代表的是万物本原,而非仅仅是日常生活中的普通气体。这就像之前泰勒斯的水,并不仅仅指的是生活中的水一样。因此,回到本原的含义上,它更像是宇宙大爆炸后产生的那些基本粒子,只要给予不同的压力和温度,它就能在不同阶段,依次形成氢、氦、氧、碳、硅、铁……这个过程翻回成大白话,就是成为土,成为石,成为所有类地行星的大地。

我也曾试图给中国古代有过类似思想的哲学家,比如东汉的王充或北宋的张载,用宇宙元素演化方案来为他们的哲学图景做一次现代版的阐释,但却发现一旦深入下去,就会遇到很大的困难:王充他们虽然提出了气的概念,却没有给予类似温度、压力等等参数指标描述,哪怕是错的也行,可就是没有。直到明末清初的王夫之,才有所改进,好一点了,可以抽象到万物背后了,但依旧不给出物理指标。所以他们说的气,永远是一种半神话半形而上学的对象,它直接继承了老子在《道德经》里提到过的冲气概念,并又加了一些神话传说,但并没有在物理学上有所进步。

但其实回过头来想想,这也没什么好丧的。中国人自己编写的历史书,尤其是上古史书,其实就是一部部波澜起伏的神话,只是后来的历史学家个个煞有介事,仿佛那些真的就全是史实了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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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天 赫拉克利特

万物的本源是水是由谁提出来的,万物起源都是同一个物质吗

赫拉克利特(Heraclitus)

公元前544—公元前484年

古希腊的以弗所

“世界是一团永恒的活火。”

对于万物本原,古希腊这里我们已经介绍了泰勒斯的水,阿那克西曼德的阿派朗,克塞诺芬尼的水和土,以及阿那克西美尼的气,现在就缺一把火了。

这把火是赫拉克利特点燃的。赫拉克利特的火是一种循环复生的火:火灭后生气,气灭后生水,水灭后生土,土灭后生火……嗯,有似曾相识的感觉是吧?不过古希腊的这种五行相生,味道和咱中土的还真不太一样,没有金和木却多了气,就像那意大利的饺子,说是饺子,一口下去,满嘴芝士,说好的白菜猪肉呢?说好的韭菜鸡蛋呢?

赫拉克利特和泰勒斯不同的是,他出生的时代更晚,也因此可以看得比较透,想得比较深。他认为,在火里面,还有一把衡量火的比例尺,那就是逻各斯。这个逻各斯理解起来相当麻烦,如果要强行解释的话,可以先把火比喻成货币,再把逻各斯比喻成货币的价值。

我们先看这火。在赫拉克利特眼里,火一直是在转换之中的:火死生土,土死生水,水死生气,气死生火,这是一个生生不息的过程,虽然其中每一个元素,都会经历出生和死亡,但没有一样东西,会突然变没了,或者突然从无到有。这就像你们去超市买饼干,交出一百块钱,并不等于你什么也没了,你换到一堆巧克力。而这一堆巧克力被你吃完后,也不是没有了,而是变成了一堆拉出来的

万物的本源是水是由谁提出来的,万物起源都是同一个物质吗。所以,万物都会转换为火,火又会转换为万物,这火就是相当于你们手里的货币。货币可以买一切,一切又可以换成货币。

接下来,赫拉克利特又认为,火的燃烧和熄灭,是有分寸感的,它总是在一定分寸上燃烧,在一定分寸上熄灭。烧多大的火,烧多久,它都心里有数。那为什么它能做到心里有数呢?这是因为它有逻各斯。逻各斯是比例尺度,丈量着火的分寸,该烧多大,烧多久,它是永恒的,就好比你今天用一百块买一堆巧克力,过几个月一百块还是可以买一堆巧克力。当然,这是比喻,我们其实排除了通货膨胀的因素。如果考虑这个因素,那巧克力其实会越买越少的。不过,要是我们假设货币没有通货膨胀,那么它的确可以被比喻成永远不变的逻各斯。

不过需要提醒的是:逻各斯虽然是衡量火变万物、万物变火的尺度,但这把比例尺却在火的变动之中,你只能抽象到它,却无法将其活生生提炼出来,并以为它是本原背后的本原。不,逻各斯只是本原的尺度,它就像是你的思想,你的思想属于你,但它不是什么站在你后面的另一个灵魂。

赫拉克利特是个贵族,但对世俗政权不感兴趣,把王冠朝他弟弟脑袋上一扣,就离群索居,不问世事了。他看不起毕达哥拉斯、赫西俄德以及克塞诺芬尼,认为他们都是知道分子,而他自己才是知识分子,才是理解逻各斯的不二人选。为此,他平时只和孩子们来往,因为在他看来孩子纯真,受污染少,比知道分子智慧得多。

赫拉克利特的文章,也跟他的为人一样,不太好打交道,相当费解,比如他那些个著名的河流比喻,原话翻译过来是这样的:

当他们踏入同一条河流,不同的水接着不同的水,从其足上流过。

拗口吗?那再来一句:

我们踏入又并非踏入同样的河流,我们是亦不是。

此外,他还有一些关于上山下山的句子,读起来也一样令人晕头转向:

上升和下降之路,是同一条。

赫拉克利特在河流比喻里想要表达的意思,往形而上去看,是一个本体论的相对主义表述,往形而下看,就是一个寻找不变量的努力尝试:每一时刻,流过足面的水,的确都不再是同样的一份水,但是,它们都属于同一条河流,所以可以把它们看成是性质一样的体元的集合。每一份体元,就好比是一滴微型的小得不能再小的液滴,每时每刻都有水元素从它里面分散着朝四面八方流出,同时又有水元素从四面八方聚拢着朝它里面流入,正如赫拉克利特所言:“它聚拢且分散,既非第一次,也非后来,而是同时……”有了体元,我们就可以进一步抽象出更多的成果,比如构造出高斯定理;同样,我们也可以从他后一个关于道路的比喻里,看到格林公式的萌芽:作为路径积分,不管你上山还是下山,反正积累的都是同一条路径,只是方向相反罢了。

其实近现代很多数学和物理上的突破,都可以回到古希腊哲学那里,回到泰勒斯、阿那克西美尼、赫拉克利特等人提出的各种或素朴或艰涩的奇思妙想里。人们也许会从中找到灵感。

赫拉克利特已经算是古希腊哲学界的怪咖了,但还有比他更加怪咖的怪咖。比如,赫拉克利特的学生克拉底鲁,就曾变本加厉地扬言,人连一次都不可能踏入那条河流。克拉底鲁怀着对这个世界深深的怨念,让任何试图与他交谈的人,得到的回答都只能是他摆动的手指头。他这么做的理由是:当你在说话时,你的语言已经和正在变化的事物不匹配了,所以你说的每句话都是错的,而为了避免自己也犯同样的错,他就不说话,只摇手指头。

不知当时有没有人吐槽过克拉底鲁:你摇手指头时,你的手指头的每一个位置变化,一定能和变化中的事物一一匹配?无论当时有过什么样的交锋,反正结果就是古希腊人很快抛弃了克拉底鲁这样的怪路子。因为这么搞下去,非常容易走向古印度的哲学道路——把所有的兴趣重点,全部转移到个人修行上,成为一种半宗教半心理学的灵修之道。这对古希腊哲学家来说,是非常难以接受的。当然,抛弃之后,必有发扬。柏拉图就在克拉底鲁这些激进看法的基础上,发扬出了他的型相(Form)学说,大意就是就算这个世界是变化无常的,但我们依旧可以思考出不变的永恒之型,也就是型相,实存于这个可感知的宇宙之上。

今天我们回顾克拉底鲁的思想成就,会发现这种类似东方冥想哲学的观念,也不是没有一点价值的。我们可以想见,克拉底鲁需要的语言,是电影《降临》里那些来自外星球的七肢桶语言:在同一时间就可以遍历整个指称网络的语言。要是让七肢桶去踏那条河流,因为它可以一次踏遍这条河流在不同时间点上的所有空间态,所以它可以做到克拉底鲁声称做不到的事情:在低速类时世界里做不到的,换到类空世界里就可以做到。在类空世界,光速不再是个限制,我们可以一次踏进这条河流的所有可能态。也许这才是克拉底鲁还没告诉我们的言外之意:那是神的境界,渺小的人类能做的,也就只能是摇摇手指头,不再言说了吧。

所以克拉底鲁后来就保持沉默了。而依样画葫芦的维特根斯坦,足足晚了两千多年,才在一番痛苦思考后做出类似回答。看来古希腊哲学在语言游戏上,由于放弃了从赫拉克利特到克拉底鲁的进路,而导致拖了西方文明进程的后腿,但也正因为拖了这条后腿,西方的科学才得以厚积薄发;否则,早早进入语言游戏,数学、物理学、逻辑学、计算机科学等有可能将全部半途夭折。权衡利弊,我们应该庆幸克拉底鲁的思想被古希腊人无情丢弃,并有机会等待在未来某一时刻,被有需要的人再度复活。每一种哲思踏入时间之河的节点必须是恰到好处,过和不及都是浪费。

最后,让我们默写一遍一般形式的高斯定理,虽然这个定理的表达式写出来有些晦涩,但要是没有随后无数次数学家们恰到好处地踏入,今天你连这个美得令人头晕的机会都无缘碰到。

万物的本源是水是由谁提出来的,万物起源都是同一个物质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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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天 巴门尼德

万物的本源是水是由谁提出来的,万物起源都是同一个物质吗

巴门尼德(Parmenes)

公元前515—公元前450年

古希腊的爱利亚

“存在存在。”

在万物本原这个基本问题上,巴门尼德另辟蹊径。他不再追问本原的基本单位由什么元素组成,而是开始探索本原在时空中的整体特征是什么。这一问,可以称得上是震古烁今,因为飞越两千多年,物质与场的关系,正是现代物理学的主要研究对象。

在柏拉图留下的众多文献中,有一篇叫作《巴门尼德篇》,写得费解难懂,但其实里面讨论的哲学难题,跟我们的巴门尼德一毛钱关系都没有。在这篇作品里,柏拉图把全部精力都扑在共相上。比如他通过巴门尼德之口认为:小的物体显然是因为分有了“小”,所以才是小的;而在小的物体里的“小”,因为分有了作为整体的“小”,那整体的“小”自然要比部分的“小”来得大,可是,整体的“小”怎么可以拥有大这样的属性呢?所以这是矛盾的。

柏拉图上述推理今天看来十分离奇。不过,要是你也像柏拉图一样,把大于、小于这些关系全部看作是实体,那么柏拉图遭遇的困扰还是可以理解的。在他的哲学体系里,这些理念世界中的关系类,都是可实体化的存在。

继续谈谈巴门尼德。关于存在问题,巴门尼德比柏拉图想的更接近物理学而非语言学。巴门尼德也把自己的思想写成了诗,但据说他在写诗上面才华堪忧,以至于无数学者为了参透他的句义,写了一部又一部的专题著作。比如,关于他到底是在讨论“是”,还是在讨论“存在”,大家就吵个不休。本着古希腊哲学家也是人的朴素想法,我们倾向于认为,他讨论的是物理上的实体化“存在”,而不是语言上的谓语动词“是”。因为试图把句法当作宇宙对象来讨论的哲学家,前苏格拉底时代似乎一个都没有。包括巴门尼德在内,他们个个都是研究宇宙的自然学家,对语言产生的各种谜题并没什么探索兴致。只有到了苏格拉底他们之后,关注的对象才慢慢从天上回到人间,而带着深厚物理学底气的古希腊哲学,也就慢慢成了沾满伦理学色彩的古罗马哲学。

在巴门尼德的眼中,这个“存在”是亘古不变的,它没有开始也没有结束,永永远远世世代代撑满整个宇宙。有意思的是,巴门尼德认为它在体积上却必须是有界限的,说只有这样才可能不再有任何变化;至于形状,他认为应该是球形的。这样的构思,一定会令人情不自禁想到霍金关于我们宇宙是*界无**但有限的说法。而关于这个说法,科普界一直有个浅显的比喻:一只蚂蚁在地球上永远爬不到尽头,但地球尺寸却不是无限的。然而,想要把这个比喻从二维表面带到三维表面,无数读者就傻眼了。所以有时候文学比喻的作用是有限的,科普其实就只能带大家到入口处,还想深入,不借助数学工具买张门票,一般是无路可走的。

当巴门尼德提出宇宙是有限的时候,当时的人们也一样会像今天的很多读者一样,追问巴门尼德以下这个常见问题:宇宙如果是有限的,那么宇宙外面又是什么呢?伊壁鸠鲁的追随者卢克莱修就曾在他的长诗里问过这样的问题:假如你站在宇宙的尽头,对着前面投出一支飞矛,那飞矛会怎么样呢?卢克莱修的回答是,结果无非是两种:第一种是遇到障碍被弹回来,那说明尽头外面还有物体;第二种是继续朝前飞,那说明尽头外面还有虚空。而这两种情况,都意味着你站的地方不是宇宙尽头——其实这个回答是有问题的,还是回到蚂蚁那个比喻中,对蚂蚁来说,它在球体上不管怎么努力爬行,都是不可能遇到边界的;同理,对处于三维表面的我们来说,我们也不可能撞到宇宙尽头,因此我们投出的任何飞矛,都不会遇到飞矛所在空间下的边界问题。

巴门尼德之后,阿那克萨戈拉将宇宙从有限改成了无限,这样就避免了上述这个让人抓狂的维数问题。但今天的物理学家并不打算改变他们的主张,因为说宇宙是有限的,可以和宇宙大爆炸理论兼容。至于问宇宙外面是什么,他们会告诉你这个问题本身就不合理,因为宇宙就是一切。这个回答,和巴门尼德当年的思路不谋而合。

巴门尼德当年是这样说的。研究宇宙万物有两条道路:第一条是说服之路,它不仅存在,而且必然存在;第二条是意见之路,它不仅不存在,而且必须不存在。问宇宙外面是什么,或者问巴门尼德的存在外面是什么,相当于就是在走意见之路。但巴门尼德劝告你,追问不存在是什么,是不可能得到任何关于不存在的知识的。

话是这么说,但人们就是没法想象一个时空之外就没有任何信息的宇宙结构。物理学家在这事情上,我觉得和巴门尼德一样,有点不负责任:宇宙大爆炸理论仅仅是目前最好的解释性理论,但并不等于说宇宙就非得是这样建立起来的。如果你们没法彻底掐死其他各种设想的可能性,包括两个孪生宇宙互相不停来回振荡的宇宙模型,那么你们就应该永远允许有人提问:宇宙外面到底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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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天 阿那克萨戈拉

万物的本源是水是由谁提出来的,万物起源都是同一个物质吗

阿那克萨戈拉(Anaxagoras)

公元前500—公元前428年

古希腊的克拉佐美尼

“宇宙充满小笼包。”

如果说巴门尼德把万物本原当作一种原始的场,并用粗糙的描述一吐为快,那么这位紧接着登场的阿那克萨戈拉,则曾对本原本身的结构,进行过一次精妙无比的微观刻画。

阿那克萨戈拉这样的人出现在古希腊,简直就像是科幻片里来自未来的“科技宅”。当民众还在津津有味传颂日神赫利俄斯头戴金冠,驾着马车在天空中巡游时,科技宅却板着脸,冷冰冰表示:太阳不过就是一块燃烧着的石头;而当人们赞美起月神塞勒涅在夜空上方张开双翼飞驰的时候,科技宅又轻描淡写地吐槽:月亮其实是土做的玩意儿,上面有平原和山谷,当大地遮挡月亮时,就会产生月食。

科学有时就是这么无心无肺,直来直去,这对今天还在相信占星术的那部分群众来说,都是没法忍受的“丧”知识,更何况是公元前5世纪的人。所以阿那克萨戈拉这个科技宅,就被当作了一个怪叔叔,大家都互相警告着,离这人远点,他去过埃及,去过巴比伦,还去过波斯,一定掌握了不少巫术,所以才敢没事就胡说八道,说什么没有感到星辰的热量是因为它们距大地太远,说什么月亮自己不发光全靠太阳照射,还说什么太阳在体积上超过伯罗奔尼撒半岛……这太荒唐了,太阳要有那么大,赫利俄斯哪里还拉得动?

于是阿那克萨戈拉就被雅典人缺席审判了,审判结果当然是死刑了。

阿那克萨戈拉可不像苏格拉底,他不愿和一群愚昧之人虚耗光阴。也许他早就明白了“众人皆醉我独醒”的道理,总之惹不起还躲不起么?所以他去了另一座城邦,并在那里安度晚年。

基于远超同时代人的天文学知识,阿那克萨戈拉认为,我们宇宙中的一切都是无限可分的,不存在德谟克利特所说的不可分的原子。因为总是有比小更小的部分存在;同时在另一方面,也总是有比大更大的部分存在,直到“一切”为止,因为不可能有比“一切”还要多的了。在这里,他说的这个“一切”,其实相当于前面我们提及过的潜无穷,就是构造出来的无穷大。这样的无穷大在没有引入康托尔的超限数概念前,的确是没法找到比之更大的了。

阿那克萨戈拉还认为,存在无数的种子,它们每一个都分有了“一切”中的所有基本元素,将这些要素中相同的都归类在一起,就形成了一组组的“同素体”(homoiomereiai),然后种子彼此间混合积累,形成了我们肉眼可见的物质。举例子说,我们吃的面包,为什么能变成营养进入我们的头发、筋脉、肌肉、骨头里面呢?阿那克萨戈拉认为,这是由于面包是种子构成的,而种子里包含的同素体,和组成我们人体的头发、筋脉、肌肉、骨头的种子里面包含的同素体,是相同的同素体,所以我们才能从面包里吸收营养。套用今天的话来说,他的意思差不多就是,我们的身体和食物是一样的,都是由动植物细胞里的糖类、蛋白质、脂肪、矿物质、维生素、水组成。不过,阿那克萨戈拉的同素体,要比我们现代营养学的说法更加抽象,因为他还要拿同素体这个概念来解释宇宙万物呢。

阿那克萨戈拉设计如此数目繁多结构精细的同素体,到底打算干什么呢?原来,当时古希腊哲学家都在各显神通,试图摆脱解释宇宙演化时必然要面对的无中生有的窘境。无中生有,这是一件很麻烦的事,就算是想三言两语打发这麻烦的古中国哲学家老子,也不敢说“零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他也得和米利都学派的泰勒斯、埃利亚学派的克塞诺芬尼、爱菲斯学派的赫拉克利特他们一样,先老老实实在逻辑上找一个不变量,比如道,然后才能继续说他的无中生有。这个不变量,不管是道,还是水、土、气、火,或者阿派朗之类,反正无论如何都得提前准备好,这叫“缸里有米,心里不慌”。

而现在阿那克萨戈拉设计的这个不变量,就是同素体。这个同素体是个集合,其包含的要素个数数量之多,远远超过所有其他古希腊哲学家提出的各种方案,可说是达到了无穷多。很多年以后,莱布尼茨提出的单子论,再很多年以后,卢西安诺·披特罗尼洛(Luciano Pietronero)提出的分型宇宙假设,都是建立在和阿那克萨戈拉同样的思考路径上。

因为有无穷多的同素体,我们就可以有无穷多的同素体排列组合,从而可以放心大胆地说:大千世界你再无奇不有,你所变化出来的任何东西,我这里都能找到包含相对应的若干同素体的种子,将这些种子混编一下,就能生成你要的东西。这就跟3D打印一样:只要给我足够数量的打印原料,我就能打印出整个地球。至于如何组织这么多的同素体,并赋予它们以旋转的动力,阿那克萨戈拉另行规定了一种同素体:心智(νόος,也音译作奴斯)。心智弥漫在宇宙一切角落,掌握关于宇宙的一切知识,但它们不参与任何造物运动,也不和任何同素体混合。它们相当于这个宇宙的灵魂设计师。

大家看到这里,要是脑子还没有被这无穷多的同素体给摧毁的话,一定会觉得奇怪:同素体以及其中的特殊同素体(也就是心智),已经够多了,阿那克萨戈拉为什么还要多此一举再弄个种子,把同素体当小笼包子的馅似的,先包起来,再去上笼蒸出宇宙万物呢?我把这种做法画成了这位哲学家的画像,看着画像,大家是不是可以感受到:同素体像肉馅似的被包裹在面皮里,那融聚在一起的滋味该多么美好。

那么,现在的问题就是:如果不包成小笼包子,直接让小鲜肉散落开来,一揽子蒸出整个宇宙,活像蒸肉饼子炖蛋一般,不是更简单吗?

对此我的理解是这样的:同素体是一个数学上的概念,照字面意思也就知道,它是把相同要素归到同一类的意思,因此,同素体这种分类方法,只是数学上的分类,但不是实际上的物理分类,就好比我们要是把维生素从全世界各个地方都抽到一起,我们可以在数学上,把来自不同地方的维生素都看作同一种要素,但想要从中看出什么维生素是来自人类的,什么维生素是来自动物的,就不好办了。因此,阿那克萨戈拉需要再设立一个种子,用种子来描述物理世界,因为种子是直接对应生成的不同物体的,而同素体只是对种子里面包的一切要素的数学归类。

这个数学归类其实是很复杂的。因为阿那克萨戈拉声称:一切种子包含世界的一切。这就是说,一切种子里面的同素体,都包含了其他种子里的同素体。这个声称很麻烦,阿那克萨戈拉可能自己也没想到,或者他想到了,但他的解释遗失在了历史长河中。

这个声称会产生一种无穷无尽的递归结构:你的种子里包含了我的种子的所有要素,而我的种子里也包含了你的种子里的所有要素。这两句话可以一直这么重复写下去,再加上还有无数多其他种子,也要参与进来一起重复这个互相调用的过程,于是一旦将要素归类为同素体,每个同素体都会成为一条没有尽头的序列,并且其包含的同素体的量,会在序列远处很快成为高阶无穷小……真是太美了,一个拥有无穷个方向的分形图案,也许我们的宇宙,真的就是这么一个巨大的分形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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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天 恩培多克勒

万物的本源是水是由谁提出来的,万物起源都是同一个物质吗

恩培多克勒(Empedocles)

公元前494—公元前434年

古希腊的阿克拉嘎斯

“水火气土,爱恨情仇!”

作为第一海域最后一天出场的人物,我们希望这位恩培多克勒最好在万物本原问题上是一位集大成者。幸运的是,他的确如此。

恩培多克勒和柏拉图一样,都被毕达哥拉斯学派拒之门外,理由当然是看不起写诗的。在他们眼里,柏拉图之流都是伶牙俐齿、巧舌如簧,根本靠不住,再加上恩培多克勒还想趁人不备,顺走毕达哥拉斯遗留下的手稿。

恩培多克勒的死法也引起了好多人猜测,有说他是跑到火山口去洗泥石灰浴,结果一不留神掉下去了。据说后来火山喷发,把他一只铜拖鞋又给喷了回来。作为古希腊唯一一个神神道道可以和毕达哥拉斯媲美的哲学家,这种投下一条命还有返点的死法,也真叫人唏嘘。

不过恩培多克勒在诗歌上的造诣,要比毕达哥拉斯强得多,他甚至还会创作剧本,可是他最主要的身份竟然是一名热衷医学研究的学者,不过,作为意大利医学派的开创性代表,他的医学知识却颇为滑稽。比如,根据他的万物由四元素组成的集大成理论,他认为肌肉由火土水气按1:1:1:1混合而成,而神经是火土水按1:1:2组成。这种接近巫术的前科学知识,要等到希波克拉底这位大神出现,将四元素说发展成四体液说,并结合大量临床观察、诊断与记录,才真正形成现代医学的发端。

世界由火、土、水、气这四种元素混合构成,这个脑洞并不稀罕。在恩培多克勒之前,我们已经知道有不少哲学家陆续提过这些元素了,现在,恩培多克勒只是把它们四个元素都归拢到一起,这事儿毫无难度,是个人都会。但是,恩培多克勒不同凡响之处,是他还给出了这些元素的微观结构。他认为它们都是带有孔道的微粒!这个想法很原创,也很独特,因为普通人都是把微粒想象成是一个实心球体,但现在如果微粒是带孔的,它就与现代物理学提及的弦论里的闭弦不谋而合了!所以有时候,理论物理学家的思路要是被堵塞了,不妨去挖挖古希腊各位先哲的思想,说不定就能有所启发。

恩培多克勒又进一步指出,独立于上述四种元素的,还有两种力,分别是爱和恨。其中爱的力量使四种元素结合在一起,成为一个圆球,在圆球内部它们不分彼此。然而,恨的力量渗入到圆球之内,要把它们朝各个方向均匀着拆开。就这样爱和恨同时作用,终于将四种元素按不同比例混合,生成了这世间万物。

恩培多克勒的“爱恨交织*法大**”,听上去又像细胞学说又像宇宙学说,而对早期的医学家兼哲学家的恩培多克勒而言,能发现生命和天体的相似性,是相当了不起的。圈量子理论的创始人之一,物理学家斯莫林,就发表过宇宙就是一个巨大有机生命体的构想。这个构想的脑洞是如此之大,以至于没有一个物理学家敢接着往下想。

不过,恩培多克勒没有过多地解释爱和恨到底是什么,只提及过爱的长和宽是相等的。这个说法令人费解。行文至此,大家也看得出来,我一直在试图表明,现代物理学里不少数学模型,都是古已有之的理论,但这个正方形的爱,我真的没法替这位老兄圆,莫非恩培多克勒这是在暗示元胞自动机里的网格结构?还是在说时空本质上是一块晶体,晶格点阵的边长相等……

这等糟心事,让我想起以前听过的一个马三立说的相声,叫《扒马褂》:说有个家伙啊,特别爱吹牛。有一天他把马褂借给一个人穿,但要这个人向观众证明,他吹的牛都是真的,否则他就要索回马褂。这个人为了能多穿一会儿,不得不替他辩解,说他讲的那些不靠谱的都真有其事。什么骡子掉茶碗里烫死了,什么没脑袋的烤鸭飞进饭馆了,好在每次还都给圆回来了。可是到最后,他吹了一个天大的牛,那人再也没法圆了,马褂也脱下不要了,爱谁谁吧。

他吹道:他见过一只蛐蛐,跟火车那么大。

我觉得正方形的爱,差不多就是那蛐蛐了。

在接下来的第二海域中,我们将暂时把万物本原这个问题放一放,谈一谈“运动”。运动一直是古代哲学最为热门的话题之一,它产生的关于绝对和相对的辩论,不仅成了研究宇宙万物的切入点,也进入了伦理学、政治学领域,成为关于美德、爱和正义的思辨之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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