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苏联解体之时，15个加盟共和国一道迎来了一场“民族之春”。在这其中，波罗的海三国的独立之路堪称坎坷，一度遭遇苏共领导人戈尔巴乔夫下令军事干涉，他们把自身最终赢得的独立，视作反抗苏俄压迫统治的果实。在乌克兰，许多民众把乌克兰的“再一次独立”，看作是对俄国内战年间，乌克兰人民共和国衣钵的继承。而在高加索三国，独立的进程往往伴随着持续的宗教与族群冲突，以及长年的动荡和各民族历史记忆的不断觉醒。

苏联的15个加盟共和国

与此同时，这些新生的民族国家面临着一个现实的问题——如何叙述在苏联时代自身民族的历史？显然，过往苏联政府的“正统”历史叙述已经不能满足于这些新生民族国家的需求，各国的新政府一方面急于构建新的历史叙述以强调自身独特的民族身份，另一方面也尝试将本国历史与俄罗斯历史区分开来。有意思的是，不同的国家在处理前苏联的历史时有着不同的态度，有些国家在构建本民族的历史时，并沒有完全移除苏联时期的一切，白俄罗斯就是这样一个例子。

承载着白俄罗斯历史的明斯克

白俄罗斯，东临俄罗斯，西与波兰毗邻、南与乌克兰接壤、北与立陶宛和拉脱维亚交界，国土面积20万平方公里，人口950万，其国家政治、商业、文化中心皆位于其首都——明斯克。

关于明斯克最早的历史记载始于公元1067年，其时为波罗茨克公国治下的一座普通城镇。在波兰立陶宛联邦统治时期，明斯克慢慢发展成了本地区的重要商业城市，同很多中世纪欧洲商业城市一样，明斯克是一座自治城市，有着由商业行会选举产生的市政府。

白俄罗斯地图

在17到18世纪俄罗斯同波兰立陶宛联邦、瑞典的连年战争中，明斯克几度易手，人口一度缩减到2000人的规模。俄国、普鲁士和奥地利在1793年第二次瓜分波兰，从此以后，明斯克以及白俄罗斯成为了俄罗斯帝国的一部分，直到沙俄政府在一战中倒台，白俄罗斯由此建立了独立的人民共和国。

在今天的明斯克核心城区，有一片称之为上城的区域，上城是明斯克最老的城区，也是明斯克最开始的地方。在上城的入口处，有一座明斯克市政厅，这座市政厅在1857年根据俄罗斯沙皇尼古拉一世的指令而被摧毁，现今的市政厅是在白俄罗斯独立之后的2004年在原址上重建的。

在市政厅背后的上城广场，有着一副饶有意味的景象：在上城广场的一侧是东正教的圣灵大教堂，而另一侧是罗马天主教的圣若瑟教堂。东正教教堂与天主教教堂咫尺一般的距离，似乎也暗示了西边来的波兰文化和东边来的俄罗斯文化在白俄罗斯这片土地上相遇，他们都是组成白俄罗斯文化的重要部分。

白俄罗斯人

白俄罗斯曾在一战结束后，于1918年的签署的《布列斯特-立托夫斯克和签》后获得短暂独立。与拥有着漫长民族主义运动史的南边近邻乌克兰相比，白俄罗斯的民族独立积淀相比之下要薄弱很多，无论是在波兰立陶宛联邦时期，还是在沙俄帝国的统治之下，白俄罗斯都是一个多民族庞大帝国的一部分。

因为在广阔的东欧大平原上有着相对中心的地理位置，来来往往的波兰人、立陶宛人、俄罗斯人甚至乌克兰人都给白俄罗斯的历史化注入了深深的烙印。据说，早已被视为俄罗斯民族标杆的伏特加酒就是经由白俄罗斯从波兰传入的。

充满矛盾的城市和旗帜

明斯克列宁广场

提起白俄罗斯的首都明斯克，可以说是这个世界上苏联遗迹留存最多的城市了。在今日诸如俄罗斯、乌克兰、立陶宛等前苏联国家里，很多苏联时代的标志物早就被移除了，同时俄罗斯帝国时代的街道名称和标志性建筑物则恢复了起来，而白俄罗斯在这方面走了一条不同的道路。

白俄罗斯不仅沿用了苏联的基建设施，而且也保留了大量共产主义的纪念碑与象征物。白俄罗斯中央政府所在地的列宁广场上，至今矗立着苏联建国领导人列宁的铜像。从列宁广场到独立大道往东北方向走去，沿途可以看到捷尔任斯基（俄国革命家）像、白俄罗斯国家安全委员会大楼（至今还称作为克格勃）、十月广场、工会文化宫和胜利广场等一系列官方建物。如果不是注意到“独立大道”街名本身的含义，时间彷佛还停留在那个社会主义帝国依旧“牢不可破”之时。

明斯克

与市内各处前苏联史观叙述物形成鲜明对比的是，明斯克北郊坐落着一片叫做库拉帕蒂的森林，这里曾是斯大林大清洗时期遍布苏联境内的无数万人坑之一，据不同口径的资料推测，大约有3万到25万人遭斯大林政权处决于此。

在80年代末，戈尔巴乔夫主导的“开放性”政策让苏联的言论环境慢慢解冻，位于库拉帕蒂的万人坑重新进入到了人们的视野中。后来，随着对库拉帕蒂遗迹的发掘，白俄罗斯的民族独立和民主化运动更加的激进，某种意义上成为了1991年白俄罗斯走向独立的关键一环。

现在，在官方不支持也不反对的态度下，白俄罗斯民间自发地在这里建起了纪念园地。从公路旁的小路慢慢走进这片林子，小路两边树立着两列整整齐齐的十字架，抬头往两边林深处望去，林深处矗立立着层层叠叠数不清的十字架。

很多的十字架上缠绕着白色、红色和白红白三色相间的飘带。其中这个白红白三色飘带便是象征着曾经在1918年获得短暂独立的白俄罗斯人民共和国的*旗国**，也是白俄罗斯在苏联时期闹独立的旗帜，理所当然的这面三色旗最终成为了白俄罗斯独立后在1991到1995年间使用的*旗国**。

在1995年，白俄罗斯政府通过一次备受争议的全民公投，将现在的*旗国**，也就是一面红色和绿色为基调的旗帜定为*旗国**。而这面红色和绿色为主基调的旗帜，是在前苏联时期白俄罗斯苏维埃社会主义共和国*旗国**的基础上去掉五角星和镰刀斧头制成的。

白俄罗斯在未加入苏联时和在1991年到1995年间使用的*旗国**

白俄罗斯加盟苏联时期的*旗国**

现在的白俄罗斯*旗国**

明斯克一边是保留苏联的建筑和雕塑，甚至名称都还与苏联时期保持一致，却又在城市的另一边对苏联的统治表现出不满。在*旗国**上也是一会显示自己民族的独特性，一会又在纪念曾经强大的苏联。像这样的矛盾且反复的表现，在白俄罗斯的种种方面都能随处可见。

白俄罗斯的国家历史博物馆

与大多数前苏联共和国一样，卫国战争是一个重要的记忆，在明斯克核心城区的北面，建有一座伟大的卫国战争博物馆。整个建筑群颇有些苏联式的未来主主义风格，博物馆楼顶随风飘扬着一面前苏联的镰刀斧头*旗国**，在博物馆对面的大楼顶部则有硕大的广告牌，上书“英雄城市明斯克”。

白俄罗斯国家历史博物馆

在每个国家，政府设立的历史博物馆往往最能准确地表达官方认可的主旋律历史叙述。主旋律历史叙述对于一个现代民族国家来说至关重要，因为在现代社会里，经过国民教育洗礼的大多数人都会很大程度上接受这样一种历史叙述，进而在这基础上构建每个人自己的民族身份认同。

白俄罗斯的国家历史博物馆就坐落在明斯克城区的一栋三层小楼里，楼内展厅的空间说不上大，馆内散发着一股苏联时代国家建筑物的气氛。在各个展厅的墙上布置有苏联*旗国**、红色五角星、列宁勋章以及英雄部队军旗，可以说整个博物馆基本上都是以苏联形象作为主体进行布展的。

但所有的展厅里，只有顶楼的一个小展厅里面展示了白俄罗斯在苏联时期的建设成就外，其余的整个博物馆只陈列叙述了史前时代的历史，和波兰立陶宛联邦时期白俄罗斯的历史器物和人文景象，似乎显得与“卫国战争博物馆”这个名称有些不符合。

整个三层的国立历史博物馆，几乎只字未提沙皇俄国统治时期和苏联时期白俄罗斯的历史，仿佛那两段历史在官方认定的历史叙述中消失不见了，这究竟是有意为之，还是一种巧合性的遗忘就不得而知了。

结语

白俄罗斯人

通过今天白俄罗斯官方与民间对历史遗迹有意无意的态度，其实可以从侧面展现出他们对于自身民族身份模糊的看法。一方面他们为自己是一个独立国家而骄傲，但是另一方面，白俄罗斯官方没有删去苏联的许多遗存，在明斯克随处都可以感受到苏联式社会主义留下的气氛。同时也在强调波兰立陶宛联邦时期的历史重要性，想要解释清楚自己身份构建在何种文化基石之上，最终导致了同俄罗斯、波兰、立陶宛乃至乌克兰留下了剪不断理还乱的复杂关系纽带。

白俄罗斯人

在未来，也许今日很多白俄罗斯的主流史观都会被改写，也许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种选择性的遗忘和构建。对于白俄罗斯这样的民族国家来说，抛弃自身历史的任意一部分都会使得自身历史变得残缺，可真实地对待自身复杂的历史过往又会使得民族国家的历史叙述显得自相矛盾，这真是个难题，也真真切切地是历史本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