喜得秭归县周凌云先生的长篇散文集《驻村记》,引起我浓浓的思乡情。周凌云先生进驻的邓家坡村何家竹园,是我母亲生长的地方。我小时候时常回老家,感受了三峡山民的淳朴,受到峡江的滋润,始终难以忘怀。

周凌云先生的散文如同他的形象,斯文、谦逊、有礼;好比一个充满睿智的学者,在你耳边亲亲地倾诉家乡的琐事,让你在古老的山田里,看到了一幅幅远去而又熟系的面孔。《驻村记》读着读着,觉得这么优秀的文章不能独享,忍俊不住从该书的第13至17页摘抄了一篇《后皇嘉树》,分享给大家一起品尝。
后皇嘉树
摘自周凌云先生长篇散文集《驻村记》

从江水淹不到的地方开始,有一种树,一边开花,一边结果,花花果果同上枝头。今年结的果是去年开的花,眼下开的花又将是明年结的果,一切都在交替和轮回。孕育,结果,从不停歇。白白的花,有的含苞,有的绽放,它的香气浮起来,就像袅来绕去的云,拳头大的果子也挂在枝头上,像红灯笼泛着光辉。这是峡江的脐橙树。花、果同枝是特有的景象,都为山坡披上锦绣。屈原称它为后皇嘉树。

峡江四季都有鲜鲜美美的橙子。春天来了有红橙,皮橙红,肉血色,多像我峡江的妹子啊,脸庞红润,身材丰满夏天到了有夏橙,夏橙树不挑肥拣瘦,就是瘦土上也能长成茂盛的树,结出甘甜的果,它尤其适应峡江的陡坡斜岭秋天来了,“九月红”熟了,香气钻到人的骨头缝里去了,形态又像美人头,格外标致和醒目,九月红,多么雅致的名字,这哪是说的果子呢,这分明是一首诗歌,是最闪亮的那一点红,“九月红”俗名也叫“早红”,它比别的果子红得早,是峡江秋天中最诱人的颜色冬天呢,有一种果子分“长红”和“圆红”两类,长红呈椭圆形,圆红,圆圆润润,形状不同,却都是峡江人民的一颗红心。还有一个品种叫“梦脐”,扁圆,光溜,吃着它,感觉真是甜甜蜜蜜,可以想到美好的未来。棕色的脐橙,还是少见的,我们叫她“棕橙”,吃着吃着,就想到屈原了,想到他的忠诚和“苏世独立”“秉德无私”的品格。

如果没有脐橙树,太阳会将这块土地燃成焦炭,荒坡陡岭的,水土也会流失殆尽,瘦土是养不活村民们的小康生活的。种了脐橙树,才改变了人们生活的格局。我明白,柑农的幸福是蕴含在这些果子之中的。花,是他们的笑脸果,是他们的定心丸。峡江,寸土寸金啊,土厚的,种柑橘,挨靠荒坡陡岭的,用来建房。还有的,在房子和院坝周边也栽上脐橙树,见缝插针,密密匝匝。只要一棵树齐到人的腰身了,就能挂上果子了。果子意味着什么呢?收获季节,贩子们来了,一辆辆大车停靠公路旁,有的进入柑农的小院,都想收到好果子。有的按品相收,柑农自觉分级,卖出不同的价格。有的是“合树摇”,每棵脐橙树,谈妥一个价,大大小小的果子全收了。贩子们愿意“合树摇”,因为可以压价压得厉害,农户图简单,怕麻烦,出手快,也愿意。有的只收精品果,像选美一样,要有外在的美,还要有内在的气质,内外兼修,才标致。无疤无印,皮面光鲜,酸酸甜甜,入口化渣,这是精品。满口甜汁,也不是峡江的橘,甜中带点酸,口味才绵长。这就像有的女子,有了美艳的肤色,还会保持那么一点矜持。精品果园是有的,太阳照耀长,风调又雨顺,果子就长成娃娃脸,红红润润的。采摘果子,也要用心。一果两剪,就是一颗果子剪两下。先用剪刀剪断枝条,再挨果子的蒂剪一刀,剪后的果子在脸上擦一下,不刮伤脸,果子堆到一起,也就不会互相戳伤。喝酒抽烟的人,请不要进果园,污浊之气会滋生细菌,感染伤果。背筐背篓要用麻袋铺垫,以防篾扦划破了果皮。不是因为脐橙太娇嫩,而是因为它们高贵,不愿损伤。

收获果子时,乡亲们最苦,半夜三更起床做饭,天一亮,请来左邻右舍帮忙“打暴工”。吃过饭便到田间了,从树上把果子摘下来,一筐一筐,从陡峭的山坡上背到路边。如果在山坡上滑倒,背筐里的果子就全滚到江里了。有的户田多量大,要好多时日才会摘光卖完。

也有高山和半山的农民,下山帮柑农打工背橙子。如果是夫妻俩人结对组伴儿,一人摘,一人背,一天可以挣七八百元。但是要披星戴月,还要身强力壮。半高山和高山不能种柑橘,只要能吃苦,下山帮柑农背上几个月,也等于种了好几亩柑橘地呢,比外出打工强得多。有些户,并不忙于出手,还要观望行情,脐橙价格涨了,才忙乎起来,庆幸自己没有忙在前头。有时也坐失良机,价格一天比一天走低,反而造成损失。特别是突然遇到“倒春寒”,果子冻坏,一年算是白忙活了。呼天抢地,怨天尤人,都无济于事了。

我认识一位青年人,叫晴朗,高大帅气,也是一个很阳光的人,曾经在广东打工,在外资企业做仓库主管,做了十多年了,收入也可观,但还是回家了。父亲在山坡上种脐橙时,摔断了四根肋骨,再不能爬高下低了,晴朗就回了。其实,人在异乡,心如浮云,漂泊长了,还真找不到北呢。与其昏昏眨眨,不如回村一搏,故乡还是自己的落脚之地。他在江边长大,每晚枕着江水的流动声睡着,夜间也常被轮船的叫声唤醒,但是并不烦躁,翻个身又会酣然睡去。他最怕下大雨,害怕塌方滑坡,害怕山坡上滚下石头。房子会被推到江里去吗种上脐橙树后,山坡上的水土保持住了,能吃上鲜鲜的果子,经济也活络了,刮风下雨,也不再担惊受怕。脐橙树在峡江扎下根须了。晴朗也是其中的一棵,他选择回到峡江边,就是想把根扎进岩石缝里,扎进深深的土层。种脐橙,不能用那些老掉牙的一套了。瘦土上要结出灿烂的果子,得施有机肥,得改良土壤。起始的几年,他和几个农户合伙儿,从遥远的锡林郭勒盟买羊粪蛋,运一火车皮到宜昌,再租三四个大车拖回家,给脐橙吃上有机肥。连续买了多年,青涩低矮的树,长得粗粗壮壮。他又办起了生态农场,建养猪场,也将猪粪做脐橙树的肥料,还做了沼气池,一家人做饭、点灯都燃不完,邻里都把沼气牵接着去用。果子的味儿变得清纯了,也更圆润,色泽就像自家女儿的模样,漂亮可爱。果子好,哪愁销不出呢其实把脐橙销出去也难啊。晴朗脑海里还贮藏着一桩惊险的故事,他从脑里翻出来,把这桩往事讲给我听的时候,还心有余悸。当时他租了一个小渔船儿,装了几吨脐橙准备销到县城去,不料在江中遇到大风,船儿翻了,人也掉人江里,如果不是巡逻船及时发现,后果将难以想象。即使会泅水,怎能斗过风浪呢。他在岸上号啕大哭了一场。晴朗尝到了苦涩,苦涩就是一场浩劫,一船的果子,都随着波浪漂流而去,浮浮沉沉,每一颗都是晴朗的跳着的心儿啊。果子铺满了江面,好像天上的星星全坠落在江里了。一年的收成飘摇消逝。现在情形好起来了,通信信号变快,以前的2G淘汰了,换成4G,自己弄了电商,快递也已进村,销起来更灵活了。

销售的路子确实多起来,村里已有几家电商,都弄得沸腾,网上下了单,直接从树上摘下,包装好就用快递发走了。果子新鲜着呢,还带着露珠。
我在长江边走动时,看见一位姑娘在田间正做网络直播,戴着一顶草帽,手里就拿着一部手机,在果园里滔滔不绝,声音又温柔甜美,长得也白净美丽。手机就是一个宣传窗口,带货直播。她戴一顶草帽,扮成村姑形象,取名“草帽姑娘”。她“粉丝”多,成为网络达人,订单也多起来。生意做大了,还买了一辆货车,揽起了快递业务。她中学毕业后,曾去外地打工多年,没赚到钱,返乡回村后,做了电商,倒闯出一条路子。我对草帽姑娘说“你成了网红,把我的货也带一下。”草帽姑娘问“什子货”我说是我出的书。她嫣然一笑“那我蚀本了,会贴得连衣裤也没得穿的。”我打了几个哈哈,也暗自伤怀。

也有打工仔,回村把别人的土地流转过来,办起“未来农场”,生态种植,翻些新花样儿,创建脐橙领养园和精品果园。每棵脐橙树,外地人都可以领养,每棵树挂上牌子,写上领养人的名字。施肥,捉虫子,采摘,视频直播,让人看清一颗果子的成长史,吃得放心。领养者也可到基地,亲手种植,体验快乐。成熟了,将果子快递给领养人。有的与旅游挂钩,建起自采园,游客可以在果园里耍一耍,看看景致,采些果子带走,其乐无穷。
柑农们都警觉起来了,如果不把自己的果子侍弄好,不改变旧的生产方式,不搞有机种植,怕销不出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