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无尺码」内衣忽略的乳房。

被「无尺码」内衣忽略的乳房。

周六的夜晚,我在公司的客厅里脱衣服,保洁阿姨的吸尘器声音越来越近,离我只有五米远的玻璃门也大开着。

「阿姨,你先不要过来哈。」

我站在镜子面前,正在试穿一件内衣,准确来说,它是一款乳腺癌术后内衣的子产品。

两个女生在帮我穿,而我的同事就坐在一旁看。我忍不住双手环抱,遮住了自己裸露的胸部。

我们的办公室,刚刚结束一场内衣试穿分享会,而我成了今天最后一个试穿的人,也是唯一一个非乳腺癌术后女性。

这是我不穿内衣的第二年,作为一个底围 65 厘米的大胸女生,我至今没有在市面上找到一款能让我感受到真正「解放」的内衣,最后决定不穿。

近年来各大内衣品牌都在营销「无尺码内衣」,我却没有真的感受到其中的「女性解放」,理由很简单,太多活在均码外的女性没有被看到。天生大小乳的、切除乳房的、哺乳期的、大底围小*杯罩**的、大*杯罩**小底围的女性......

你知道吗,世界上还存在许多「被忽略的乳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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给我反复调整舒适度的女生叫叶子,看见我伸伸手,内衣还是会顺着皮肤上滑,睡前,她给我发来信息:「我刚刚给老师汇报了,她要给你做个更短的后片。」

叶子提到的老师,叫于晓丹,是一名内衣设计师,现在主要为乳腺癌术后的女性做设计。

她们来到 WYN,其实是需要私密的空间,举办一场内衣试穿分享会。我们那个小小的播客室,因此充当了一次流动试衣间。

担心当天的氛围太沉重,我特地穿了一件宽松的衬衫,为了在已经切除乳房的人面前,让自己的胸部隐形些。

但一整天,在客厅里,是一阵又一阵的笑声。

被「无尺码」内衣忽略的乳房。

在此之前,听到乳腺癌,我往往只会停留在癌,不敢再往后想。切除乳房后,尤其是只切除单侧乳房的女性,上班挤公交方便吗,游泳时穿什么,运动呢?

作为内衣设计师的于晓丹,是那个被命运选定的人。

2019 年,她还是一个只需要关注审美的设计师。一个专门治疗乳腺癌的美国医生,在地图上找到距离自己方圆几公里内的内衣设计工作室,她跑来问于晓丹,能不能和她一起,为这些女性做一款内衣。

「她们没有内衣可穿」「sad」。

总之,看过那些令人震撼的照片后,于晓丹真的去做了这件事。

到 2021 年,经历了 10 次打版重做调整后,于晓丹设计出了「姜好」,它的目标,是要解决所有有胸部问题,穿不了市面上普通内衣的女性的难题。

被「无尺码」内衣忽略的乳房。

它看起来,好像和普通的内衣没有什么区别,只是更简约甚至保守了一些。

在此之前,我对切除乳腺,只有一个模糊的想象,变成平胸。但实际上,它是凹凸不平的,会涉及的问题复杂许多。

比如大部分女性会做单侧切除,这就对两边的形状有不同的要求。

除了*杯罩**大小,还有做完手术后,汗腺遭到了破坏的问题。常年吃内分泌调节药物会引起大量出汗,而不透气的硅胶义乳,即使是冬天,衣服也会湿成一片;如果手术还涉及清扫淋巴结,腋下被掏成深坑,上肢出现功能性障碍,可能无法从背后系扣。

对于她们来说,原本日常内衣的调节扣、鱼骨和钢圈,都成为了制造痛苦的存在。

而这些问题,于晓丹都在产品里一一考虑到了:

新内衣的肩带有九个调节扣位,都可以从前面调节;而所有金属扣下,都特意留有一层柔软的布料;钢圈则成了被摒弃的存在。

被「无尺码」内衣忽略的乳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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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仅如此,文胸还被拆成两个半片,可以自由组合「健康一侧」与「手术一侧」。这也是全球首个将术后文胸和义乳结合设计的产品,开口朝上,患侧的口大一些,方便放入填充物。

她也用更柔软透气的脂肪绵做成实心义乳,大尺*会码**添加上仿生啫喱,总体重量仍只有 80-120 g 。

对于「姜好」来说,最重要的,是解决没得穿、穿着不舒服的问题,它现在几乎做到了。

作为一个普通女性,第一次听她们分享这些痛苦时,甚至产生了一种幻痛。

但看到有人如此用心地为这一小部分女性考虑,从一个又一个小细节里减轻疼痛,我的恐惧,又迅速被安抚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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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次她在线下做试穿分享会,一起来的人,不仅是当事人,很多时候也有女儿。

妈妈面对女儿的心情是很复杂的, 因为乳腺癌很有可能会遗传。有的女儿得了后,做手术都不敢让妈妈知道,生怕加重对方的愧疚感。

年轻的妈妈来到现场,说起自己六年级的女儿,女儿的胸部突然发炎流脓,她好紧张,「我得了,我真的很怕她也得。」

还好,小朋友只是因为运动时穿着纯棉的少女文胸,汗水没有排出被捂到了,医生说擦擦药就会好。

尽管如此,从她后怕的语气里可以感受到,她可能一生都无法在这件事上彻底放松下来。

一个高三的女儿把妈妈带去线下试衣,试衣的时候,妈妈转过身去面对墙壁,不想让别人看到自己的伤疤。脱掉那件普通内衣时,她顺手从患侧的*杯罩**中掏出了自制的「义乳」,一只粉色的塑胶小猪,是女儿的玩具。

女儿就要出国留学了,她想要给妈妈买一件合身的内衣穿。

在未知的恐惧面前,女儿们更在意的事,是「妈妈你好不好」。

于晓丹在《内衣课》里写:「没有任何一种衣物比它更能让穿戴者感受到自己作为女性的存在。它是女性生命过程中最冷静的见证者,最温情的守护者,也是不乏残酷的提醒者。」

这句话,是她为母亲那个瘦小的、佝偻的、落寞的背影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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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把这本书献给母亲。做内衣的这些年,她从来没有给母亲做过一件内衣。

她的妈妈是一个没有为自己活过的人,想去做演员,却做了一辈子的人事。她喜欢跳舞,喜欢美的东西,不喜欢小孩,但她生了三个孩子,一直有产后抑郁。等于晓丹到了可以生育的年纪,妈妈直白地劝她:「不要生孩子。」

直到母亲去世,她都没有拉拉对方的手,不在妈妈身边长大,她不知道要怎么去创造那种自然而然的亲密接触。

整理妈妈的遗物时,她惊讶地发现,对方留着她寄回来的每一封信,哪怕是一张字条。她哽咽起来。这就是于晓丹,说起那些来试穿内衣的女性,说起自己的妈妈,常常都要落泪。

她还发现妈妈很有少女心,喜欢粉色的内衣,一件有刺绣图样的衣服,被她穿到肩带失去了弹性。

于晓丹拿起笔,开始为去世的妈妈构思一件她可能会喜欢的内衣,肩带连接处,要做一个小花结,底围不能用那种硬的宽橡筋......

和她聊起这些,也让我想起自己的妈妈。

之前在家我教妹妹们量胸围时,也主动叫上妈妈一起。因为哺育了四个女儿,她的胸部下垂得厉害。我甚至无从下手,要以哪个位置作为上胸围的测量点。

我撇开头,没有回应她那句:「我就说嘛,随便穿就可以了,没有那么讲究。」

后来我给她寄去了一件底围合适的内衣,追着她记得穿,她连连应声,答应会将哪里不够舒适的反馈给到我。

于晓丹把《内衣课》献给妈妈的同时,也想把它献给世上每一位有女儿的母亲,以及每一位有母亲的女儿。希望我们与彼此身体的相处,不要仅仅停留在出生前那短暂又漫长的 10 个月。

被「无尺码」内衣忽略的乳房。

普通人,能穿「姜好」吗?

这是叶子让我试穿时,我脱口而出的困惑。她在行李箱里翻翻找找,拿出「姜好」里普通人也能穿的系列 —— 462。

「这是一款是为穿不到合适内衣的女性专门设计的。」

它的出现,是因为一个陪着妈妈来试穿术后内衣的女孩,女孩苦恼自己底围太小,穿不到合适的内衣,她问于晓丹能不能也做一下给普通女生的设计。

市面上许多内衣产品,会将「大胸」等同于「大底围」,那些小底围、大胸或是小胸,大底围的女生,是很难买到舒服内衣的。于是,于晓丹做了 462,一款将后片与*杯罩**拆分的内衣。

简单来说就是上下拆分,很瘦但胸大的女生,也能穿到适合自己的内衣。

被「无尺码」内衣忽略的乳房。

我在公司办公室试穿的,就是这款内衣。

走进用来试穿的播客间,叶子抬头,看到「录制中」的灯亮着,拜托我把它关掉,担心试衣服的人没有安全感。这个需要把脖子仰到喉咙发痒才能看到的灯,我从来没有注意过它的存在。

此前,叶子在媒体「一席」工作,和于晓丹认识了七八年,看着她从做普通的内衣,到转型做乳腺癌术后内衣,叶子邀请她来演讲,和她一起打磨稿子。那个视频在互联网爆火后,为于晓丹带来了第二批用户,连带着,叶子也加入进来。

「她的同龄人已经退休了,过得轻轻松松,但她却在做这件事,我很欣赏这样的人。不知道未来会怎样,但现在,我愿意把自己的时间,精力、连带我的一点智慧,如果有用的话,都耗费挥霍在这里。」

在于晓丹还没法给她发工资的时候,叶子就已经无偿地给她帮过几个月的忙。做小红书,约采访,一起见各种合作方,互相壮胆。

尽管做乳腺癌术后内衣的本意不是为了钱,团队也常常需要面对现实的烦恼,比如来一次广州,要卖出多少件内衣才能覆盖此次的机酒钱。

叶子问她能坚持几年的时候,于晓丹随便说了一个数字,两年。

「好吧,感谢她的坦诚。」老板主动对员工表示自己没有宏图伟志,这让叶子觉得很可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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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晓丹其实最爱独处,喜欢一个人静静地创作,写书,做设计。但现在,她要当一个管理者,去接受很多媒体的采访,一遍遍地讲故事,才能让更多有需要的人了解到这款内衣。

这已经是我第 4 次在这里谈论女性的内衣了,作为一个活在标准尺码/无尺码之外的消费者,我越来越清楚地感受到,哪些设计是真的在解决人的困境,而哪些是在「口号」先行。

知道于晓丹在做的事情后,一位护士长送给了她一只手工编织的小羊,小小的,一只手就能握住。

这是一个 14 岁的女孩织的,她做了双侧乳房切除手术,住院期间编了一只小羊送给照顾自己的护士长,后来,小羊来到于晓丹的手上,带着护士长的期盼:「她还那么小,往后一辈子,要穿什么样的内衣。」

于晓丹看见了困境,然后想办法解决了它。

这样的「尊重困难」的特质过于珍贵又稀有,忍不住希望它可以存在得久一些,做这些事的人可以被看见和支持得多一些。

而你读到这里,我的目的就达到了。

被「无尺码」内衣忽略的乳房。

于晓丹还记得,自己的第一场试穿会,在她的家里举行,印象中来了 12-16 位女性。

有的人一进门就摘了假发,问她介不介意,假发箍着头的体验很不好,但因为怕吓到人,她们还是会一直戴着。

她们问彼此,在哪个医院做的手术,有什么药效果比较好,康复得怎么样。面对一群经历相似的人,她们不需要在意谁的目光。

那之后,每一次试穿,于晓丹都会尽量安排大家一起来,聚在一起聊天。

那天太阳很好,于晓丹的家在高层,有几面大大的落地窗,百叶窗帘都被拉了起来,玻璃墙下是两排飘窗位,女人们试完内衣,赤裸着坐在一起,「阳光很舒服啊,晒会太阳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