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世界存在的主体是人。假如将人以自我为中心划分圈层的话,小家庭成员是本我之外的第一层,有血缘关系的家族成员是第二层,朋友与同事是第三层,半生不熟的人算第四层,完全没有接触过的人是第五层。
朋友圈或者各大评论区最常见的是对第五圈层人大肆褒贬;工作中常常会在背后议论某个同事的是非,发表个人评价;生活中交往了十几年的朋友或者是亲戚,如果列举几个寻常问题,会发现我们并不了解对方。
我们就在似懂非懂,似是而非的状态中埋头向前,忽有一日,猛然发现,原来连那个本尊的自我,似乎也并不那么了解。
《人在南通》系列,选取不为媒体关注的普通人,从了解一个人出发,以走进陌生人世界的方式,让我们不再对这个熟悉的世界熟视无睹,让我们聚焦在对人的关怀。
徐琳琳有两件事让我印象深刻:在她建立的海鲜微信群里,每天都会发一个总价二十元的红包,五年半来一天都不曾中断;徐琳琳每次见到我都会客气的尊称一声“吴老师”。
当我开始筹备“人在南通”时,脑海里盘算着认识的人里,徐琳琳在首位。

(岩马水库)
大约八年前,我给太阳鑫城菜市场第一对卖海鲜的八五后夫妻小孙、小陈写过一篇不长的文章。五年前,我给亦丰海鲜写过一篇文章,再到今天这篇,足以说明南通是一座海鲜之城。
让我“意外收获”的是,没想到徐琳琳的丈夫秦留元的人生故事更耐人寻味。
出生于1986年的秦留元,始终忘不了他的故乡山东枣庄山亭区冯卯镇旁有一个岩马水库。

(岩马水库)
他的祖居在1958年为建设岩马水库而潜伏到水底,他们家由此也成了镇上人。
从小在水库边长大的孩子,充分享受着水库建设带来的水产、物产、自然风光等各种红利。
除了读不进书,在自然环境里自由成长的秦留元可以说没有什么遗憾的事。

(岩马水库)
14岁,小学毕业证书都没有混到手的秦留元跟着哥哥到绍兴卖水果。
“没有好好读书,就要好好吃苦。”这句话用在秦留元身上最恰当不过,水果既然是放在板车上卖,就意味着需要不时的流动,一天下来,“流动摊贩”秦留元要推着车子走一百里以上,没几天,脚上就起了很大的血泡。
福耀玻璃的老板曹德旺曾经对记者讲过一段初中暑假生涯,他每天早出晚归,骑车去一百多里外批发一自行车香蕉,每天的睡眠时间只有五个小时。
小学生秦留元推板车与初中生曹德旺骑自行车的画面在我的脑海关联出现,都是吃了同龄人吃不了的苦。


(网络上的板车少年)
兄弟俩以打地铺的方式挤在月租金五十元的廉租房,房子漏风漏雨,用秦留元的话说,今日的羊圈也比当时的房子好些。
春天来的时候,秦家兄弟回到岩马水库养鱼,他们负责养,有人负责收,鲤鱼三元多一斤,罗非鱼六元多一斤,一个鱼季下来,能有几千元收入。
一年多后,秦留元水果生意玩大了,他从老家批发水果到无锡,虽然都是卖水果,批发与零售完全不是一个模式,由于看货缺乏眼光等等技术性原因,一年下来,亏损三万。

17岁多的秦留元踩着三轮车到昆山卖水果,日晒风吹的尊容被买水果的孩子尊称为“叔叔”。
19岁那年,秦留元将他的三轮车拖在一辆开往南通的贩运水果的卡车后面,以零过路费的成本,“骑”到了跃龙路南段,光明村一带。
他觉得卖水果没有出路,改行蹬三轮车卖苦力拉人。
房东家的奶奶偶尔来看看新房客,顺手带一点自家种的菜,秦留元连油与盐都不买,吃方便面省下来的调料就是煮菜的调味品。
房东家奶奶说:“你这个伢儿真不简单。”
秦留元不好意思直说,每天只有三四十元收入。

房东家奶奶叫秦留元不要客气,自家田里的菜自由吃,秦留元没钱买菜时也就只能不客气。
没有油盐的日子,过了整半年,秦留元进厂上班了,先是在农药厂干了两个月临时工,再到中远船厂干外包工。
厂里不包吃住,收入只够最低开销,秦留元存不下钱。
我不知道您有没有想起南通人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这伢儿没有学坏,真不简单。”

以后,秦留元去了开发区的建筑工地,给渣土车记账以及打杂,收入也就两三千,继续存不下钱,但是比起之前任何一份工作都轻松了许多。
在建筑工地的那几年,秦留元其实进入了另外一种生活模式,那是在白日里正常上班的人无法接触与感知的世界。
渣土车主之间,有时会为了业务上的事,产生一些摩擦,卖水果的青年虽然开了眼,在内心深处始终有一个声音在告诉他,他并不适合那样的生活。

毫无疑问,我们的女主该上场了,真正唤醒秦留元,以及让秦留元改行卖海鲜的正是徐琳琳。
比秦留元大两岁的徐琳琳老家在著名的如东刘埠,很长的一段时间内,许多外地人开着车从上海、省内、浙江等地到刘埠来吃海鲜。
徐琳琳并没有因此与海鲜打交道,职高毕业后,她直接去了深圳,在一家国企酒店一干就是十年,她要比秦留元好许多,酒店包吃包住,她每个月三千多的收入大多数可以寄回家给妈妈。

当我问及为何这么乖,却不小心触及徐琳琳的“软肋”,徐琳琳九岁丧父,母亲独自将她养大,讲这段话的时间很短,徐琳琳眼里已经噙着泪,我赶紧岔开话题。
徐琳琳在南通某饭店当前台兼收银时,秦留元的老乡介绍二人相识。
身边几乎所有人都反对,依照南通人正常的标准来衡量,秦留元是外地人,在南通没有祖产,关键还没钱以及看上去没有发展前途。

2012年的中秋节是秦留元人生的大考,他将身上仅有的两千元都给了徐琳琳,说给妈妈买点礼物,徐琳琳看上的,正是秦留元待她的实在,待妈妈的孝心。
而妈妈则是一片反对声里坚定的支持者。
2013年元月4日,两人在如东老家成亲。
当年,徐琳琳生了老大秦小花,次年在如东一家螺丝厂上班,手臂被机器打伤,还好只缝了三针。

2015年,徐琳琳到红星路某海鲜饭店继续做收银。夫妻俩与另外两家租户,合租在跃龙小苑一个三居室里,房租五百元。
因为养孩子带来的压力,夫妻俩在一个远亲的提醒与建议下决定做海鲜生意。
身边又是一片反对声,海边长大的徐琳琳连杀鱼都不会,而养过水产的秦留元对海鲜是“睁眼瞎”,彼时两人连启动资金都没有。
关键时刻,最亲爱的妈妈又出手了,妈妈出面向徐琳琳的舅舅借了十五万,2016年9月,徐琳琳带着至亲的期待与信任在太阳鑫城菜市场里租赁下一间铺面。

当时是中间摊位租金便宜,之所以选择有门脸的贵铺面,并非出于商业考虑,而是夫妻俩觉得中间位置太显眼,四邻八舍的眼睛都盯着,在边上的铺面干,万一做不好撤走也不显眼,不丢人。
怕丢人的并不是徐琳琳,而是爱面子的山东汉子秦留元,当时已经在渣土车行业内有点名气的秦留元对卖海鲜有点瞧不上。
徐琳琳先到东方菜市场亲戚处见习了半个月杀鱼工,亲戚带着秦留元熟悉了一下如东海鲜码头的进货渠道,在徐琳琳坚持下,夫妻俩的如东海鲜店就此开张。

自开业第一个月起,海鲜店开启了亏损的进程。
这是一门比卖水果学问更深的生意。一年四季不同,靠岸的海鲜品种不同,不同的海鲜对应的客户群不同,进什么货,不进什么货,全靠经验,只要进货品种拿不准,准亏。
同一批次海鲜,老手进回来可以赚钱,秦留元与徐琳琳两位新手就是亏钱。亏多了之后,他们才搞明白,一筐海鲜如果不分等级,个头大的被赶早的买家挑走,剩下的卖不上价钱。


就算同等级的海鲜,如果不把最后几斤货卖出去,一筐海鲜的利润就成了“固定资产”,而多数海鲜几乎不能过夜,“固定资产”就是废品。
学费要一点一点付,经验要慢慢积累。
就连杀鱼这种看上去简单的小事都曾难住了徐琳琳。新开张时,一对买家叫徐琳琳杀鱿鱼,杀鱿鱼的要点在于如何剥去外皮,徐琳琳漏学了这项手艺。买家夫妻一顿责怪加嘲笑,眼泪被骂出来的徐琳琳给饭店老同事打电话,才解了燃眉之急。

事后徐琳琳到小孙、小陈的摊位“偷师”才明白,原来不同门类的海鲜有不同的收拾技巧,没想到处理海鲜还是一门手艺。
开店之初,小孙、小陈夫妻说过要有亏损十万八万的心理准备,显然不是恐吓,差不多一年亏了五万块后,他们才止住亏损的局面。
转机是次年的中秋来临,掌握了门道之后,夫妻二人的小海鲜店终于进入良性循环。


夫妻俩比较重要的一项决策是在女儿三岁那年,拼凑了首付在市场附近买房。
2020年4月,小女儿的降临让这个本就温馨的家又增加了快乐,从开张第一天起就要每天一早开着车到如东拿货的秦留元,回来还要参与卖货,不可谓不辛苦。而每天回到家后,大小两个女儿围在身边喊爸爸,让他的疲劳感瞬间消失。
说起为何要坚持每天在群里发红包,徐琳琳说发完红包自己每天有个好心情,拿到红包的人,每天也有个好心情。

(妈妈的妈妈是外婆)
发红包可以让大家开心,回到家与两个女儿在一起可以开心,“开心”这个词多次在他们二人嘴里出现。
他们能够在看上去紧巴巴的日子里找到快乐,而拥有更多物质条件的人,未必能像他们那样感知生活的快乐。
从卖烧饼的赵太源、解萍到卖海鲜的秦留元、徐琳琳,两对夫妻身上存在着一些共性,比如都能吃苦,比如都能“苦中作乐”,比如夫妻之间有着相似的价值观。
赵太源在子女教育与投资买房方面做过错误的决策,难能可贵的是妻子解萍的无理由支持,所谓家和万事兴,在家庭大事上夫妻二人能够保持一致,这是他们可以长期和谐共处的秘诀。

(妹妹去哪儿啦?)
秦留元与徐琳琳二人情况相似,只不过主导者由丈夫换成了妻子,做海鲜生意是徐琳琳决定的,秦留元一开始未必乐意,而后则是埋头苦干,用行动追随。
性子耿直的山东汉子有时候会因为某个买家难伺候而引起争论,徐琳琳借用秦留元爱面子的特性提醒:假如跟买家发生争执,让同行看了不好。
海鲜摊简直是秦留元的修道场,徐琳琳则是帮助秦留元扎根南通的精神导师。
经过几年坚持,徐琳琳的微信群不断壮大,生意越做越好。秦留元闲暇之余跟市场里的摊主们到处交朋友,市场里有好几位上了年纪的卖海鲜的老人家摊主,常常拜托秦留元在海边带一些紧俏的鲜货,秦留元分文不加价的做法,抒写了山东好汉身上讲情义的特性。

(具有时代特征的照片)
时至今日,老家如东曾经反对过他们结合的人,反过来夸秦留元对丈母娘孝顺,对妻子女儿好,会做生意。当初被瞧不起时,秦留元从来没有瞧不起过自己,现在也没有轻飘飘的。多了一个孩子后,尽管一年下来存不了钱,秦留元还是充满了干劲,对他来说生活的目标变得无比简单,每天开开心心将两个孩子养大就好。
秦留元与徐琳琳两人年龄平均一下,是标准的“八五后”,他们的生活处在“正在进行时”,他们的年龄正值当打之年。他们俩拥有相似的价值观,拥有和谐相处的夫妻关系,在所谓的困难面前不知畏惧,这些正是构成他们生活充满快乐的“秘密”。
他们家的老大已经入选了体育学校,目前半天接受专业训练半天接受文化学习,老大秦小花开启的别样人生,说不定能为南通这座体育之城贡献新的惊喜。

(父与女)
目前写的两对夫妻故事,好像都很“草根”,好像一对比一对励志,这只是意外收获,我并没有刻意准备。

跟他们聊天,我颇有感触与收获,而寥寥几千字,只能是他们生活的概述,是描绘轮廓,没有哪个人的人生故事细节是可以用文字完全表达清楚的。
这或许正是我要写一个系列的理由,由着后续人物的出场,也许我可以搭建一个纸面上的大型众生雕像作品,那些构件,由一个又一个人物故事构成。
站在纸面人生雕像前,当我们品评别人的故事时,说不定我们就在别人的故事里找到了自己,而自己正是雕像里的某个构件。
如东与山东本不可以并列用在标题,因为有一个字相同,容易被记住,就这样不规范了,请山东的朋友谅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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