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作者：奋丁君
导言： 3月23日，五个小时的听证会，TikTok没能和议员们达成任何共识。在地缘政治冲突不断升级的逆全球化时代，围绕Tiktok进行的交锋，不可避免地染上了政治博弈的色彩。Tiktok似乎成为了中美关系中的“流浪气球”，美国显然将其在美国的发展作为“中国威胁”的标志之一，借此向中国政府施压。Tiktok的遭遇，影响了美国众多基于TikTok生态创业的人群，同时也意味着中国企业的出海之路愈发艰辛。
壹
本次听证会的辩论主题
北京时间 3 月 23 日晚，TikTok年仅40岁的CEO周受资出席了美国国会众议院能源与商业委员会举行的听证会，这是几年来TikTok的高管第一次亲自参加听证会。美国国会对媒体声称，周受资是自愿参加这次听证会，也是TikTok在听证会上唯一的代表。相比于2019 年和 2020 年的两次听证会Tiktok都不派代表参加的应对方式，这次CEO亲自到场，似乎表明形式已不容乐观，只能放手一搏。
在近五个小时的听证会上，双方主要围绕“TikTok数据安全”进行了辩论，整场会议的氛围重复了近十年来Google、Apple、Facebook等互联网公司高管出席国会听证会时的常态，各州议员的提问咄咄逼人，常常抛出一个长达数分钟的问题，却又不等周受资回答完毕，就会打断，强调只需回答“yes or no”，周受资则以东方似的忍耐和克制，对各州议员的提问尽可能具体地解释，希望让对方相信，TikTok 就像所有美国公司那样在守法运营。不过，他对许多问题没有给出详细的数据支撑，只是礼貌地回答“我会去查看”。
归纳而言，议员们的问题主要集中于这样几点：
1.数据隐私安全问题。
2022年，TikTok及其母公司爆出利用记者账户信息监视记者的行为，引发了美国政界对其是否在“监视用户”以及滥用用户个人数据的担忧。来自佛罗里达州的共和*党**人尼尔·邓恩（Neal Dunn）在听证会上提及了这一问题，质疑Tiktok是否扮演着“间谍”一职。
针对这一问题，周受资表示，“间谍”不是一个正确的字眼。TikTok已在设法加强美国用户的数据保护，例如，耗资数10亿美元设置防火墙以保护美国数据不被境外随意访问，同时，公司期待与国会合作，推动建立一致并强有力的隐私保障立法。
2.对青少年身心安全问题的危害。
这一问题是听证会上争论最为激烈的部分，议员们列举了很多具体的案例指责TikTok为了盈利，借助强大算法与密集内容让未成年人沉迷其中，许多未经审核即得到推荐的视频包含了鼓励儿童自杀、自残、滥用药物等有害内容。
针对这一问题，周受资表明，网络沉溺以及与现实世界的冲突问题非常复杂，并非Tiktok所独有，TikTok一直把安全，特别是青少年的安全作为首要任务。目前TikTok开发的内容过滤设置对13岁以下人群和青少年人群之间的差异有仔细的考量，平台直播项目也只对18岁或以上用户注册账户开放。
3.美国国家安全与中国问题。
双方在本次听证会最敏感的问题是美国国家安全这一核心问题，这一问题包含着两个大国博弈的背景。众议员们反复追问TikTok公司及其数据与中国政府的关系问题，指责TikTok直接听命于中国政府，将美国用户数据交给中国政府，从而对美国国家安全和利益造成威胁。周受资再三表示这些情况均不存在，TikTok从未与中国共享、也没有收到分享美国用户数据的请求，TikTok不是任何国家的代理人，是一个言论自由的地方，不会受任何政府的操纵。他强调，Tiktok花费了超过15亿美元打造“德州计划”，即是为了确保严格的数据安全。目前该项目拥有近 1500 名全职员工，与美国科技巨头甲骨文公司（Oracle）合作，将会把美国运营系统迁移至甲骨文位于德州的数据中心，使美国的用户数据实现完全的本地化存储，让Tiktok的运作受到第三方监管，以打消美国政府的疑虑。
除了这三个问题之外，针对美国政府多次提出的出售Tiktok给美国公司的提议，周受资在听证会前后，一直在解释“所有权不是解决安全问题的核心”，“所有权的变更不会对数据流或访问带来改变。解决国家安全担忧的最佳方式，是对美国用户数据和系统进行透明的、基于美国的保护，以及我们已经在实施的、强大的第三方监测、审查和验证措施。”而且，即便TikTok有意出售，TikTok当前估值已达500亿美元，有财力且有意愿收购的美国公司也寥寥无几，美国科技巨头自身也面临着严峻的反垄断审查压力。
为了应对这次听证会，周受资本人以及Tiktok的法务、公关团队做了周全的准备。在参加听证会之前，TikTok在华盛顿的线上线下平台投放了大量广告，积极纠正网络和媒体传播的不利信息；在华盛顿安排了一次媒体活动，邀请了许多TikTok大V在美国首都华盛顿拍摄视频，分享TikTok对他们的意义，向国会喊话：如果禁止TikTok，将激起民众的广泛反对；周受资本人也亲自下场，在TikTok发布了自己拍摄的短视频，庆祝TikTok的美国月度活跃用户数突破1.5亿，“几乎占据美国人口的一半”，呼吁用户发布评论，支持TikTok。
听证会后，周受资在TikTok发布了一封内部信，介绍了听证会上的情况，指出五个小时的听证会充满挑战，“没留下太多澄清事实的空间”，他也在信中重申了TikTok 将履行承诺，坚守言论自由，不受任何政府操纵，保持透明，给予第三方独立监督机构访问权限，搭建防火墙，保护美国用户数据安全以及青少年身心健康的决心。
贰
站到前台的周受资
此次听证会引起的关注，除了TikTok的命运之外，还有年轻的CEO周受资。他在2021年加入字节跳动，在这两年里，保持着低调的姿态，一直在幕后工作。这样做的目的可能是为了避免被过度关注，争取更多的施展空间。
这次听证会让周受资站到了前台。资料显示，他在新加坡出生和长大，曾在新加坡*队军**服役，在本次听证会上，他的新加坡身份成为申辩的关键。在澄清Tiktok的独立立场时，周受资强调，自己并非来自中国，而是“驻留在新加坡的新加坡人”，TikTok在母公司字节跳动之外也拥有自主运营权。
周受资分别在英国伦敦和美国商学院接受了教育，早年曾就职于高盛和亚洲风投机构DST，他推动DST在早期投资了字节跳动。随后，他在小米工作6年。在小米工作期间，周受资充分展现了自己的管理能力、承受风险的定力和成功的野心。雷军评价他：对世界有一种复仇般的努力。最终，他帮助小米顺利在港股上市。
从2020年起，在众多企业面对疫情倒闭或业绩下滑的情形下，TikTok以爆发似的增长引起全球互联网圈的关注。TikTok 在美国急速增长的用户数量让美国政界越来越多人担心。很快，美国政府宣称，考虑封禁TikTok。这时，担任TikTok CEO仅三个多月的迪士尼前高管凯文·梅耶尔宣布辞职，周受资临危受命，成为接任者。虽然困难重重，他依然克服各种艰难，带领TikTok稳步增长。他的目标定位在“让Tiktok成为用户、创作者与合作方不可或缺的伙伴”，显然，他清楚，不可或缺的特质才是应对美国封禁威胁最有力的*器武**。
在为听证会做准备期间，周受资也表现出极强的韧性。他将自己在飞书的签名改为“掌握主动，积极争取”，也践行了这一决心，一直在四处奔走，与国会的立法者们会面，说服对方改变对TikTok的刻板印象，“我把它看成是一个机会，而不是一个生死攸关的时刻。” 根据媒体发布的数据，TikTok及其母公司字节跳动在2022年用于公关美国政府的费用高达540万美元，相比于2020年增长了107%。
媒体评论，周受资在听证会上表现得比扎克伯格受质疑时更为克制，他让外界看到了一个能被信任的个体形象。在涉及核心利益的问题上，他逻辑缜密，丝毫不让，面对美国国会议员们粗暴的提问态度，他做到了彬彬有礼，柔中带刚，“像是耐心的化身”。
叁
Tiktok在美国的经历
TikTok可谓是中国出海企业最成功的案例之一，当全世界越来越多的人开始使用这款产品，制作视频，分享自己的生活，这款产品便如母公司字节跳动的CEO张一鸣所愿，成为了世界的一面“窗口”。
但Tiktok的成功，也引发了很多国家对于数据安全的担忧，出于这一理由，2023年3月，欧盟委员会、欧盟理事会与欧洲议会先后禁止自己的员工在官方手机上使用 TikTok，随后跟进的还有英国、丹麦、比利时，以及加拿大、新西兰等。
在美国，从2019年逐渐开始了对Tiktok的*制抵**。2020年8月，特朗普下了两道行政令，要求TikTok脱离母公司字节跳动，否则就封禁这款产品。
美国总统的行政令不需经过国会的立法流程，但必须有法律依据，否则会被法院*翻推**。特朗普的行政令引用了《国际紧急经济权力法》（IEEPA），却违背了IEEPA的修正案中的规定，存在越界行为。针对这一法律漏洞，TikTok 公司先后起诉了特朗普政府，行政令被法院否决。几个月后，因特朗普落选，这一事件搁浅。
2021年，律师出身的拜登上台，一边撤销了特朗普封禁 TikTok 的行政令，一边启动商务部对外国应用程序的审查，他认为这些程序可能对美国用户敏感数据造成风险，要求置于监管范围。这事实上是提出了一套更为严谨、更具美国法理基础的、全新审查规制流程，目的是整合提升白宫、国会和本土数字科技产业界力量。
2022年11月以来，美国许多大学陆续屏蔽Tiktok，有20多个州禁止在政府发放的设备上使用 TikTok；2022年12月，共和*党**与民主*党**联合提出的《*中反**国社交媒体法案》（Anti-Social CCP Act）得到白宫高度认可；2023年2月，白宫通告美国各联邦政府机构，要求在30天内从政府设备上删除TikTok，美国联邦调查局和美国司法部对 TikTok 展开调查；3月，众议院和参议院各自出台《数据法案》（DATA Act）和《限制法案》（RESTRICT Act），为美国政府封禁 TikTok 开辟新径；美国蒙大拿州开创一个州封禁类似Tiktok应用的先例。
这次听证会前，拜登政府像前任一样，给了 TikTok 两个选择，要么出售其在TikTok中的股份，要么被封禁。
和三年前相比，TikTok在美国社会的置入显然更为深刻，其用户量增长了三倍，但远远没有做到周受资所期待的不可替代，有媒体分析，目前在美国，反对禁用Tiktok的力量相对薄弱，而支持禁用的呼声更为高昂。
肆
Tiktok的应对和不容乐观的未来
TikTok在国外的发展，是母公司字节跳动高层非常关注的问题。2023年3月16日，字节跳动成立11周年之际，字节跳动CEO梁汝波谈到了产品在各个市场的安全问题以及应对方式。他的观点和TiktokCEO以及发言人的观点一致，要消除各个市场的安全质疑，最有效的方法是对用户数据和系统提供透明的、立足各个地区的保护，并且由第三方进行监督、审查与验证。在美国和欧洲地区分别推出的“德州计划“和“三叶草计划”都是针对这一问题的解决方案。
此外，Tiktok也尝试将各个区域的运营系统做分割以换取当地政府信任。例如，作为“德州计划”的一部分，TikTok在美国成立了一家数据安全全资子公司（Tiktok U.S. Data Security Inc.）接手运营内容推荐算法维护和用户个人数据管理等工作，而推荐算法的代码和访问用户数据的程序将由甲骨文以及第三方机构独立审核。
但所有这些努力，结果可能微乎其微。五个小时的听证会，TikTok也没能和议员们达成任何共识，这表明，TikTok 在美国的前景不容乐观。
在地缘政治冲突不断升级的逆全球化时代，围绕Tiktok进行的交锋，不可避免地染上了政治博弈的色彩。Tiktok似乎成为了中美关系中的“流浪气球”，美国显然将其在美国的发展作为“中国威胁”的标志之一，借此向中国政府施压。
Tiktok的遭遇，影响了美国众多基于TikTok生态创业的人群，同时也意味着中国企业的出海之路愈发艰辛。
TikTok上有500万个美国企业用户，其中大部分是中小企业，他们依赖Tiktok巨大的在线广告平台、直播带货平台和信息传播渠道，封禁这款产品必然会对这个群体带来严重影响。
Tiktok不仅是最成功的中国出海企业，它本身也支撑了许多中国出海企业，当Tiktok在美遭遇封禁威胁的同时，其他中资企业也遭遇了挫折，近年来，中资企业一直是CFIUS重点审查的对象，生物科技、信息技术、半导体等领域的众多中企因存在“威胁美国国家安全”可能性而受到*制抵**。目前苹果App Store在美国*载下**次数排名最高的10个免费APP，有四个属于中国公司，除了Tiktok之外，还有购物应用程序Temu，快时尚巨头Shein，字节跳动的视频编辑器CapCut。如果TikTok在美国遭禁，将是美国第一次立法封禁一款海外互联网产品，唇亡齿寒，可以想象，所有出海的中国科技企业，未来要走的路恐怕会尤为艰难。
抛开意识形态的对立，在这场针对一家外国企业的听证会上，议员们所纠缠的种种问题，真正反应的是美国社会对于线上社交媒体信息安全、网络成瘾、未成年人保护等问题的普遍焦虑，这可谓一个时代的结症，并不是一家中国科技企业应该单独背负的原罪。它直接指向的是《美国数据隐私和保护法案》设立的失败，间接指向的是对互联网科技发展与限制的普遍性社会反思。
可以肯定的是，听证会之后，TikTok将面临异常艰难的持久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