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王宏纬
国际在线消息(记者 朱梅):一首不知名的印度歌曲,勾起了少年的“现代玄奘梦”;一次意外的出访,结下了与尼泊尔的半生缘;一场“不能说”的会面,成为中国改变对尼外交策略的推动力。这就是中国社科院亚太研究所研究员、中国南亚学会顾问王宏纬的精彩人生。
王宏纬教授与南亚的结缘,要从他中学时听到的一首印度歌曲说起:“中学的时候,我无意中听到一些印度音乐,那是解放前啦,觉得很美。另外我看过西游记啊,了解了一些玄奘(的事情)以及我们和印度古代时的交往。这些对我来说是很大的诱惑和启发,当时我就想我要做现代的玄奘,做中印友好交流方面的工作。”
为了这个目标,年少的王宏纬毅然选择了北京大学东方语言文学系学习印地语,师承东方学大师、语言学家季羡林。可惜好景不长,上世纪五十年代起,中印关系逐渐破裂,王宏纬想要研究印度的“玄奘梦”搁浅了。
“最早给我分配到中国作家协会。最初五十年代,中国作家协会有个亚洲作家会议,定期开会交流,促进文学发展。后来扩大了,发展成亚非作家会议。所以需要我这样的人从事联系、交往(工作)。但是中印战争之后,这就停止了。关系坏了,一切停摆了。只跟尼泊尔在内的友好国家有一些简单的联系,真正的来往很少。”
然而,无心插柳柳成荫,一个偶然的机会,他与尼泊尔结下了一生的缘分。
“1963年,在马亨德拉国王的支持下,尼泊尔召开全国文学和艺术代表大会,邀请中国派观察员参加。当时点名让郭沫若去。但是郭沫若由于身体原因,不能参加。后来就派了文学出版社的总编。我没想到决定(派)我做他的随员去尼泊尔。这就是我第一次去尼泊尔,以前文学界从来没有人去过。”
正是那次尼泊尔之行,给王宏伟留下了很深的印象。上到国王、官员,下到文人、百姓,都对他们这些来自中国的朋友真诚而友善,“整个气氛给我印象很深刻”。

“回来以后,虽然工作很忙,但是我总觉得于心不安,觉得应该把这件事写出来,想办法让国人知道。但是你知道,当时国内报纸很少,一个《人民日报》,一个《光明日报》。发表文章不是很容易的。但是,不管你发表不发表,我觉得我非写出来不行。后来我就白天上班,晚上开夜车写了出来,又硬着头皮投给了《光明日报》。后来光明日报的编辑告诉我,他们从每天两*麻大**袋的投稿中(挑出文章),觉得不错,就发表了。我真是没想到。”
于是,在1963年10月25日的《光明日报》上,人们看到了这篇题为“尼中友谊之家”的文章。王宏纬也成为同学中第一个在全国主要媒体上发表文章的人,这不可谓不得意。之后,他再次向报社投稿“山城处处是友情”,也被采用了。
1978年中国社会科学院-北京大学南亚研究所成立。通过考试,王宏纬开始到南亚研究所工作。由于学习的是印地文,他自然而然地选择了印度方面的研究。但是因为大多数人都选择了印度研究,南亚研究所俨然要成为“印度研究所”。当时的所长季羡林先生找到王宏纬,希望他能够从事尼泊尔相关的研究。
“他说,你是不是搞一搞尼泊尔研究。‘你还去过尼泊尔呢,我都没去过。’后来,不同的场合他说过三次,我意识到他是认真的。”
“出于从全局的安排出发,我接受了这个建议。”在王宏纬撰写的回忆季先生的文章中,他这样写道。
然而,在那个没有互联网、没有资料库的年代,研究一个鲜为人知的国家,其困难程度可想而知。
“特别困难。报刊也没有、杂志也没有。要买也买不来,国家没有,也没有外汇给你买。我的第一本书《高山王国尼泊尔》,我硬着头皮跑遍了所有的涉外部门。也没有介绍信,我就恳切地说出我的要求。因为心诚啊,人家就会协助你。这是一个办法。但那主要是历史资料。”
就在这样的条件下,八十年代初,王宏纬完成了他的第一本著作《高山王国尼泊尔》。之后他迎来了“第一次国际考验”。

深入*队军**
1984年,美国驻尼泊尔大使访问南亚所。会谈后,王宏纬把自己的处女作送给了对方。后来这位大使在回国后又将那本书转送给了加利福尼亚大学伯克利分校东亚研究所。转年,王宏纬便收到了《亚洲概览》杂志副主编、著名南亚和尼泊尔问题专家列奥·罗斯的来信,约他就“八十年代的中尼关系”撰写文章。据说,这是该杂志第一次主动约稿大陆学者。
“我体会到,为什么找我写,实际上的含义就是考验你中国人的水平,你写得出来写不出来,写出来有没有水平。所以他点的题目要你写,并且也是现代的。这对我压力很大。我写不了,那不仅丢个人的人、丢所里的人,还丢国家的人。所以我觉得必须拿出破釜沉舟的决心把它写出来,而且要写好。”
于是,为了节省上下班的时间,王宏纬在北大集体宿舍求得了一张床铺,利用晚上和所有休息时间,熬了一个月完成了那篇文章。稿件寄出去了,心中的煎熬却难以放下,直到收到刊登了自己文章的5月号《亚洲博览》,一块大石头总算落了地。从此以后,王宏纬对于研究尼泊尔的信心更足了!但是,资料的极度匮乏和信息的闭塞使王宏纬越来越希望能够再次实地到尼泊尔进行考察。很快,他等到了这个机会。
1985年,社科院提供了3个月的经费,派遣王宏纬对尼泊尔的土地改革和民族问题进行考察。在那样的年代,公派出国似乎是每个人梦寐以求的好事。这三个月的尼泊尔之行让王宏纬收获颇丰。
“这三个月的受益很大。因为从来没有人了解(尼泊尔)。所以我抓住这个机会,除了广泛地接触各方面的人员外,我还想尽量多的走一些地方。当时对方接待也没有车子和人员陪同,完全靠你自己闯。城里、农村、西部、东部,我都尽可能地走一走。我对不同地区、不同民族的不同特点都有所了解,不接触就没有这些感性的东西。”
吃工地的饭,喝不干净的水,等几小时一班的公车,在三十年前的尼泊尔,想要上山下乡地走到各个地方,其中的困难可想而知。由于生活条件艰苦,王宏纬回国时又黑又瘦,同事们说他简直像变了个人。
“为什么没有人愿意研究尼泊尔呢?(因为)资料也没有,困难很多。但是我觉得尽管苦一些,我心里还是很愉快的。我做了别人没有做的事情。”
王宏纬将这次时隔22年的访问评论为“印象最深、也是受益最大的”。

王宏纬与*派毛**三巨头
随着研究的深入,王宏纬在尼泊尔的知名度逐渐提高。2000年,应特里布文大学和尼泊尔中国研究中心的联合邀请,他第三次访问了尼泊尔。在那场规模空前的中尼研讨会上,王宏纬做了题为“有关中尼关系的几点思考”的主题发言,引起了尼泊尔各界的广泛关注,他也意外得到了比兰德拉国王的单独接见。“国王长时间单独接见一名国外学者,在当时是破天荒的”,王宏纬介绍说。会见中,两人就印尼、中尼关系进行了深入探讨。
2001年开始,尼泊尔国内民主运动风起云涌,其中,尼共(毛主义)的力量不断壮大发展。尼泊尔政府及一些国家将它列入恐怖主义名单。对于这样一股政治力量,中国学者王宏伟有着自己的独立思考。
“贾南德拉国王上台后访问中国。有关部门来咨询我国王会谈些什么内容。我认为他来中国最重要的是关心中国如何对待‘*派毛**’。因为当时印度、美国都宣布它(*派毛**)为恐怖主义。我说,我个人觉得*派毛**不能算恐怖主义者。它相当于我们当年的民主革命,尽管情况不同。它不像恐怖主义者滥杀人。有关人员做了记录,我相信他汇报上去了。后来访问的结果,(根据)双方的发言和公报,也就讲*政府反**武装。这是中性的。否则以后会很被动。”
很长一段时间,“*派毛**”都是研究南亚的中国学者们关注的焦点之一,而王宏纬与“*派毛**”更有一次鲜为人知的秘密接触。2002年,一位“*派毛**”的政治局委员曾乔装身份来到中国找到王宏纬,向他介绍了“*派毛**”的情况,并希望由他向高层领导人转交一封信件。此举让身为学者的王宏纬对“*派毛**”有了更进一步的了解,也让他对研究这股神秘的政治力量产生了更大的兴趣。那时候他还不知道,这次秘密的会见将为他揭开“*派毛**”神秘的面纱。
2006年,尼泊尔“七*党**联合政府”与“*派毛**”达成和解,尼泊尔政局风云变幻。王宏纬决定再次访问尼泊尔,近距离地研究和观察。岂知刚下飞机,就有人自称受尼共(毛主义)主席普拉昌达之托来迎接他。王宏纬在之后撰写的内部报告《来自喜马拉雅南麓的报告》中曾回忆了当时自己的心理活动:机会就在面前,去还是不去?他面临着艰难的抉择。虽然当时的尼泊尔政府已经承认了“*派毛**”合法,但是此举将意味着中方人员与“*派毛**”最高领导人之间的第一次会面,事情非常敏感。

写作
“我知道外事无小事。这样的事情应该请示汇报。但是当时的情况不可能呀。我能给对方说想请示汇报么?那不是丢中国学者的脸么。中国学者还有独立思考没有?我怕给外界造成印象,好像中国学者都是政府控制着的。这个印象不好。另外,这个时候如果拒绝见面,造成恶果怎么办。”
虽然意识到可能会有“麻烦”,但是为了中国学者的尊严,王宏纬毅然同意了“*派毛**”的邀请,“我相信我的决定是正确的。对中国是有好处的。”几经辗转,王宏纬见到了尼共(毛主义)的几位重要人物,还深入到了“尼泊尔人民解放军”位于深山中的一个营地。这一行让他对“*派毛**”有了更加直观而深入的了解,而对方则亟欲得到中国对他们的看法和支持。
“他们问的最尖锐的问题是,我们对他们的看法是什么。我说,以我学者的观点,你们有权学习和运用毛*东泽**思想,就像我们有权学习和运用马克思主义一样。”
王宏伟的发言与当时政府的官方口径不尽相同,也在*派毛**上下引起了不小的反响。回国后,他把在尼泊尔的所见所思写成报告,通过南亚研究所递给政府相关部门。不久之后,他就敏锐地发现,国家对尼泊尔相关的外交态度发生了变化。数年后,通过一次不经意的机会王宏纬得知,他的那份报告得到了当时的国家主席胡*涛锦**的批示。
对于中国外交政策的转变,尼泊尔方面颇为敏感。于是尼泊尔方面对王宏纬愈加尊重。每有*官高**来华访问都要见一见王宏玮。对于这种礼遇,他有着清晰的认识。
“尼泊尔人有一个错觉,好像我能对中国对尼泊尔的政策起作用。这是个错觉,这不能夸大。”
但是,能为中国外交工作做出一份贡献,王宏玮打从心眼里感到高兴和骄傲。
采访当天,记者有幸参观了王宏玮的书房。这间仅有几平米大的房间里,堆满了各式各样的资料。如今耄耋之年的王宏纬每天仍然笔耕不辍,正在编纂《高山王国——尼泊尔》的增订版。电脑屏幕的微光打在王宏玮的侧脸上,让我们看到了这样一位中国学者的独立与严谨,以及对中国、对尼泊尔深深的爱!


王宏纬与记者合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