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只是一个普通的实体商业人。”
面对我们的采访请求，几位被访者都这样表达过。
是的，“我”的确是这座2500万常住人口城市里微小的一粒沙。但自疫情发生以来，这座城市中的“我们”，也在各种意义上，构成了城市的当下史。
在疫情影响下，作为中国商业地产最发达的城市，上海的实体商业经历了起伏动荡。从初期摸索工作新方式，到后来的全面封控，商业地产从业者们在近一个月里曾有过无奈和尝试。
不过，即便商场停业，数万方商业空间背后的他们，以及作为普通上海市民的他们，都未曾停止。
撰文 | 未文，编辑 | 锐裘，设计 | Marley
1
“最近时常有一种不在现场的无力感”
Wilde，商业地产运营
刚入职新公司不到一个月，本该是 Wilde 抓紧时间熟悉项目和团队的时候，此刻他却因为居住地出现确诊，不得不呆在被封控的公寓内，只能与在项目现场的同事们远程连线。
他本以为和去年那样，在48小时的居家隔离后就能返回公司，没想到，“2+2+2”的循环如魔咒，自3月11日后，虽然商场还在运营，但 Wilde 再也没有能到公司办公。
△ 疫情刚开始时，Wilde公寓做核酸的队伍
Wilde 所在的项目，是位于浦东的一座购物中心，这里是受此次疫情影响较大的地区之一。不过在政府正式封控前，在做好防疫的同时，商管团队依然极力维持着商场的运营，期间也没有调整营业时间或取消堂食。
Wilde 在商业地产从事运营工作已经将近十年，从管培生成长为能够独当一面的团队负责人。今年他刚刚换新东家，本是雄心壮志要大干一番，眼前却只能居家办公。
“对于运营来说，现场是尤为重要的。最近我时常有一种不在现场的无力感。” Wilde 显得有些焦虑，“运营的工作需要随时对现场做出判断，需要与商户面对面沟通发现问题，需要基于空间获得客流的真实感知，数据只是一方面。”
就如同在战场上只能在后方指挥的将军，隔离在家的 Wilde 只能通过会议软件、从现场同事的反馈来做后续判断，即便不论准确度受何影响，不能一起上阵拼刺杀敌已让他对团队颇感歉意。
△ 最后一次看到除家之外不一样的天空
在 Wilde 开始被隔离后，疫情形势直转急下，超出了所有人预期。项目与本轮疫情最初的关联来源于三月上旬一位阳性顾客的流调轨迹。在疾控中心对该名顾客来店后的监控视频进行确认后，项目四家商户店员作为密接被紧急召回进行集中隔离。
这四家店铺是项目上最早一批闭店的商户。此后的每天，日常报表上的数字都在下降——能正常开着的店铺越来越少了。影院、KTV 等服务娱乐业态因人员流动大而率先收到政府明确的闭店要求；更多的则因店员居住地被封而无法正常经营。到3月27日，浦东正式封闭前，整个项目只有一半的店铺还能正常开出来。
周边的小区也陆续被封控，商场里的客流肉眼可见地减少了。3月，对商场来说本不是旺季，Wilde是有心理预期的，但突然而至的疫情，让这个3月显得更为“难过”。
与此同时，能到现场的同事也一天天减少，“后面基本上我们都是被隔离的状态，整个商管团队只有一两个同事还能正常上班。” Wilde 无奈地说。3月27日晚，上海宣布进行“鸳鸯锅”式封控。政策率先在浦东实行，项目也由此停业。
不过，就算商场里没了顾客，“现场”仍在。
在大众看不见的商场高大幕墙后，这座机器“静默”运转——场内涉及到小动物的店铺在闭店期间仍然留有店员照顾；商场的生鲜超市开了几天后，因防疫要求突然闭店，但工作人员还是留在店内对货品持续进行消杀；还有居住地突然被封控的店员们，同样也不得不回到工作地栖居。
运营人仍牵挂“现场”。面对突发情况，他们协调物资、沟通需求、募集餐饮商户内没消耗的食材以支持还在场内的商户和物业同事们，在大后方镇守着。自本轮疫情发生以来，运营部作为直接和商户对接的部门，Wilde 陆续收到了40多家租户的减租申请，其中不少“家底厚实”的主流品牌。
从商户函件和政府指导政策文件细微的措辞变化中，他敏感地意识到这次疫情对实体商业的冲击比2020年强得多：“相比2年前，能感受到品牌的态度似乎更悲观，对于商业地产来说，我们同样艰难。 我们和商户是一个战壕里的，现在的情况也给运营的工作提出了更高要求，我们需要做出更大的复苏努力。 ”
Wilde 已经在准备恢复营业后的促销方案和受疫情影响较大业态的扶持方案。原先他打算先在清明做一个小型SP提前试水，让刚到新项目的自己摸一下项目潜力和客群消费倾向，为五一的SP活动做好准备。
或许在项目恢复营业时，他就将面临第一场大考，给到他的卷子上的答案是未知—— 不确定的消费变化、不确定的消费者信心、不确定的同行竞争压力、不确定的实施节点。 他目前能做的，是尽可能准备好充足的预案，争取在复工后以最快的反应，为他所在的项目争取更大的市场份额，打出漂亮的第一仗。
虽然他不知道，这到底会在什么时候。
△ 作为猫家长的Wilde，这段时间和猫崽子们度过最长的共处时光
2
“我相信商业地产的长期主义”
丁当，商业地产招商
需要“在场”的不只是运营。
三月中旬的一天中午，丁当加入了 Blue Bottle 的排队大军。作为一名招商，此前他一直没有时间来探这家当下最炙手可热的咖啡店。
丁当记得，这天天气很好，出门的时候街上行人和车子比往常少了很多，到达 Blue Bottle 的时候他吃了一惊——这家新晋网红店似乎完全没有受到疫情的影响，队伍围着门前的广场绕了一大圈。
△ 当天排队购买blue bottle的人群
因为疫情，Blue Bottle 停止了堂食，店内也不开放进入，这让原本想探店的丁当颇感遗憾。在将近1个小时的等待后，他拿到了这杯“小蓝瓶”。拍照、打卡、发朋友圈，不出意外，他获得了大批点赞和“求代购”申请。
身为招商，丁当对新品牌格外敏感，探店是他的工作日常，是发现合作伙伴重要方式。但没想到 Blue Bottle 成为了他近来喝到的最后一杯精品咖啡。在三月中旬时，他还可以像这样出门走动，后来随着疫情发展，线下店铺陆续闭店，人们“足不出户”，探店显然是很难的了，拓品牌的方式转移到了线上。
△ Blue Bottle的暂停堂食告示
丁当目前正在做一个筹开项目，近年来受疫情影响，不少品牌都对开店持保守态度，如今上海疫情爆发，让招商团队的压力更增。他坦言，目前工作推进难度不小，现在正是品牌需要到现场实地看场的阶段，一些已确认合作意向的品牌也要到项目复尺，现在肯定是不具备这样的条件了。居家期间有几个合作品牌已经约好看场时间，也因为突然的防控加码不得不取消。
此前，项目已经研发并上线了一种“VR看场”工具，品牌即便不到现场，也能较为直观地看到相应铺位环境和空间布局。但在丁当看来， 工具代替不了实地体验， “目前的VR看场工具只是提供了随视角变化的3D效果，但是实际的空间感对实体商业来说至关重要，‘现场’无法被替代。”
说到底，工作推荐难度取决于市场心态的变化。
丁当能感受到，当下不同商户的状态有很大差别，“有的合作伙伴对未来还是乐观积极的，那我们就大胆去聊，即便不能到现场，后续的一些事情也正常推进。但还有一些合作方近来会询问我们开业时间是否延期、甚至希望签约时约定项目的整体开业率，我们能明显感受到他们的担忧。”
丁当很能理解品牌们的犹豫，“目前处在一个非正常的市场运行状态，大家都在观望，市场预期都偏保守。” 因此，近阶段丁当和同事们反倒不急于推进前期的意向品牌，而是期望给彼此多一点空间去消化处理现状。 “我们不希望现在就去剥削压榨商户的潜力，如果一味为了开业率去 push 商户，这是不健康的。”
他始终相信商业地产有一种长期主义，招商的工作不在于一时，更重要的是为商户创造价值，双方达到共赢：“相信疫情还是暂时的，市场的需求一直都在，我对我们项目的未来还是很有信心的。对于商业地产来说，重要的还是把商业运营做好，希望我们的工作对市场是有交代的。”
现在，丁当期待能出门的那一天，他的探店清单已经列了长长的一串，希望所有的朋友们在这段时间一切都好。
他怀念三月中旬在春日里的那杯咖啡了。
△ 居家办公期间，丁当小区的老人突发疾病，120来得挺快
3
“当我成为社区团购新手运营，
我对商业地产有了新的看法”
可乐，商业地产推广
当可乐站在街边的樱花树下时，她没想到，这是她今年唯一一次看到这棵樱花的绽放。
这棵樱花树位于小区至地铁站的必经之路上，自搬到这儿居住以来，过去几年里每个工作日，她都会走过这棵树。
这个时候，正值浦西正式宣布封控后第二天中午，春日阳光正盛，樱花开得如往年一样热烈。在得知4月1日-4月5日浦西将实施封控的消息后，作为商场一线推广员工的可乐，今天早上做好了“全副武装”，搭乘将近一个小时的地铁，决定到公司准备好接下去可能需要的活动物料。
在这之前，她已经居家办公、足不出小区3周了。
△ 可乐拍下的今年的樱花树
近来，可乐强烈地感受到，疫情模糊了时间的概念，最近阶段的一切工作都是动态和未知的。几个月前策划好的活动，是否会因为疫情推迟，她还没有得到明确的答案；而商场何时能重新恢复运营，这也很难说。她能做的，就是为了重新开业之后随时的活动准备好一切。
抵达公司的时候已经快11点，熟悉的场内这个时候本应人声鼎沸，餐饮门店前应该已经聚集用餐的顾客。但此时此刻，整个商场空荡荡的，公区的灯也还未打开。因防疫需要，商场的营业时间已经调整为11：00-20：00，而因早前收到区里的通知，餐饮商户全部取消堂食。
为此，可乐和团队几天来一直在寻找帮助商户的新办法。
场内一家餐饮品牌首先依靠自有粉丝群推行团购，引发了不错的反响。不过更多店铺并没有直接触达消费者的端口。可乐和同事们于是打算组织起商户团购，作为一个基于社区的商业项目，他们拥有周边客群粉丝优势，收集商户意愿、策划SKU、推荐团购平台、订单跟踪咨询、牵头街道社区等，团队分工，多管齐下。不到一天时间，几十家餐饮商户的团购正式推出了。
可乐坦言，这次他们在SKU推荐上更偏保民生，比如建议商户推出日常菜单上没有的单人套餐，或者加大生鲜的供给比例。大多数商户是第一次接触团购，可乐的微信常常一个小时内能收到近百条咨询。
直至商场封控停业，可乐和同事们组织的社区团购已经进行了5天，为参与品牌带来了超1200单团购订单。后来我们也知道了，上海的“团购保卫战”，从那刻起才刚刚开始。
在这次疫情之前，可乐曾经想换个职业，离开商业地产，到风口的互联网工作。对于年轻人来说，那里的机会似乎更多。
她没想到会因疫情体验了一把互联网运营的工作，更没想到自己对商业地产的看法也在疫情下有了一些变化。团购让可乐重新发现了“商业”的意义，“我觉得实体商业特别是社区商业，是不确定生活中很确定的点”。
在我们的交谈中，可乐把 社区商业比作 “妈妈的枕头”，它们都容易让人安心，让人产生依恋。 可乐一直认为自己是一个物欲很低的人，但其实她爱逛马路，爱在她家附近的街区里走一走。“逛街”的动作，熟悉的商业场景，某种意义上构成了她这代城市中长大的孩子的记忆。同样的，作为她的职场的这座商业体，也凝练着周围一代人的共同记忆。
这个庞大的盒子，是会见证成长、搁置日常和情绪的空间。在商业地产里常提到一个词“情感联结”，这一次，这个联结就这么摆在了眼前。
△ 街区里之前已经关掉的面包店
在准备好不知何时能使用上的物料的这天，可乐再次走在了熟悉的街区里。这里樱花开得灿烂，街边她喜欢的各类小店大部分也还在正常营业。她突然觉得有种奇怪的感召，拿起手机按下了樱花的照片。
第二天，可乐居住的小区因为出现阳性被提前封控。她庆幸那天出门看到了今年的樱花。
- 后记 -
目前，上海倡议“足不出户”。每日的新增阳性患者已超2.4万，我们期待了很久的拐点似乎仍未到来。
已经接受了15次核酸的Wilde，仿佛习惯了捅喉咙的感觉。作为三只猫的“老父亲”的他，希望储备的猫粮和猫砂都能撑到解封的那一天。
原先不习惯在生鲜平台购物的丁当，现在每天早上5点半醒来，6点在叮咚抢菜，后来他开始拼命参加团购，虽然团购的食物一直也还没送过来。
可乐楼里的阳性邻居好像还未转走，但日子总要下去，前些天她亲手做了一个蛋糕为妈妈庆祝生日，而父亲十几天来都在进行抗疫工作，还没有回过家。
△ 疫情间可乐为妈妈制作的生日蛋糕
疫情之下，无论何种职业、什么身份，上海这座城市里的人们都在拼命生活。
希望那个我们能安心逛街的日子，早日到来。
（应采访人要求，文中的Wilde、丁当、可乐皆为化名）
上海的疫情防控在一个月以来迟迟不见好转，随着城市一起“静止”的还有实体商业，这个行业正在面临前所未有的挑战。文中三位受访对象的经历，相信也是每个实体商业人当下的心情写照。
此时此刻，每个魔都商业人都“静默”着，何时解封不得而知，但大部分人在面临物资短缺的情况下，仍然没有选择躺平，而是坚持在线，推进工作。
特此，RQ商业观察室上线 #与你同在# 记录魔都商业人的此时此刻 专题，我们报道的不是单一项目，而是聚焦在个体（不论你是哪个角色，品牌、地产，小店店主、还是相关代理商），记录大家正经历和坚持的，内心的焦灼，以及对未知未来的看法。
RQ希望用这个方式，让每个隔离在家中的商业人，不感到孤单，一起等待再聚的那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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