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从长安街上买回了一个漂亮的男人。
为着他母亲和妹妹,他弯了脊梁,忍辱负重地跟了我三年。
后来,他走得毫无留恋。

再遇时,他成了高高在上的太子,怀里搂着我昔日的死对头。
而我,成了教坊司的一名舞妓。
他望着我良久,喉间压出一句:求我,我就允你伺候我。
我哂笑,叹道:可惜了,太子殿下。奴,身后有人了。
教坊司里的春色大约同别处一般无二,万里烟波直上,冷雾春草与千山同色。
我坐在小轩窗前,暖风袭来,敛着眼,轻轻扯着遮不住满身雪色的绯红衣裳。
我从前,是绝不会穿这样的衣裳的,相府嫡女,金尊玉贵,连容颜都要遮在斗笠下。
房门被敲响,教坊司的舞教头十三娘推开门,站在门口,淡淡道:「苏月裳,该你上场了,今日来的可是天大的贵客,拿出你二十分的功力来。」
我捻起珠帘面纱,遮住半张容貌,低眉道:「知道了,我这就出去。」
于舞技一道,我委实不精通,我从前学的都是世家贵女该学的,这舞技还是入了教坊司才堪堪学会。
我不太明白,既然是天大的贵客,为何还要我去冒险接待。
十三娘当时只看了我一眼,嗤笑道:「你是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丞相府嫡女入了教坊司,你当那些人是真的是来看你跳舞的?他们是来看你笑话的。」
是了,我想起,以往,对我求而不得的那些公子哥,如今明目张胆地进入教坊司,嚣张狂妄地点我献舞。
还有那些,同我不对付的小娘子,还会扮作男子潜入教坊司,也学着男子点我献舞。
而后,撒下几两碎银,捂着帕子,捧腹大笑道:你看,这还是以前高贵不可一世的苏月裳吗?听说她可是按照太子妃的礼数培养的,谁能想到养到了教坊司呢!
我低下头,推门走了出去,裙摆上的铃铛随风而动,慢慢抚平我胸中的不甘不愿。
路过乐妓处时,几声话又落入我耳中:我要是她,估计都没脸活了,头一次听说罪臣之女入了教坊司不哭不闹的,以往那些官眷之女,一听到要入教坊司都在家里自尽了……
珠帘面纱下,我轻轻勾唇,死了算什么本事,活着才是。
我得活着,与活着相比,这样的折辱不过轻风过境,毫无灭杀之意。
临上场时,我才知道,今日所谓贵客是当今圣上从民间找回的太子。
百朝万代,苏氏女曾是皇后的唯一人选,苏家嫡女只会嫁给太子,不管谁当太子。
而今,我原想看看,这被皇帝捧在手心的太子究竟是何模样,却在看到那张脸时突然愣住。
鼓声乐曲已响,我还愣在台上,一旁的丫鬟推了我一把,我才急忙反应过来。
借着舞势,我掩下面容,此刻我有些庆幸,幸好我戴着面纱。
只是,江贺知,这个曾经被我用十两银子买回去的男人,怎么就摇身一变成了太子?
说实话,买他时,我是乘人之危的,他进京赶考出了意外,我又恰好看上他那张脸,一合计,就花了点力气将他要了过来。
说是买,不过就是将他放在府中养着,连他的母亲和妹妹都好生照料着。
我原以为他会感激我,可是后来,我才发现,他是真恨上我了。
这会儿,他成了高高在上的太子爷,我成了一个舞姬,倘若被他认出来,我这条命想是留不住了。
毕竟,我是为数不多知道他以往黑暗人生的一根刺。
可是不行呐,我得活着才行。
于是,我稳住心神,仔细地回想着这一曲《春莺啭》中风姿婀娜的舞姿。
恍惚中,我只觉得,台下的人眼神似乎一直牢牢地盯着我,像是暗夜里锐利的鹰眼。
在这样的注视下,我慌了心神,错了几个舞步,但好歹也将一曲跳完。
我俯身行礼,就要退下去。
台下传来一声娇喝:「你站住,苏月裳!」
我头皮发麻,回头看去,这才注意到,那江贺知身边坐着的竟然是我昔日的死对头白静姝,她此刻女扮男装样式,站起身,得意洋洋地叫着我的名字。
我硬着头皮,看了一眼江贺知,他穿着一身名贵华服,虽低调简单,但透着一种上位者的气势。
他此刻,懒懒地坐在太师椅上,一双眼睛像狼一样网住我,直逼着我停下脚步。
我攥着手心的汗,转身盈盈一拜,「奴家……已经献舞完毕。」
白静姝几步走了过来,将我拽到了光亮处,一把扯下我的面纱,我抬手挡住突如其来的亮光,一阵无力泛上心头。
「我倒要看看你苏月裳……」她看着我,突然愣住,又将面纱扔给我,「快点戴上!你休想用这张妖女一样的脸迷惑殿下。」
我依言要戴上面纱,座上的男人突然开口,声音低沉:「不准戴。」
捏着面纱的手一顿,我停在原地,低头望向他,不言不语,等待他发作,只期待他将我折辱一番后,能发泄他心中的怨气。
白静姝闻言,嘴角泛起笑意,优雅端方地坐了回去。
而后,眼神在我身上巡视半晌,素手端起茶杯,临到半路却手一松,半盏茶全浇在我身上。
「哎呀,我这手怎么回事,想来今日端不起茶了,不知这教坊司的舞姬有没有眼色,为我再沏一盏茶。」她笑意盈盈地看着我。
「自然可以。」我抬起手,为她重新沏茶。
双手将茶杯举至她眼前,她却迟迟不接,我这才抬头看她。
「跪下奉,我不喜欢别人站得比我高。」她悠悠道。
我的手指紧捏着茶杯,一时之间竟无法作出反应,明明我为了活着,连教坊司的奴隶折辱都可以不在乎,区区下跪奉茶算得了什么。
我下意识地看向江贺知,想知道他是不是也在等着看我的笑话,却看见他神情紧绷,手掌握着扶手都在用劲。
白静姝见我看向他,侧身过去道:「殿下,区区一个罪奴,我不至于使唤不起吧?要是我爹爹问我今日玩得如何,我总不能说玩得不尽兴吧?」
她的爹爹是武安大将军,手里握着大乾四分之一兵力,他手下的漠南军镇守着大乾南部。
我心下暗叹,白静姝着实有些蠢了,经过苏家一难,我算是懂得了,天家善猜忌,身侧不容人。
江贺知再如何根基浅薄,他依旧是太子,将来还会是皇帝,她竟然愚蠢到这么明显地威胁未来储君。
我放松了身子,预计这茶不用端了。
然而,他盯了我好半晌,却突然发怒,两指点着茶桌,怒声道:「谁让你穿成这样的?」
穿成这样?我低头环视了一下,大乾的舞姬服融合了胡姬的服饰特色,腹间与雪臂上只缠着轻纱。诗人曾形容舞姬:带垂钿胯花腰重,帽转金铃雪面回。
美是极美的,只是,见过我如珠如玉时的江贺知,乍一见到这般的我,难免会惊讶。
我低眉道:「是舞姬服,奴今日被贵客点了献舞。」
他似乎不愿听我解释,似乎我这样的装扮让他眼睛被染了晦色一般,他摔了茶杯,怒斥在场的人滚,想来他的随从都知晓其脾性,好说歹说连白静姝都劝走了。
而后,又像无事一般,懒散地看了我一眼,问道:「苏月裳,可还记得孤?」
我想了想,他当了太子,必定不愿意以往那些寄人篱下的事被人惦记着,如今这么一问,应当是试探我。
于是,我小心地答道:「殿下说笑了,奴不曾见过殿下,何来记不记得一说。」
我原以为,这应该是滴水不漏的回答。
可是,他听了我的回话后,突然暴怒地一脚踢向椅子,站起身来,掐着我的下巴,恶狠狠地问道:「不曾见过?好一个不曾见过啊苏月裳,你果真是个无心无肺的,想来你是在大街上买了不少人,一时间记不过来了是吧?需要孤帮你回忆一下吗?」
我双手抓着他的手臂,想将脸从他手里夺下来,奈何他力道太大。我心下竟然还有空感慨,以往跟在我身边的江贺知是清冷自持,温和端正的,如今怎变得这般易怒。
我不敢惹他,只得点头道:「记得,殿下是、是江贺知。」
他突然就开心了,笑了一声将我放开,又瘫回椅子上,低头玩味良久。
而后,似乎是克制着情绪,盯着我道:「苏月裳,想不想离开教坊司?你求我,我就允你伺候孤。」
我低垂着眼,看向他那一张颠倒众生的脸,在思考他的用意。
是将我困在身边,好慢慢折磨我吗?
可惜,我不能如他所愿。
我叹道:「太子殿下,您来晚了一步,奴已经另许一人了。」
2
他闻言,嗤笑了一声,语气似是不甘,出言却分外恶毒:「另许一人?以你如今这副脏样,谁还会要你?你以为你还是从前那个不染尘埃的天之骄女?」
这副脏样?江贺知大约不知道,教坊司的官妓是养来为宫里取乐助兴的,一般人都不敢碰,所以我如今依然是清白之身。
只是,我不愿与他争辩,凭他如何想着我脏与贱,我都不愿多说。
他见我闭口不言,额上青筋暴起,咬着牙厉声问道:「谁?你身后那个狗东西是谁?!」
我抚着手臂上泛起的鸡皮疙瘩,一时之间不知该如何回他,毕竟所谓的另许一人,也只是我一厢情愿。
那人,不过是将我当作一个替身罢了。
就在这时,一只泛着微凉的大手环住我的腰身,一道声音在我耳旁响起:「你说的狗东西,应该是我?」
我心头一惊,抬头便看见一张棱角分明的脸,一脸笑意地看着江贺知。
他手指摩挲着我的绯色腰链,无视江贺知似要将他千刀万剐的眼神,淡淡道:「我的好侄儿,年纪不大,倒是敢觊觎皇叔的女人?」
手握重权的定北王萧既明,正是江贺知这个太子的皇叔。
江贺知已经站起身,没了刚刚那股颓气懒散的样子,他与萧既然一般高,两人将我夹在中间,仿佛置身于凹陷的山谷。
「皇叔真会说笑,这教坊司的罪奴无名无籍,人人可摘,怎就成了你的女人?」江贺知毕竟年轻,没有萧既明沉得住气,才说了这么一句话,就上手将他放在我腰间的手抠掉,将我往身后一拉,像护住自己的宝物一样,浑身紧绷着看向萧既明。
萧既明像看着顽劣的小孩一样看着他,而后歪了歪头,看向被江贺知藏在身后的我。
他是出了名的定北战神,浑身浴血杀人如麻,却爱笑。
此刻,他胸有成竹般,朝我们这边张开了手,叫着我的名字:「月裳,过来,我不说第二遍。」
身前的江贺知像一堵墙挡在我身前,浑身像长了倒刺的兽,头也不回地警告我:「你敢!」
我看了眼萧既明志在必得的神情,默默地向右跨了一步。
「苏月裳!」伴随着江贺知快要震破我耳膜的声音,我径直走向萧既明,还未到跟前,就被他一手拉入怀里。
而我的身后,江贺知神情冷硬,下意识抬手抓我,却只剩一片绯红云袖从他手中滑过。
江贺知走的时候惊天动地,毁坏了好几把桌椅,我再次感慨,怎么从前那样温润如玉的小郎君,如今竟成了这般暴怒小狼模样。
「在看什么?看上太子了?」萧既明凑近我,手里把玩着我的一缕头发,语气听不出情绪。
我避开身子,看了他一眼:「没有,今日还是抚琴?」
萧既明有个爱了许多年的女子,据说他曾拿着那女子的画像遍寻天下。
几年前,我偶然间看到那幅画像,惊叹于那女子与我七八分相似的容貌,便记在了心上。
没想到,苏家没落后,我被投进教坊司的第一日,就在此处见到了大名鼎鼎的定北王。
当日的情形,我记得清楚,那是我从云端跌入尘泥的第一日,哪怕我为了活着甘受各种折辱,可我毕竟还有傲气在身。
那李家公子,曾在杏花宴上公然求我一首诗作,被我拒了,见我落了教坊司,便急忙赶来看笑话。
他逼着我跳了一遍又一遍我还未学会的舞,而后鼓动他的好友,将身上的锦囊往台上扔,装着硬邦邦银两的锦囊,砸在我的脚背、额上,将我砸出眼泪。
见我流泪,底下的人一片拍掌叫好。
「瞧瞧,这就是苏丞相捧在手心的宝贝,不可一世的苏氏嫡女,如今成了什么模样?」
「自然是下贱模样哈哈哈哈……」
萧既明就是在我俯身捡锦囊时出现的,他从暗处走来,看着我:「不许捡,你的手,不要碰那些男人的脏东西。」
我抬着一张泪眼蒙眬的脸看向他,那一刻,我就决定利用他画像之上的女子。
「不急。」萧既明打断我的回忆,淡淡道:「说说,你跟太子是怎么认识的?我记得,这位太子回宫时,苏家已经落了难。」
「我不认识什么太子,只是今*他日**来观我舞……」
「苏月裳,不要对本王说谎。你该知道,只要本王愿意,这天下就没有不透风的墙。」
他在威胁我,众所周知,大乾的天下,一半握在定北王手里,定北王向来被历任皇权继承者视为眼中钉。他这是在向我打探,江贺知那些不为人知的事。
他想从我这听到什么呢,我半真半假地回道:「以前在街上见过,我给了他一些银两,许是这样,才令他有些印象。」
萧既明把玩着酒杯,半晌后,才笑道:「月裳一直都是这般人美心善,只是往后,不要再救济什么男人,我不喜欢,明白吗?」
我点点头,他应当是不愿意看到我顶着与他心上人有几分相似的面容,跟其他男人牵扯不清。
「王爷今日,还听凌华曲吗?」我抚过名贵的古琴。
这是萧既明让人花重金打造的,他曾说过,他最爱看他心上之人用金丝楠木做成的古琴,在他身侧弹那一曲凌华曲。
他没回话,眼神依旧牢牢锁住我,一双凤眼中闪过无数情绪,而后又问回了前头的问题:「你猜,我们太子殿下会不会给你脱籍,将你带回去?」
他究竟想干什么,怎么如此不依不饶,我头皮略紧,斟酌着他的用意,回道:「奴是罪籍,若要脱籍,除非我父亲一案翻案。」
他笑道:「你这是在提醒我,苏丞相一案有隐情?」
我沉默良久,对他,我并未完全信任,但我父亲为官几十载,向来两袖清风,一身端正,他可以因良言直谏而死,可以为天下百姓奔波而死,但绝不会因为贪那不义之财而亡。
「奴,不敢妄言。」我低眉道。
「行了,说过几次,不要对我称奴。你是苏氏女,不要自甘下贱。」萧既明皱着眉,似乎嫌这一字污了耳朵。
「月裳明白。」我乖顺道。
然而,他却不知被戳中什么,拂袖厉声道:「抬起头!」
我茫然地抬头看他,面上的珠帘面纱已经不知去处,他直直地捏着我的下巴,不悦道:「谁准你这般低眉顺眼任人欺凌的?苏氏女向来昂首挺胸高贵如仙子,你从前……她从不会做你这样的表情,要学就学好一点!」
他大约说的是他心上人,是个张扬明艳的女子。
可是,从前我也如她一般张扬明艳过,但我已经不是从前那个苏月裳了,人是会因境遇而变的,我如今何来资本凌厉?
活着固然重要,但……算了,活着着实重要。
我勾唇一笑,配合着萧既明变态的需求,摆出以往的姿态,淡淡道:「今日还听不听曲了,不听的话,我要去歇着了。」
萧既明后来并未听凌华曲,反而点了一曲破山令,一曲战士出征曲。
3
江贺知的那一出动静,教坊司上下都知道,我未接待好贵客,反而将贵客得罪了。
我在房内等着十三娘下罚本,是扣钱还是跪罚还是后院洗衣打水未知,总之逃不过一顿罚。
然而,等了许久,伺候我的丫鬟清荷才推了门进来,眉眼开心地笑道:「娘子,我去前头打听了一番,听说是定北王下了令,教坊司的人不敢得罪定北王,您今日不用受罚。」
我思索了一番,如此看来,在这朝中上下,定北王的权势竟能压过太子。
看来,我当初没有选错人,我也曾试图做计*引勾**前任太子,拿他当救命浮木,但后来仔细一想,倘若苏家要翻案,太子是皇帝的人,难保不会为了天家尊严,将我所求肆意抹杀。
而定北王不同,他自成一派,除了征战为民,连皇帝都敬他三分。
说来也是可笑,无论是太子还是定北王,都是使苏家家破人亡、使我沦落至此的仇人之亲。可我如今竟还要依靠着仇人之亲,为我苏家平反翻案铺路。
思来想去,我彻底将江贺知放弃了,我现在只需要好好地攀附着定北王。
江贺知……我轻轻念着这个名字,我当初是真切地爱过他的。
明知他不甘不愿,却还是用了手段将他绑在身边。
我当初的身份,注定只能与他一晌贪欢,可我甘之如饴。我着实不懂为何就偏偏对他难以自拔。
我爱他什么呢?或许是爱他眉目清朗如皎皎明月,或许是爱他端正清方不折不挠的气骨。
如今这般也好,他本就不爱我,现如今他与我成了仇敌,我也绝了爱他的心思。
要是他能念在我往日不曾亏待他的份上就此忽略我,才最好。
可惜我想得过于天真,江贺知显然不愿意放过我。
隔日,他竟又来了,他来时,我正为苏府衙添酒。
江贺知一脚将苏府衙踹倒在地,夺过我手中的酒壶,掷在地上。
那苏府衙扶着乌纱帽,忙不迭地夺门而出。
我带上笑容,像对待贵客一般,缓缓开口道:「太子殿下何故这般生气,你砸了这些东西,过后坊内的十三娘是要从我的工钱里克扣的。那梨花木桌碎了一个角,大约要三两银子,酒杯是上好的西域玻璃,碎了一个要五两银子,我一月的工钱才四两……」
江贺知面色铁青,双拳紧握着,一言不发地看着我。
他从前是不敢这般正眼看我的,他出身贫寒,母亲靠与人洗衣一月仅能挣几十文,家中妹妹生病日日要药吊着,而他空有一腔文采抱负却拘于碎银几两,只能处处低头维持生计。
「苏月裳,一月之后,我会迎娶你入太子府。」
他说这话时,我恰巧蹲下身子在捡滚在地上的酒壶,听到这话,我手中刚捡起的酒壶瞬间落地。
我直起身,仰头看他:「娶我?以太子妃之位?」
他不知想到什么,神色难看,眉头紧蹙:「你一介罪臣之女,还肖想太子妃之位?一月后,我会迎白静姝为太子妃,而你会在同日以侧妃之礼入府。」
我低头,用脚尖将那价值不菲的酒壶踢开,而后笑着问他:「凭什么?」
「什么?」他沉声问道。
我好笑地摇头,一时之间不知从何问起,只不解道:「你凭什么认为我会答应给你做妾?」
他攥住我的手腕,用力将我拉近身前,双眸狠厉地盯着我:「你该知道,你这辈子注定是我的!当*你日**买我入府,我就未打算放过你。如今我是太子,而你是苏氏女,苏氏女本就该是太子的!」
我毫不退却地迎上他的目光:「你既知我是苏氏女,那你为何不知苏氏女从不与人为妾?江贺知,我自认当初未曾亏待你,你非要这般羞辱我,是吗?」
「你觉得我在羞辱你?」他气急,虎口掐着我的下颌,「你不是爱我的吗?我不信你这么快变心,你不想嫁给我,还想嫁给谁!想嫁给萧既明?他算什么东西……」
「因为爱你,我就要自甘下贱给你做妾吗?」我打断他的话,气极反笑:「当日我赶你出府时,就同你说我喜欢上别人了,你为何会觉得我还爱你?」
可悲的是,当日我赶他出府,仅仅是因为大难临头,我不忍他无辜被牵连。
他向来心高气傲,若我与他实话实说,只怕他会为了一口气留在府内不肯走,于是我才用那样一个羞辱他的下策将他赶走。
「我不信!」他眼尾泛红,牙关咬紧:「你当日是为了不牵连我,才会赶我走……你是在骗我!」
「你非要这般自欺欺人?」我抬着下巴,冷冷道。
他不再听我任何话,神态恢复平静,侧首看我,冷声道:「一月后,你或生或死都将是我的人,我劝你安分地在这等着大婚之日,否则你牢里的父亲还有养在小院里的弟弟,都不会有好下场。」
4
江贺知走时,厢房的门被摔得震天响,十三娘路过探头看了一眼,拿着算盘算了下屋内所需的赔款,就自顾自地走了。
我心中气难平,拂袖将桌上的糕点狠狠地扫落在地,看着那只价值五两的雕花木盘在地上滚了几圈,又蹲下去将它捡了起来。
我父亲被下了大牢,却迟迟未被问斩,皆因他门下的人在四处斡旋。
而我这一年时间,在这教坊司暗中收集为他翻案的证据,虽举步维艰,但也不是无所获。如今至少弄清楚了一件事,那些诬陷我父亲的罪证与白家脱不了干系,而那白静姝的父亲正是这新一任的丞相。
为了平息心中的烦躁,我一边练字一边思索着应对之法。
偏偏这时,萧既明又找上了门,我还想着他若是今日要听曲,我多少得给他弹个「得鱼忘筌」。
萧既明从门外走进,见我低头于书案前,不高兴地往前一站,拔了我手中的笔。
我压着脾气抬头看他,却在看到他那一身装束后,愣在原地。
这怎么……这装扮怎么如此眼熟?
电光石火间,我猛然意识到了什么,一言难尽地上下打量着他。
萧既明是个将军,驰骋马背的人骨骼强壮,脊骨宽阔,天生适合锦衣玉袍,适合艳色衣裳。
而今,他穿着一身素白色的文人长衫,墨色长发披在身后,反倒不伦不类的。
他这身装扮……可不就是三四年前江贺知的模样,我一时摸不清他究竟什么路数。
而萧既明却以为我是看他看呆了去,嘴边勾起一抹笑,自得地问:「如何?我这一身与从前的江贺知相比,是不是更胜一筹?」
「王爷,你这是做什么?」我转开眼。
他却伸手过来硬是将我的脸扳正,冷笑道:「你不就喜欢这种穷酸的书生模样?怎么,我穿得不如他?」
「王爷,如果你是指……从前的太子殿下,那我得同你说一声,我如今对你这装束很是厌恶,您多穿一刻,我就会连带着您也不喜一刻。」
他收了手,双眼如幽深潭水,眉梢微愠,嫌弃地将身上的衣物扒了,一边道:「为何不早说,晦气……」
……
我有些看不懂萧既明又拿着我打什么算盘,我虽对江贺知失望至极,但我也不愿成为萧既明刺向他的剑。
江贺知……院中的海棠树光华潋滟,暖风将一树的花瓣送了满窗。
我拿起拂尘,一下一下将飘落于窗台处的花瓣扫落在地,从日光烈焰到夜幕微垂,我终于将那一处落花清扫干净,再无一丝春花悸动之意。
这日,我向十三娘交了一缗钱告了假出了趟门。
我的阿弟在抄家当日被入了奴籍,被卖进了一家商户人家做洒扫童子,我当时自身难保无暇顾及,后辗转多番才重又寻到他。
而今,我用在教坊司得来的银钱,将他偷偷安置在郊外的一处农院。
如今江贺知都查探到他的存在了,我得想法子将他送出京城。
我挎着一篮书走进院子,年仅七岁的苏言清正端坐在一张破旧的书桌前,举着一本旧书读得认真。
听到我的脚步声,他回过头来,眼神一亮,跳下了椅子哒哒地跑了过来。
「阿姐!阿姐,言清好想你。」他将头埋在我腰间,抱得紧紧的。
我摸了摸他的头,环顾四周,心下微涩,我没法给他请夫子,也不敢送他去学堂,他这半年来都是自己摸索着看书,而后将不认得的字记下来,待我哪日来了,就请教我。
同往日一般,我与他温习过功课,才开口道:「言清,阿姐这边最近有些事要处理,打算让你跟嬷嬷先离开京城一段时间,待事情处理好了,阿姐马上接你回来,行吗?」
他年纪虽小但却懂事,一张稚嫩好看的脸有着些许落寞:「阿姐,是不是言清又被人发现了,连累到阿姐了?」
我摸着他的脸:「不是的,只是阿姐要做些事情,怕会牵连到你,你离开这儿,阿姐才不会束手束脚。」
「算了,你不必走,阿姐,阿姐再想办法……」我内心思绪纷杂,出口的话也是反复无常。
我原想得简单,在夜里将他偷偷送走。可是转念一想,这院子内外估计有不少江贺知的人,倘若被他发觉,只怕言清下一秒就会出现在太子府内了。
「阿姐,」言清抓着我的袖口,一张小脸很是严肃,「阿姐,言清不怕死,若是为了让言清活下去,而需要阿姐再做牺牲,那阿姐就放手。言清希望阿姐好好活,希望阿姐长命百岁。」
我忍下眼眶中的泪,坚定道:「不怕的,阿姐不会让你有事的。」
5
几日后,十三娘同我说,玉安公主明日的拈花宴点名要我出席。
教坊司的舞姬乐师本就是为宫中贵人和朝中达官所备,每每有盛大的宫宴,教坊司都要为了献技准备上数月时间。
我默默接下那绣了一朵玉兰的帖子,低声道:「我知晓了。」
十三娘抱着手看着我,良久才道:「你若是不想去的话,可以吃点药生个病……当然,这不是我教你的,到时候我一样扣你工钱。」
我抬头看她,第一次这么认真地看着十三娘,她挽起的发髻光亮乌黑,勾起的眼尾有几道细纹,却难掩迤逦风情。
我两指磨了下帖子边角:「多谢十三娘,我还是不添麻烦了。我走上这条路,这一天迟早要来的,不是在公主的宴中,也会在另一位贵人的宴中。」
公主的宴席是多少世家千金和文人墨客挤破头要进的,只怕明日,这满朝叫得上名的年轻男女都有一席之地,而我要面对的,便是这让人无处可逃的众多目光。
第二日,我抱着一把名贵的古琴随着众人走入公主府,玉安公主是当今圣上的亲妹,她平日最好诗文,又极是受宠,也因此是不少士子的仕途贵人。
我与玉安公主早前也未曾见过面,倒是想不通她此次宴会请了教坊司的乐师近十人,为何独独给我下了帖子。
然而,当我看到站在玉安公主身侧的白静姝时,我便想通了。
拈花宴上,庭院中的溪流不急不缓,清澈透亮,时不时有树上花瓣飘落随溪流而走。
而在溪的左侧亭中,一群年轻男子举杯对饮,偶论诗书。
溪的右侧石桌旁,一群贵女猜子、飞花,好不热闹。
白静姝站在雍容华贵的玉安公主身侧,捻着帕子掩在唇边,似是天真无邪地说:「一群人在这弹奏了半日,且这一个个的都戴了面纱,听得也是无趣。我听闻今日这乐师中有一妙人,若能得她一舞,公主的宴席想必会更热闹几分。」
她这话一落,院中的男女都兴致勃勃地看向了这边,我抚着古琴的手有些微颤,少许,定了定心,面纱外的双眼不惊不慌地看向前方。
既早已知晓结果,我又有何惧,脸面一事早在我入教坊司时,在我被唾弃为何不与我那母亲一同自尽于家中时,就已经被我置于脚底。
玉安公主饶有兴趣地问:「哦?是哪位妙人,给本宫瞧瞧。」
白静姝眼中闪过得意之色,手指径直指向我:「公主,您看那位,就是从前那位被抄了家的苏家嫡女苏月裳,她这人最喜当众表现,想来入了教坊司也没什么机会能在这般盛宴上露脸,公主心善爱才,不如就给她个机会好了。」
白静姝大约不知,揣度宫中人心一事,我自七岁起便开始学了。
我在众人低语声中,上前了一步,伏拜道:「奴参加公主殿下。公主,奴入教坊司时日短,虽说日日刻苦练习,但这舞技与坊内人比起还是稍显拙劣。再者,今日公主的拈花宴讲究的是一个雅字,无论是行酒令还是琴曲箫乐都是令人心舒的高雅趣味。若是让奴在此献舞,反倒是坏了这份雅致。奴往日随家中先生读了些书文,公主若不嫌弃,奴愿意为公主献上一首诗文,为公主今日的宴添一份雅。」
比起欣赏一支拙劣不堪的俗舞,一首好诗对于玉安公主的吸引力更大,足够让她允了我的请求。
果然,她眉眼笑开,比之前头更有兴致:「既如此,清荷,给她备纸笔。」
我在白静姝愤恨的眼神中,接过宫女递来的笔墨。
曾经的苏家嫡女不仅以容貌冠绝京城,她的笔墨比其容貌更为人称道。
我望着院中如仙玉般圣洁的玉兰花,俯首落笔,几息之间,笔停墨成。
后来的事,是那首诗在宴席上被几番传阅,又流出公主府,那不曾记名的诗被京中人叹为君生妙笔。
自然,这都是后话。
我写完诗后,玉安公主从上座踱步而来,弯腰将我脸上的面纱摘下,细细打量着。
「原本你应当是我的侄媳妇,与我那侄子倒是般配,如今却是可惜了。不过我听闻太子会迎你为侧妃,这对如今的你来说,也算是莫大的恩赐了。」
「听闻,他为了让天家点头许你入门,在承天殿外跪了三天三夜,还与天家打赌一月之内平定南昌田赋之乱。你可知,他如今根基不稳,这一做法无疑是拿前程在赌?」
她自顾自地说完,也未曾等我回话便拂衣离去,仿佛只是特地同我讲这些话。
江贺知究竟为何一定要娶我,我自问不欠他的,他难道真的就因为那三年的过往,所以这般恨我吗?
在一处假山后,白静姝挡住了我的脚步,我抱着琴看向她。
「苏月裳!你为什么能这么不要脸?!你究竟做了什么,太子竟非要娶你为侧妃?」她紧扣住我的手腕,咬牙切齿道:「就凭你,你这般低贱的身份有什么资格与我一同侍奉太子?!你这个*人贱**,你看我……」
她扬起手,就要朝我而来,我下意识地伸手去挡,结果她脚下一闪,嘴里大叫着「啊」,突然就向后倒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