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白有两个终极理想:一个是"奋其智能,愿为辅弼,使寰区大定,海县清一"的政治理想,他渴望出仕,为帝王师,使天下大治、寰宇太平;一个是"仙人抚我顶,结发授长生"的生命理想,他与道教渊源颇深,在政治理想破灭后便致力于炼丹术、神仙术,渴望摆脱现实和超越既定的生命状态。

李白的政治理想,从个体来说,是要位极人臣,身居显赫,建功立业而后隐居江湖,从社会层面来说,是要是社会安定,形成"牛羊散阡陌,夜寝不扃户"的太平盛世,从国家层面来说是要平定边疆。这是他政治热情饱满的一面,似乎和儒家治国平天下的观念是一路的,因此这一部分是个也常常被视作他接受儒家思想熏染的例证。现下也有很强烈的反对的声音,认为李白常常呐喊要献策济世,但是关于他的政治理想从来都没有完整明确的表述,他天下大同的理想既近儒家,也近道家,他的治国之策既继承了儒家传统的一部分,也倾向纵横家和法家思想。李白"十岁观百家",其思想体系复杂错综的,自然不可武断地定论诗人信仰哪家,或者去一一将作品与各家思想对比映证。至唐代,相对开放的文化环境为各种思想的发展和生长提供了充足的空间,释家对李白同样有影响,可以说,李白接受了各家思想,其信仰是多元化的,因而也就存在着相互矛盾的地方。
具体来看,李白干预政治的愿望十分强烈,在诗中常抒抱负,常发怀才不遇的不平之鸣,但是贯穿李白诗歌的另一种态度是功成身退、及时行乐。他质疑屈原、子胥、以忠见斥,自损性命,批判陆机、李斯等人功成身不退,终致殒命,反对伯夷、叔齐为保名节逆行于世,他"不学夷、齐事高洁"、不学"二子沽名矫节以耀世",对于范蠡泛舟五湖、张翰任心自适的做法则交口称赞,对不*功论**绩、淡泊名利的鲁仲连推崇备至,反复吟唱"事了拂衣去,深藏功与名"(《侠客行》)、"富贵非所愿,为人驻颓光"(《短歌行》)、"功成身不退,自古多愆尤"(卷二《古诗》其十八)。然而,他也并不是简单的向往隐逸,他也批判诸葛亮,诗云"耻学琅琊人,龙蟠事躬耕"。在这二者间存在显而易见的矛盾,更深层次上,是理想和现实之间的矛盾。概览李白诗歌,其理想实现的必要条件有两个:1.明主慕贤;2.社会动荡。影响他实现理想的其他因素还有:1.他自己是否适合*场官**?2.他是否能接触到国家政治事务的核心层面?李白的理想带有一些狂想的成分,没有考虑到历史发展中新的现实因素,就出身来说,其家族既非显贵也非世家,而是商人出身,因而得到要职的可能性就很小,就才能来说,李白文采斐然,但他政治才能则不得而知,其恃才傲物的秉性是一个诗人值得称道的地方,却是一个翻云覆雨的政治家的死穴。概括来说就是,历史与现实的错位、自我认识的错位、人才标准的错位就先验地注定了李白的失意。

李白聪颖绝顶,他看到了"珠玉买歌笑,糟糠养贤才"、"奸臣欲窃位,树*党**自成群"的黑暗,但没有颓丧不已,而是去拥抱生命,吟唱"东山高卧时起来,欲济苍生应未晚",这是他难能可贵之处。另一方面,他又放浪形骸、千金买醉、狂歌痛引,以身心的绝对自由来对抗现实以取得生命的平衡,这种悖论显示的是李白自信昂扬背后的悲观主义精神。
李白的生命理想的形成与政治理想的幻灭紧密相关,老庄思想的影响也不可低估,他一方面渴望以自己的济世之才成就惊天动地的伟业,一方面又幻想啸傲山水,与仙人携行,过着"闲与仙人扫落花"的生活,甚至幻想仙人罗列、鼔瑟驾鸾来接他脱离世俗。"霓为衣兮风为马,云之军系纷纷而来下。虎鼓瑟兮鸾回车,仙之人兮列如麻",这当真是一场大梦,梦醒长嗟,只得放迹山水聊以*慰自**,后来更是醉心炼丹寻仙,服食丹药,以求长生,这加速了他身体的衰弱,青年时期的李白四体康健,拔剑举刃,意气风发,老来竟在灯下镊白发,感慨"秋颜入晓镜,壮发凋危冠",轻狂不再,疾病缠身,壮年已过早已不看蹉跎。后世关于李白之死的说法有病死、醉死、捞月溺死等几种说法,如此看来,病死更有可能。从杜甫在二人同行时期的一些诗歌中也可看出,李白对炼丹术的痴迷,结果却是丹药未成、功业未立,或许李白自己也意识到长生的缥缈,预期中的人生应当是有所建立、流芳百世,而后功成身退、遨游江海、求仙问道、抵达长生,最终壮志成空,身体也日渐衰弱,政治理想和长生之梦双双破灭,也因此形成了他诗歌中两个最打动人心的主题:一是救济苍生之弘愿,一是浮生若梦之感慨。

李白生命理想的核心是对生命永恒的执著,这是道教思想的核心,是对超物质力量的追寻,另一关键要素则是遵循自然的法则,这是老庄思想的核心,虽然李白迷恋炼丹术,但是他却是反对以人力对抗天道的,认为"万物兴歇皆自然",羲和、鲁阳的传说都是"逆道违天,矫枉实多",那么追求长生岂非也同鲁阳挥戈一般?这又是对立的两种思想倾向,是李白对于生命的思考和对于自由的追求将它们统一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