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阿姐刚过世月余,她的好闺蜜就迫不及待地嫁给了我姐夫
我对她处处摆冷脸,某日她却含着泪找上我
“求求你,救救我”
1
印象中关于节气时令的事,穆阳从来没搞明白过。幼时有母亲提醒添减衣物,后来父母离世又有阿姐操心,她自己压根没仔细琢磨过。
是以这日散学后温度骤降,将厚棉被从柜子里抱出来时,穆阳还在纳闷,扬州这一年的冬天究竟是什么时候来临的。
风声烈烈不知疲倦地拍打着窗棂,穆阳合眼躺在柔软的棉被上,心里渐渐有了一丝舒缓。然这舒缓不过片刻,邻居家里的争吵声便不容忽视地传了过来。
是隔几日就要重复一次的戏码,从丈夫的晚归开始,妻子由询问演变成质问,再到歇斯底里的哭喊和对方一言不发的应对,最后以妻子的抽泣结束。
穆阳皱了皱眉头,心道今夜又不知要持续多久。左右睡不着,她索性起身取出借来祈愿的经书,铺纸研墨专心誊抄起来。外面的吵闹声愈演愈烈,相较之下纸张的声音几不可闻,却好似屏障一般让穆阳心无旁骛。
万籁俱寂风声渐歇,也不知过了多久,穆阳终于将这一卷经书抄写完毕。她起身将纸笔收拾妥当,又耐心等着字迹干透了才小心地放进木盒。红色的木盒里层层叠叠,加上今夜所抄,已是圆满之数。
穆阳动作缓慢地扣上盖子,眼底划过一丝落寞。风声又响起来了,躺进被窝闭上眼睛的一霎,穆阳想:“若真有生死轮回,阿姐怎么会不回来看我呢?”
2
穆阳醒来时天还有些昏暗,下了一夜的雨此时仍未停歇。书院的学子有早课,她这领课的夫子自然也偷不得懒。只是她没料到,邻居七嘴八舌的闲谈竟也这般勤快——
“听说这小娘子原先跟宋郎君的原配娘子好得跟亲姐妹似的,结果人家前脚过世,她后脚就进了门。”
“那可真是自讨苦吃。费尽心机做续弦,日子还过成这样,真是报应啊。”
“可不是嘛,就她这脾气,也亏得宋郎君性子好,竟没生了厌弃……”
门锁“咔哒”合上,穆阳冷笑一声,兀自出门去了。
大抵是因着落雨,原本枯燥的早课也多了些乐趣。细密的雨珠悬挂于屋檐之下,耳畔落雨之声清晰可闻。
隔窗远望,池塘的水面上泛起一圈圈的涟漪。穆阳听着耳畔此起彼伏的读书声,堂而皇之地走起神来。
正所谓有其师必有其徒,不多时小小的池塘已收获了众多的注视。而当穆阳察觉身后的读书声偃旗息鼓时,一众“顽童”便猝不及防地被抓了个正着。
穆阳也不急着发作,颇有耐心地等了一刻钟,才清了清嗓子道:“既无心读书,贪恋雨景,不若作文以记之。”又刻意强调,“三日为期,过时不候。”
学生们正是贪玩的年纪,闻言自是哀嚎一片。穆阳狡黠一笑,适时地抛出饵来,“若有作得好的,我那定制磨合乐的手艺再露一露倒也不是不可。”
此言一出,堂上果不其然又热闹起来了。学生们一个个摩拳擦掌,若不是到了早课散学时间,怕是恨不得当堂分个高下。
3
因着前一晚没睡好,穆阳的头痛至下午散学时仍未消停。她记着离万路书院不远处有家余氏药铺,便不做他想径直往那处去了。
药铺里的女大夫正低头写字,察觉到有人进门忙收了笔抬起头来,只是问候的话还未及出口,就在穆阳男装束发的装扮和偏女子的长相之间犯了难,她试探性地开口,“这位……‘郎君’?”
穆阳倒是见怪不怪,不动声色地摇了摇头,简短地自我介绍道:“穆阳。”礼尚往来,余味也道了名姓,便仔细问起病症来。
把脉问诊开方抓药,末了又特意嘱咐穆阳,“头痛的病症倒不打紧,只是,”余味深深看了一眼穆阳,“多思多虑伤身,还望穆娘子宽心些。”
穆阳也不做分辨,只是拱手作揖自行离去。
躲了一日清闲的日头在夜幕降临时忽地来了精神,与云彩你争我抢竟拼出半边明明暗暗的晚霞来。
穆阳堪堪走出几步路,便被一个熟悉的身影吸引了目光。她索性在拐角处等了一等,再次回到了余氏药铺。
“方才余大夫说几日复诊来着?”
余味正将准备好的药包递给柳笙,瞧见去而复返的穆阳也不稀奇,只应声道:“三日。三日后寻个空闲来便是。”
穆阳“嗯”了一声,却仍是站在原地,眼睛直勾勾地瞧着柳笙,直到对方有些羞赧地问她,“这位娘子可是认得我?”
“瞧着柳娘子身体不大舒服,你我比邻而居应是同路,我或许能帮把手。”穆阳道。
柳笙确实没什么力气,勉力支撑着出门已是不易,现下被她这样一说更觉胸口闷得发紧。
只是——她懒懒抬起眼皮,仔细端详穆阳半晌,才又低下头去,淡淡道:“那便有劳了。”
4
柳笙的药包数量上看着唬人,拎在手上却也算不得沉重。穆阳留意着追逐来去的孩童,下意识看了一眼手上方才被碰到的药包,便听柳笙道:“是些调养身体的药,余大夫说我气血两亏。”
穆阳点了点头,瞧着那孩童的背影消失于人群之中,才继续往前走,“那是得补一补。”
柳笙“嗯”了一声,又问起穆阳的姓是哪个字,“从前有个邻家*嫂嫂**的姓好像也是这么读,只是没仔细问过,也不知是如何写。”说着长叹一声,再开口时便好似落了一场冷雨,“说来可怜,女子出嫁从夫,竟连姓名也不为人知了。”
穆阳没接话,只是淡漠地看了她一眼,心道也不知她这哀叹为的是他人还是自己。
走过两三个摊子后,穆阳忽地意识到柳笙的“跟不上”,遂将自己的步子慢了下来。两人就这样错出半步一前一后地走着,到柳笙家门口时,天边的最后一抹光亮已消失不见。
柳笙接过药包,略有些抱歉地同穆阳解释,“家里乱得很,我就不请穆娘子进去坐了。”又让穆阳等一等,进屋取了东西出来,“不知为何总觉着与穆娘子似曾相识,这朵芍药绢花是我亲手做的,与你这身打扮也算相宜,还望穆娘子莫要嫌弃。”
“不会。”穆阳应了一声,随手将绢花接过来簪在了耳边,这才转身回家。
5
柳笙的“似曾相识”或许是客套,穆阳却知道她们确是曾相识的。不过因是凭着阿姐穆云的一点维系,两人对对方都仅仅是有所耳闻。
那时穆阳偶然得了机会,去给刘员外的女儿伴读,好歹有个着落,穆云也放心地嫁了人。
有次两人见面时,穆云随口提起邻家的小娘子与她亲近,常到家里闲谈帮忙。又说那小娘子年岁不大,心里却明镜似的,很是乖巧懂事。
穆阳本就为着不能常伴阿姐左右而自责,闻言便亲手做了磨合乐由阿姐代送那小娘子。姐妹再见时,穆云带了对方的回礼。正是这样一朵芍药绢花,颜色明艳,花瓣层叠,凑近了去瞧,似乎还有一丝香气。
那日穆阳恰巧着了男装,穆云便顺手将“芍药”簪在了穆阳耳边,玩笑道:“今日也是个簪花的少年郎了。”
若真是个少年郎便好了。
身为女儿身是穆阳从小到大的苦楚。年幼时是因亲戚的冷嘲热讽和父母“膝下无子”的叹息,再大些是为书院的“未有前例”和老夫子的闭门谢客,而到了两姐妹相依为命的时候,这份苦楚便渐渐演化成了无望的挣扎。
双亲离世后,很多人劝过穆云,“给口饭养着就是了,何必还花钱供她读书。”就连穆阳自己都深以为然。但穆云不同意。
“左右我是女儿家,读书再多也不能考取功名。”烛火跃动,穆阳的眼底落下一片阴影,她将剪刀递给阿姐,故作轻松道:“其实我读书早就读厌了,每次去借书那个秀才总是摆脸色,我看都看烦了。现下不读了,既能省下跟他请教的束脩钱,我也不必再勉强自己。”
穆云剪断打结的线头,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看向穆阳,“阿姐一直支持你读书,不是像旁人说的,为了让你博名声以后嫁个好人家。我们如今无父无母,读再多的书于婚嫁一事上都派不上用场。但你自小读书识字,于很多事上都有自己的想法。阿姐知道你与我这般只懂缝补浆洗之人不同,更不愿你一辈子困于庭院之中。”
“但凡有一点可能,我总还是希望,你能有更广阔的天地。”
6
更深露重,晚归的人惊得家犬吠声一片,穆阳将捧在手上的东西往心口又靠近了些,借着几分月光开了门,动作轻缓地将其放在桌子上。
关门点了蜡烛又去净手,待取了盛有手抄经书的木匣坐下,穆阳才深深舒了一口气。
桌上放着的是一尊铜制的阿育王塔,不过一尺的高度却用去了穆阳大半的积蓄。但斯人已逝,除此之外她也不知自己还能为阿姐做些什么了。
穆阳缓缓自阿育王塔底座抽出一块中空的塔砖,将抄写的经书卷成筒状塞了进去,小心地将其复位,恭敬拜过收入木匣,第二日天未亮便起身将其送去了城外的佛寺。
到书院时正赶上早课,一进门便瞧见书案上的一摞文章。白日须授课时间琐碎,下午散学后穆阳便多留了些时间继续翻阅,天色暗下来时方才记起同余味约了复诊。
“也不知余大夫还在不在。”穆阳这般想着,赶忙收拾了未读完的文章。
远远地瞧见有光亮自窗扇透出,待进了门,便听闻一室静寂之中,余味口中念念有词。走近了些,才听清她说的是药材名。
“鱼腥草,性寒味辛,归肺经。主清热解毒,脾胃积食。”穆阳轻声道。
余味意外地抬头看她,又自笑道:“自黄娘子回家待产,许久不曾有人同我说说药材药理了。”说着从药柜边走出,引着穆阳坐下把脉,“头疼是无碍了,思虑却还是很多呀。”
穆阳依旧不做辩解,只是笑着岔开话题,“余大夫怎地还没回去?”
“约了病人,我总不好失约。”余味固执地将话题扯回,“心病难医,但穆娘子若不介意,可同我吐吐苦水。”
这下意外的人变成了穆阳。她蓦地记起清晨供奉阿育王塔时,大师同她说:“逝者罪业已了,自往来世去。望生者节哀顺变,自修业果。”
“我相依为命的阿姐过世了。”穆阳鬼使神差地开了口。
7
去年开春时,张娘子随父前往苏州,穆阳同行。一去就是半年,期间两姐妹断续有书信往来,只有夏末时寄出的书信久久没有回音。原想着是阿姐不得空,抑或无人捎带书信,加之不日便要返回,穆阳便耐着性子等了一等。
哪知竟连阿姐最后一面都没能见上。
“他们说阿姐不慎小产,后又因此缠绵病榻,不过月余便去了。”穆阳的脸隐于黑暗之中,声音有些发颤,“最后一封信里,阿姐还说等我回家要同我讲一件喜事。我能想象到她是如何期盼那个孩子的到来,也能理解希望落空时她该是怎样的悲痛。”
“可是阿姐她,怎么舍得丢下我一个人……”
烛火摇曳,一点噼啪声在这静默中显得异常刺耳,穆阳又想起那座孤零零的坟茔,以及午夜梦回时阿姐病弱的背影。指节被攥得发白,卷土重来的无力感压得她头痛复燃。
却感觉到手指被轻轻拨开。穆阳抬起头,看到的是余味微蹙的眉头下,同阿姐一般温和的眼神。
半晌,余味才看向穆阳,温声道:“我打小跟着祖父学医,到如今独自问诊,说不上见惯了生死,也比一般人更懂生死不由人的道理。”
“但我也不敢说看淡了生死。”她顺手将穆阳掉落的一缕头发挽到耳后,轻轻叹了一口气,“你同你阿姐相依为命,这种失去至亲的痛自然不是三两日可消解的。可人死不能复生,一味沉溺悲痛,也不是至亲想要看到的。”
“我想你阿姐泉下有知,也会希望你能好好活着。”
8
穆阳回到家时,隔壁又传来柳笙稍稍拔高却更显气力不足的声音。
她在门口驻足,听清了柳笙在问:“冬至也不回来吗?”接下来是毫无新鲜感的“沉默以对”。不同的是,一直到穆阳铺好床铺,都没听到熟悉的哭泣。
说不上来是出于什么心理,穆阳不紧不慢地冲泡了药茶,有意再等上一等。
药茶自然是余味给的,两人一同闭店时,余味嘱咐她,“冬日湿气重,这药茶你常泡来喝,可祛湿养身。”又怕她不放在心上,遂语重心长道:“须知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调养身体也不是一朝一夕能做到的。你虽年轻……”
穆阳出声打断她,半是认真半是玩笑地问她:“这便是‘医者父母心’吗?”
余味瞥了她一眼,“我也是做姐姐的人。”
穆阳一愣,随即脱口而出,“那你一定也是个好姐姐。”
滚烫的茶水终究抵不住冬日的冷冽,还没等穆阳听到预想中的发展,茶水便到了可以入口的温度。有一丝苦涩,很快却又有回甘,茶汤自喉间穿行肺腑,周身都一点点温暖了起来。
她搓了搓手,将没看完的学生文章拿出来继续翻阅。
初入学堂的稚子所作文章大抵相似,稚气有趣,天马行空。穆阳一篇篇翻过去,几乎已经想好明日到了堂上如何作结,却突然停在了新翻开的一篇上。
“临窗听雨,漫卷诗书,忽闻蛙声此起彼伏,知其相携游戏不亦乐乎。因思姊妹戏于花间,兄弟登高相忆。骨肉血亲,乃人间至情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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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骨肉血亲,乃人间至情也。然女子出嫁从夫,吾与吾姊已数年未见矣……陌路之人亦是他人骨肉血亲,愿与之为善,以期吾姊得其善……”
等学生读完整篇文章,堂下一片寂静。
穆阳微笑颔首示意学生坐下,半晌才开口道:“由雨天池塘之景思及兄弟姊妹之情,又能从一家之情体谅他人之苦,属意与人为善,这是最打动我的地方。”穆阳看向那位学生,“夫子希望,你能永远记得这份初心。”
又将堂上所有学生看过一遍,语重心长道:“读书能做大*能官**赚大钱的说法想来你们都听过,但夫子想说,做官便该为生民立命,赚钱为善其身也为兼济天下。读书求的是知理明事,若只为一己之私,事事袖手旁观冷眼相待,便真是辱没了日夜苦读的圣贤书。”
一双双澄澈的眼睛中似动容又似不解,穆阳缓了口气,温声道:“无论日后功名利禄如何,希望你们都能无愧于心。”
寒风连着刮了好几日,期盼已久的冬雪却只是倏忽而至倏忽而去,下午放晴时地面上甚至不曾积攒起一些肉眼可见的雪花。穆阳捂了会儿耳朵,待恢复些知觉才将手放下来。
她记起从前伴读的张娘子也是爱雪的,冬日里两人曾围炉而坐畅想过漫天大雪的景象。后来张娘子依父命远嫁中原,临行前还替穆阳向父亲求了前往万路书院的举荐信。她那时说,“前路未卜,愿你我皆得偿所愿。”
穆阳惦念着张娘子的近况,正要推开院门忽听见有人唤她,循声回头竟是柳笙。
“今日冬至,想你一人孤寂,不若到我家里一同过节吧。”像是猜到穆阳要拒绝,柳笙又恳切道:“我家郎君远行未归,今日家中也只我一人。你我皆孤身在外,共度冬至,也算应上团圆之意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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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门便瞧见一桌子的煮鱼、烧肉、青菜、豆腐,穆阳心里有些诧异,原以为柳笙病弱,不过吃碗圆子便是,未料到竟准备得如此周到。
而柳笙犹在自咎“寡淡”,穆阳只能应她,“哪里,柳娘子受累了。”
一餐饭吃得清净,待到尾声时柳笙才自顾自地开了口,“我是跟着郎君来的扬州,在这里举目无亲,邻里又瞧我不顺眼,我也不愿与他们多说话。”
穆阳未曾回应,心里却明白其中缘故。柳笙又道:“我在家里时也有个待我极好的邻家*嫂嫂**,那时……”
穆阳知道她说的是自家阿姐穆云,不禁冷眼看她,忍了忍才没当场反问柳笙,为何会在穆云离世不足一月便嫁给她的夫婿。
“如今*日我**子过得这般糟糕,便愈发地想她。”柳笙说着不觉染了几分哭腔,竟是一时抑制不住地流下泪来。
穆阳漠然视之,待柳笙哭完了,才出声安慰,“柳娘子莫要太伤心了,多思多虑伤身。”
柳笙似乎将这话听了进去,沉默半晌终于直奔主题,“穆娘子可否帮我个忙?”
“什么忙?”穆阳问。
“帮我写一封家书寄给我的父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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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自己家里,穆阳才终于放任心底的寒意游走全身。她原以为宋明只是对她阿姐无情,谁曾想他对待柳笙这个“情投意合”的妻子,也未能多上几分温情。
柳笙说,宋明哄着她来了扬州,将她置于孤立无援的境地,这才暴露本性。
“他生性多疑得很,不许我与他人多来往。又多应酬往来,常常不在家中。我每每与他说起,他便冷眼不应。我想回老家去他也不准,要和离更是不可能。”
“穆娘子,”柳笙握住穆阳的手,勒得她一时向前二人也更近了些,“我求你,救救我。”
所以,阿姐竟是同这样一个人过日子,甚至几近生儿育女吗?
夜深人静,周遭的静寂手上的空闲反倒助长了穆阳心头的烦乱,她起身拿出快要收尾的磨合乐,用力握紧刻刀一下一下地动作起来。被湮没的记忆一点点浮上心头,有如星火燎原,一发不可收拾。
穆云同宋明的婚事是突然定下来的,媒人说宋明也是无有亲族可依的苦命人,为人良善勤谨,踏实肯干,与穆云好似天生一对。
“我也没全信,媒人为成姻缘少不得要添油加醋的,只是亲去见了他,才知媒人并未诓骗我。”穆云这般说,穆阳便以为她当真遇了良人。
穆阳几乎拿出了自己所有积蓄为阿姐添置嫁妆,盼着她能夫妻和睦顺心顺意。又怕自己被对方视作阿姐的拖累,甚少到她夫家去。却不想婚后不久,还是看到她素来坚韧的阿姐在自己面前红了眼眶。
当时穆云刻意遮掩,又急急地要走,穆阳便没了机会知晓其中缘故。若是那时她执意追问,若是多去看看阿姐,阿姐是不是就不会早早地离她而去?
刻刀倏地偏离方向,穆阳的右手食指瞬时涌起了血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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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深一分伤及骨头,你这提笔写字的手,怕就保不住了。”余味将穆阳的手指包扎好,正要起身便听穆阳道:“那我这只手还算乖觉。”
余味顿了一下,大抵掂量着她是病人不好发作,索性不再接话,净了手便径直到药柜前去抓药。穆阳失神呆了片刻,忽看向余味道:“抛开医者父母心,若是心有不满的人求上门,余大夫会帮忙吗?”
“抛不开医者父母心。”余味拿着药包坐回穆阳身边,“若是求医问药,自是不问前情的。但若是别的,便要看在不在情理之中。当然,最紧要的是愿不愿意。”
愿不愿意吗?平心而论,穆阳觉得柳笙如今的境地实属咎由自取,且不说她对不住的是穆阳的阿姐,单单如此有违人伦的行径便令穆阳不齿。
可偏偏穆阳又狠不下心去,柳笙毕竟曾给过阿姐一些温暖和陪伴,更何况——
若是阿姐心灰意冷时有人帮她,哪怕只是温声安慰……穆阳呵了口气,手中提着的药草香气萦绕鼻尖,她回看向余味,轻声道:“我知道了。”
书信很快送了出去,穆阳特意托了与住处相隔甚远的人,又特意嘱托回信送到万路书院,怕的就是被宋明发现。然冬日漫漫,回信迟迟未至。
腊八前一日,书院特意散学早了些。穆阳临回家前,收到了一封来自“中原”的书信。信封上是再熟悉不过的字迹,只一眼便教穆阳欢喜不已。
“一别数月,不知阿穆可还安好。中原落了今冬的第一场雪,便想说与你听。”虽是寥寥几笔,穆阳却已感受到张娘子的雀跃。再往后看,张娘子提及与夫婿琴瑟和鸣意趣相投,穆阳心里便松了一口气。
“阿穆你在万路书院如何?可全了你教书育人授业解惑的心吗?”信的末尾,张娘子如是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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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算长的一封信,却勾得穆阳第一次觉得回家的路这样长。终于到了家,一进门就找出笔墨纸砚预备回信,刚刚开了个头又一时不知从何说起。
日色西沉,有三五童子打院门前跑过,穆阳提笔写道:“承蒙相助,我如愿做了夫子。授业解惑不敢当,倒也敢夸口对学生有几分助益……”
“别后诸多日夜,知你如今平顺美满,我便放心了。”行笔至此,穆阳忽然敏锐地听到了门外的交谈声。是平日里最好言别家长短的邻居,“宋郎君真是周到妥帖,不过陪你家娘子过个节,你也要上门道谢的……”
穆阳闻言一惊,一滴墨汁瞬时落于纸上。她倏地吹灭蜡烛,凝神屏息,只听见那邻居又唤了她几声,见无人应答才纳罕道:“平日里常见她屋里亮着的,怎地今日这般早……”
宋明却是不慌不忙道:“也不急在一时,我改日再来便是了……”
待外面再度恢复安静,穆阳提着的一口气才缓缓放了下来。屋子里漆黑一片,她颓然靠在墙边,目光不偏不倚地落在信笺之上。
电光石火间,她想起替柳笙寄出的家书。穆阳一直以为是有事耽搁了,如今略一思索,怕是落到了宋明耳目之中。
然隔壁却始终没有动静。越是这般安静,穆阳心里越是惴惴不安。可此时贸然上门无疑自投罗网,且不说宋明此番究竟是何意图,便真如她所想,她又该如何保全柳笙呢?
“穆娘子。”
这一声好似平地惊雷,穆阳一颗心几乎要跳出来。难捱的沉默对峙里,穆阳脑子里快速掠过许多应对之策,甚至一只手已经将剪刀握在了手里。
大抵是知晓这样的威慑效果立竿见影,门外的宋明终于再度开口,语气轻描淡写,却每一句都令穆阳头皮发麻,“料想你此时怕见我,我便隔着门说吧。我家娘子将实情都告知我了,此番蛊惑我家娘子的事我不深究,但以后莫要再同我家娘子来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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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着宋明的脚步声渐行渐远,穆阳终于卸了力气,手上的剪刀应声落地。
过度紧张引发的头昏还未缓解,她此刻却精准地抓住了其中的不合理:分明是柳笙抓住救命稻草一般求她救命,怎地就成了穆阳居心不良蛊惑柳笙了?
夜色深深,穆阳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许久不曾入睡。手上的伤口结了痂,隐隐有一点痒。穆阳披衣起身,交握的手稍稍一用力,老痂脱落,露出下面新生的皮肉。
她重重地吐出一口气,既然宋明认定了她是祸首,那柳笙至少该是平安的。
如此,也好。
再次见到柳笙是在三日后的早上。
穆阳临窗而立,瞧见宋明揽着柳笙出门,分明是护拥的亲密姿势,穆阳却从柳笙的僵硬里察觉到了她的恐惧。甚至消失在拐角之前,柳笙还快速回头看了一眼穆阳的方向。
就是这一眼,穆阳好不容易暂且按下的不安又被拉扯了出来。
夫妻俩再回来时,同行的还有两位老人。宋明一副孝子贤孙的模样,笑脸相迎礼数周到,柳笙挽着老妇人的胳膊,脸上笑意难辨,竟真像是阖家团圆的景象。
穆阳远远看着,一颗心如坠谷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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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家父母在扬州待了五日,宋明特意空了时间出来陪二老将扬州转了个大半。若换作不知情的人,定要夸一句这女婿比儿子还孝顺。
事实上,对宋明青眼有加的邻居也的确是这般以为的,甚至在第五日穆阳散学回来时,还饶有兴致地拉住了穆阳。
“这柳娘子也真是命好,自己病怏怏的又脾气古怪,偏就遇上这样的好郎君。依我说穆娘子你又何苦在书院里教书呢,抓紧找个好郎君嫁了才是要紧。”
“你若是真羡慕,不如替了柳笙去。”这话呼之欲出,到了嘴边又被穆阳压了回去。她面无表情地瞧了邻居一眼,一言不发地走掉了。
将柳家父母送上船,宋明也紧随其后离开了扬州。天色暗下来之后,穆阳在自家见到了柳笙。
数日未见,柳笙眼中的焦躁较之前更为明显。进了门还不待穆阳开口,便急急地剖白自身,“我没有供出你。他是从邻居那里打听来的。”
穆阳“嗯”了一声,倒了一碗热茶递过去,示意她坐下慢慢说。
柳笙以为穆阳不肯再信她,枯瘦的手指握住穆阳的手腕,一定要与她分说明白,“我其实一早就知道你是穆姐姐的妹妹。你们明明长得不像,但我就是透过你看到了她。后来到你家中代写书信,看到你没做完的那个磨合乐,就更加确定了。”
“我……”柳笙说着一阵猛咳,像是要将心肺都呕出来。穆阳赶忙递了帕子过去,柳笙轻轻摆了摆手,扶着桌沿坐了下来。
穆阳刚想把茶碗递过去,便听见石破天惊的一句——
“穆姐姐她并非死于心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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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姐姐小产后,爹娘心生忌讳,不许我去看望她。我偷偷跑去过两次,都被宋明拦在了门口。后来父亲看重宋明有意将家中生意托付与他,便招了他上门。哪知……”柳笙又用帕子擦了眼泪,哽咽道:“哪知他竟是这样的人。”
柳笙收住眼泪,看向穆阳,“穆姐姐的事,是有次吵架时他说漏了嘴,我才知是宋明急于摆脱穆姐姐,在她的药里添了一味相克的中药。”
穆阳险险有些站不住,她怎么也没料到,她相依为命的阿姐,那般努力地活着,最后竟是这般草草收场。一时急怒攻心,穆阳只觉喉中一阵腥甜。
“穆娘子,我记得我与你说过,莫要再与我家娘子来往,你还真是没记性啊。”宋明的声音先一步进了屋,较之前次更甚的威慑却没抵过穆阳的一腔怒火。
宋明推开门时看到的就是一双目眦欲裂的双眸,而让他更意外的是,那双眼睛竟是那般熟识。还不待他看出个所以然来,柳笙便颤着声音开了口,“是我自己要来的。”
宋明这时才转过头,只是一个眼神就叫柳笙习惯性地浑身发冷。但她还是强忍下心绪,试图将宋明劝走,“太……太晚了,我们回家去……”
话音未落,一把剪刀已戳到了宋明眼前。却未能一击即中,穆阳甚至没来得及收回手就被宋明捏住了手腕。“穆娘子这是何意,宋某还未追究你的不是,你倒想要宋某的命了。”话刚出口,宋明忽惊道:“你是穆云的妹妹?”
穆阳依旧未出声,只是趁他这一晃神顺势将剪刀又往前送了几分,不偏不倚地正扎在宋明的脖颈上。一时血肉模糊,惊叫声在耳畔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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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宋明还是活了下来。
并未离开扬州的柳家父母忧心女儿,去余氏药铺询问了柳笙的状况,又请求余味再为女儿看诊,余味便提了药箱一同前去。谁曾想刚走到穆阳院门前便听见柳笙的惊呼,她急走几步推开门看到的便是满手是血的穆阳,而后是鲜血的来源……
“为什么要救他?”在余氏药铺醒来的穆阳如是问道。
“医者不能见死不救。”余味停下写病录的笔,走到穆阳榻前坐下,开口时还带着几分心惊,“若没救回他,你此刻便在牢狱之中了。”
穆阳又闭上了眼睛,“若能要了他的命,拼上性命我也甘愿。”
“可你阿姐一定不情愿。”余味长长叹了口气,“柳家已着人告发了他,柳娘子会上堂作证,你放心吧。”
穆阳闻言看向余味,眼中有一丝诧异,随之而来的是滚烫的泪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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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春抵达扬州不久,关于宋明案的风波渐渐平息,穆阳重新回了万路书院教书。
余氏药铺也忙碌起来,换季的伤寒、春癣接踵而至,撑过一冬的老人倒是让人松了口气。只是麻烦事还没解决,找余味入府行医不成的主人家又找了来,却是个轻佻的小郎君,磨得余味好生心烦。
“跟了我不比你开药铺的日子好过?女子一生所求不就是嫁个好郎君,余大夫又何必这般自苦。”小郎君这话已是听得人又气又恼,跟着他的人还要再添一把火,“我家小郎君不嫌你嫁过一次,余大夫你还有什么不知足的?”
余味充耳不闻,只顾着继续抓药,却听得有人冷笑一声,“女子能二嫁便该知足,如今竟还有这般愚昧之人。”
穆阳上前推开那小郎君,将余味挡在身后,讥笑道:“这位小郎君,光天化日之下,骚扰良家女子,是想急色之名传遍扬州吗?”
那小郎君一时哑然,大抵还是要几分脸面,瞧了瞧药铺里的病人,终是悻悻而去。
“算不算阻你姻缘?”穆阳接过余味手中的药方,熟练地照方抓药。
擦肩而过的瞬间,余味淡淡道:“我早已不求姻缘了。”
余味问诊开方,穆阳抓药招待,两人忙完时已是薄暮时分。余味略坐了坐,便去后院将柳笙的信取来递给穆阳,“柳娘子来的信。”
穆阳接过,边看边同余味道:“柳笙说她如今一切都好。宋明的案子尘埃落定,她的身子也养着呢,只是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怕是要些日子了。”
余味拨弄着算珠,闻言点了点头,“不急。她年纪尚轻,仔细将养着,会好起来的。”
晚照穿门而入,在桌案之上落下一道窄小的光亮。穆阳下意识将手覆了上去,轻声附和道:“嗯,都会好起来的。”
(原标题:《花间晚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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