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樱花泪 (小说)
陈玉光
在丈夫的丧礼上,伊藤樱子哭得特别伤心,几次险些昏倒。她伤心不是因为丈夫的离世,而是因为自己不幸的婚姻。28年了,她每天和一个不懂得疼爱自己而且对自己不忠的男人共同生活在同一个屋檐下,经受着别人无法想象的痛苦煎熬。她早就盼着这一天的到来,现在他终于走了,但她的人生却不能重来,28年的时光都陪着他去了,再也不可能找回来。
这场雨从昨夜开始下,直到现在也没有停的意思。雨滴砰砰地打在屋顶上,声音凌乱如她此刻的心绪。空气有些微寒,树木和野草上闪着忽明忽暗的水光。前几天还像雪一样开放的樱花被风雨打落了一地,无数的花瓣被埋进草丛和泥水中,有一些花瓣则随着门前的溪流漂向远方。不知什么鸟儿在树丛深处发出两声悠长的啼鸣,在樱子听来是那样的凄凉。
她与丈夫是在一次舞会上相识的,优雅的舞曲中她的身心都仿佛飘浮在舞池的半空,暧昧的灯光下她被那张刚毅英俊的脸庞所吸引,深深地坠入爱河。在穿上婚纱的那一刻,她把自己一生的幸福都交给了那个叫伊藤健雄的男人,并无数次尽自己最大的想象力编织着对未来美好幸福生活的绚丽梦想。
她把自己所有的爱都给了丈夫。他的衣服和鞋子总是一尘不染,她做的饭菜总是让他赞不绝口,从早晨目送他走出家门的那一刻起她就盼望着他早早归来。每天离丈夫归来半个小时前她就已把晚饭做好,然后不停地向被两排高大的樱花树掩映下的林荫道上张望,热切地期盼着能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与丈夫一起共进早餐和晚餐以及聊天是她一天中最快乐的时光。
与丈夫结婚后的第二年他们有了一个女儿纯子,这让她的生活更加充实,她努力想成为一个称职的全职太太。
记不清从什么时候起,丈夫回来得越来越晚,有时半夜,有时凌晨三四点中才带着一身酒气回到家中,嘴里含混地咕哝几句倒头便睡,很多时候她不得不给他处理吐出的秽物。丈夫的脾气也变得越来越坏了,还经常对她动粗。樱子把这一切归因于丈夫工作太累、压力太大的缘故,所以对他更加包容、体贴。后来,丈夫竟经常借工作和应酬之名彻夜不归。樱子在丈夫熟睡后通过丈夫的手机发现了一个令她吃惊的秘密,原来丈夫已经与一个比他年龄小很多的女人交往了很久,还借给了那个女人很多钱。樱子悄悄地来到客厅,独自一人流泪到天亮。樱子并没有立即与丈夫闹翻,她想通过自己加倍的爱去留住丈夫的心。在每个丈夫不归的夜晚,樱子想象着自己心爱着的男人此刻正与另一个女人缠绵就彻夜难眠。
樱子找机会跟公公委婉地说起此事,本希望公公能够规劝自己的丈夫回心转意,然而想不到公公却神情淡然地说:“男人都是这样……”那一刻樱子绝望到了极点,觉得一下子掉进了无底的黑暗冰窟。
樱子曾多次想到要跟丈夫离婚,但女儿尚小,她想给女儿一个完整的家,她不想让女儿因为父母不幸的婚姻而受到伤害,她想等女儿长大成人再说。好不容易等到了女儿成人、出嫁,而她看着自己镜中过早衰老憔悴不堪的面容又犹豫起来。她清楚,在日本,为女性提供的工作岗位本来就很少,像她这样的年龄又缺少一技之长的女人没有哪家公司愿意接受她,靠打零工她养活不了自己。
失去爱情的家庭对于樱子来说就如同一座坟墓,而她只不过是这座坟墓中的一个没有灵魂的空洞的躯壳,这个躯壳非常虚弱,随时都会随风飘逝。在这样的家中度过的每一刻比一万年还要漫长。
在丈夫罹患癌症住院的日子里,丈夫的情人一次也没有到医院来看望过他,一切都是由樱子照料。樱子突然同情起丈夫来。男人出轨到底是男人的错还是自己的错?如果是自己的错,自己又错在哪里?好在现在这一切都结束了。
雨借着风势越下越急,从屋顶传来的凌乱的雨声深深撞痛着她的耳鼓。雨水顺着樱花树的枝干、花瓣流下来,与地面的积水相遇时击起密集的水花和泡沫,雪一样洁白的花瓣在风雨中旋舞、飘落,逐流而去。
樱子久久地伫立在窗前,心中悲苦难言。几十年的时光就这样在孤独屈辱隐忍中耗掉了,往事不堪回首。她毅然决定过段时间就去办理与亡夫的离婚手续,因为这样她不仅可以得到家里的全部存款, 100多万美元的人寿保险赔偿和丈夫公司发的不菲的抚恤金,还可以享受到政府发给的未亡人年金,以丈夫名义*款贷**购买的这套房子也不必由她去偿还债务了,她的下半辈子不必再为生存而辛劳忧愁。她要彻底脱离与丈夫家族的关系,把姓氏改回自己家族原来的姓氏,从此她不再有责任和义务去照顾本来就关系不和的公婆。但即便这样做了,樱子又能追回什么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