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拇指长,不养他娘

小时候听过一句俗语:二拇指长,不养他娘。这里说的二拇指是指脚的二拇指比大拇指长,不孝顺他娘。相信80后农村孩子夏天大都穿过那种现在看来质量极其低下的塑料凉鞋:做工粗糙,经常把脚踝磨的出血(还要在皮肤磨*处破**用软布把鞋包裹一下),还充斥着一股特有的橡胶塑料味。每到夏天我娘都会指着我的脚指头说这句话:二拇指长,不养他娘。当时的我总是感到很疑惑:我怎么会不孝顺自己的娘呢???直到成年,娘的突然离世才让我知道了这句话的另一层意思: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养而亲不待。

从小时候记事起娘就给我灌输了一种思想:家里穷!!!这种思想影响了我和我姐直到现在:认为浪费简直就是可耻!!!娘只有小学文化,在姥姥家又是最小所以养成了一个倔强而又强势的性格,这种性格被我遗传发挥的淋漓尽致,也导致了我从小和她之间战争不断,毕竟两个倔强的人总要有一个屈服。记得有一年春节串亲戚(当地风俗春节期间亲戚相互走动),我和我姐都愿意去姨舅家走动,不愿去姑姑家走动,原因很简单:孩子也知道谁对他们好。眼见没人去姑姑家串门娘就打发我去,那时的我正读初中也是叛逆时期,躲在大娘家玩游戏就不去姑姑家串门,娘闻风赶来,抄起扫帚没头没脸的就朝着我招呼起来,我也不躲避站那里让她打,后来是大娘把我硬推出去了;再后来到了晚上娘问我:你怎么不跑???我说:你啥时候打够了啥时候算。娘抱头痛哭:你为什么不跑啊!谁家过年不得走亲戚啊,要不是你的老(我爸)不争气我能让你去吗?现在的我能够想象和理解当时娘有多么的委屈。

小时候家穷的不说家徒四壁也差不多了吧,娘就是那根绳子——那根勉强不让这个家倒下的绳子。话说我的父亲的确不是个合格的丈夫,作为男人一没有撑起这个家,二没有对自己的女人知冷知热(反而听信外人的教唆)。父亲的不作为到了什么程度呢?娘曾经说过生我的时候没奶(没营养不出奶),我妈拖着刚生完孩子虚弱的身体去邻居家借点油烙个白面饼吃。父亲的无能让心高气傲的娘感到了人生的绝望,没有肩膀可以依靠她开始了自己的奋斗,我记得买机器织手套(手套人家回收),那机器纯手动真的是力气活,手套织好后还要把漏出来的线头用特别的钩针勾到里面去,那时候几乎是全家总动员,忙活了一年也没赚到钱才知道人家只是为了卖设备,生产出来的手套他们挑各种各样的毛病予以拒收或少收。正如农民种庄稼,快要收获的时候一场冰雹让你颗粒无收你能怎么办?娘开始了自己的小商贩之路,去批发纽扣回农村集市卖纽扣。那时候老家的农村还流行扯布让人做衣服,那就需要单独买纽扣,娘就去卖纽扣,一直记得第一次娘和姐一起去赶集卖纽扣总共卖了十元左右的纽扣还被市场管理员收了两元的市场管理费,娘俩还乐呵呵的:这就算卖出去了。开始时骑着一辆自行车载着到各个集市卖,很难想象一个八十斤的人冬天顶着北风凛冽骑着自行车十几里是怎么去的?有一年赶年集娘发烧无法赶集却又不舍得年集:一年到头数年集卖的好(都做新衣服)放学在家的我自告奋勇替娘去赶集,清楚的记得总共卖了八十多元钱吧,年集人特别多需要很早去占地方,到那里几乎就是一天,年根下在外面从一大早站到下午三四点,脚被冻的几乎没有知觉,自那时娘交给了我一个窍门:冬天赶集一定要穿两双袜子,袜子中间再套一层塑料袋这样保暖效果特别好。再后来做衣服的越来越少(流行买衣服了),娘开始陆续添加了其他小商品:小到鞋垫袜子大到秋衣秋裤等等,代步工具也由自行车换成了助力三轮摩托车,你能想象一下一个五十的农村妇女竟然敢学骑摩托车吗?我家经济就是娘从事小商贩开始慢慢改善的,后来的我才知道娘为了学骑摩托车出事了多次,有次直接冲进大路两边的沟里,一紧张一加油门竟然从沟里爬到了对面;还有一次在家门口直接翻了,幸亏摩托车和沟之间有个空隙而人正好在空隙里受了些皮外伤。娘通过自己的双手为家里添了几种家电:电视、冰箱、洗衣机。她这种要强的性格让她觉得:别人有的我也一定要有。没有人依靠就靠自己 是娘挣扎了半辈子悟出来的道理。年轻时的她不认命总想让我的父亲去承担一个男人应该有的责任,可我的父亲却没能成为她心中的男人,于是他俩的战争一直维持到了我和我姐的成人

不认命的人正面来说是执着,反面来说就是执念!我的父亲算是一个极其平庸的人,内不能养家糊口,外却听信谗言;娘试图让我的父亲做出改变,而当年的父亲如同被施了魔咒般执迷不悟不仅没有自强自立反而却听信奶奶以及叔叔们的挑唆,这也导致了娘跟我奶奶一直关系不好的原因之一,当然了娘跟奶奶关系不好并不仅仅是奶奶的挑唆,而是奶奶对我家的瞧不起,对我和我姐的瞧不起,娘是一个爱憎分明的人:你可以对我不好,但孩子可是你的亲孙子孙女,特别是奶奶对我叔叔家孩子的态度和对我和我姐的态度更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这才是娘一直不原谅我奶奶的最大原因。随着娘的小商贩之路家庭条件逐渐好起来,我和我姐也慢慢成人,娘也开始对之前的事情一点一点释怀,奶奶生病时也会做点吃的给送过去,跟我父亲之间的战争也缓和了不少,时间让这个不认命的人开始服软(你不认命又有什么办法呢?为了孩子总不能抛弃这个家吧)。

后来的某一天娘的突然生病让我们刚刚起色的家庭又陷入了悲痛:肺癌晚期,且全身转移。娘从确诊到走不到半年的时间,我把工作辞了陪我娘走了最后的时光,在医院中跟娘的聊天得知,她有症状一段时间了,一直以为是小时候哮喘的病根引起的,难受的时候就去挂点水,有时候甚至是上午赶集买东西下午去诊所挂水。我经常是去医院病房外痛哭一场把眼泪擦干再回去伺候她,娘的身体本来就弱,肿瘤扩散后压迫食管她连基本的进食都困难了,医院不建议手术(身体太弱了),骨转移让她每天只能半仰卧或者趴着眯一会,再后来肝脏的肿瘤让她越来越痛,经常半夜让我给她捶背是那种用力的捶背,因为只有那击打感才能转移那痛苦的神经;那时的我还天真的以为娘还能活几年,靶向药易瑞沙还没有进医保,通过代购从印度买的仿制药,一瓶药还没有吃完娘就走了。娘的生病让我对我的父亲产生了恨意:我当时觉得如果父亲能够像一个男人一样撑起这个家,娘也不会如此。娘临走前的一段时间特地跟我说:你不能跟你的老那个态度,他毕竟是你的老。人之将死,娘还是想化解我和父亲之间的沟壑。随着娘的离去慢慢对父亲的态度也改变了,毕竟那已经是唯一的长辈至亲了,无论如何再也不能让子欲养而亲不待这样的事情再发生了。

我曾经和我姐聊过:娘就是来还债的,为我们的家拼至最后一份力,本该享福的年龄却离我们而去。娘的最后一晚是我伺候的,医生抢救了之后效果不佳问我还继续抢救吗?我拒绝了:与其活着忍受巨大的痛苦不如让她安然离去,不再让她受苦或许是她这个儿子现在唯一能做的了。转眼间我的孩子也六岁了,娘已经走了7年了,7年了每次想起我都会泪目:二拇指长,不养他娘。

娘~~~~~~~~~~~~~~~~

谨以此文怀念我的母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