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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成科举文里的嫡长孙》

作者:MM豆

穿成科举文的嫡长孙全文免费阅读,穿成科举文里的嫡长孙全文

简介:

李念意外穿进一本名为《庶子风流》的科举文中,成了伯爵府里的嫡长孙裴少淮。原文中:男主裴少津是庶出,但天资聪慧,勤奋好学,在科考一道上步步高升,摘得进士科状元,风光无两。反观嫡长孙裴少淮,风流成性,恣意挥霍,因嫉妒庶弟的才华做尽荒唐事,沦为日日买醉的败家子。面对无语的剧本,裴少淮:???弟弟他性格好,学识好,气运好,为人正直,为何要嫉妒他?裴少淮决定安安分分过日子,像弟弟一样苦读诗书,参加科考,共复家族荣光。后来,科考中。众人:裴家两兄弟杀疯了,天天霸榜!朝堂之上,兄弟二人相互扶持,屡屡建功。群臣:真羡慕景川伯,一下子得了两个好孙儿!天子:一门双星,赏。

精彩节选:

风细柳斜斜,正是初春时分。

景川伯爵府的下人们这段时日忙了起来,无他,再过数日便是裴少淮的周岁礼了,裴家自然是要提前好好准备的。

裴少淮将满一岁,本到了伊伊学语、蹒跚走路的时候,可他并不急着展示他超出常人的“天赋”,而是遵循本能,自然而然以行之。

他满心想着,等这双小短腿儿长得足够强壮有劲的时候,再站起来走路也不迟……这样,长大以后,才能收获一双笔直的大长腿。

至于学语,他还不想开口说话,可每日总有人要教他说话——

“团团,叫阿娘。”

“淮哥儿,叫祖母。”……

诸如此类,连他那兴致缺缺、寡淡的父亲,亦不例外。

这日,裴秉元破天荒允了林氏,让她把淮哥儿抱到书房来顽。

裴秉元方方接过淮哥儿,手里略略一沉,道:“竟已经长这么重了。”

而后将脸贴近淮哥儿,展现了难得的父子温情,教他说话,道:“来,淮哥儿,叫爹爹。”

裴少淮近距离地看着这个“甩手掌柜”父亲,心里暗道,好几个月没抱过儿子,这才发现儿子长大了、变重了,竟还好意思让叫爹爹。

裴少淮故意张了张嘴,做了个学说话的口型,但没有发出声来。

裴父以为儿子在学,一时来了兴致,教得更加用心了,对儿子道:“爹,阿爹,爹爹……”

谁曾料想,裴少淮调皮狡黠一笑,弯着眉眼,应了一句“嗯嗯”,还一个劲地点头。

这是占了裴父的便宜。

裴父一愣,才反应过来,自己竟被家中小儿*戏调**了,一时间好气又好笑,道:“好你个臭小子,小小年纪,竟敢*戏调**你老子。”嘴里说着气话,却也欢喜淮哥儿是个机灵的。

林氏在一旁看着,也噗嗤一下笑出声来。

裴少淮又张嘴道:“书,书书。”声音稚雅。

叔?

叔叔?

裴父又是一愣,不叫爹爹反叫叔?这混小子是怎么想的?

林氏赶紧上前,抱过淮哥儿,解释道:“他正盯着你书案上的书卷呢。”

裴父这才注意到,儿子确盯着案上的书卷,眼神里充满了渴望,原来说的是“书”。于是抽了一本递到淮哥儿跟前,看他是甚么反应。

裴少淮想都没想,将那本带着些墨香的书卷抱住,腾出一只手来,指着门外,对林氏说:“走,快走。”生怕“抢”来的书卷会被父亲要回去。

活脱脱一个得了便宜就赶紧跑路的“小无赖”。

自这日之后,裴少淮开始几个词几个词地慢慢说话,叫“阿爹”“阿娘”“祖母”之类的,自不在话下,口齿清晰,声音清亮,老太太很是高兴。

裴少淮周岁礼的前一日,大舅林世运携夫人蒋氏前来探望,明明带了许多礼件,足足有两车,但行事却十分低调,选择天暗掌灯时候才来的。

裴秉元夫妇抱着淮哥儿,在大堂里接待大舅哥。

“内兄上个月赶往扬州办事,可一切都顺利?”裴秉元寒暄问道。

林世运微顿了顿,去扬州进货已是数月前的事了,但他转瞬掩住了神情,笑呵呵地应道:“劳妹夫惦记着,一切都顺利。”

两人寒暄了一会,裴秉元便寻了个由头,回了书房,留兄妹二人在此好好说说话。

林世运比裴秉元年纪还大一些,大方脸,微胖,大抵是行商免不了风吹雨晒的,肤色有些黑。

在裴少淮看来,这位大舅的经历,也颇具传奇色彩。

原先,林家在京都只是个小小坐贾,在街上买了个店铺,开门做些布料买卖,过着小富即安的日子。

谁曾想,林父一朝亏了本,数年经营全数亏空,后来旧疾加心疾,没能想开,撒手人寰。

彼时,林世运尚不满二十岁,但作为长子,一家老小的担子落在了他的身上。

林世运胆儿大,决定不再干坐贾,改做行商,揣着林家仅剩的银两,就敢跟着商队走南闯北。

他眼尖,又勤思索,每次带回京都的货品都能有个好销路。就这样,十数载的打拼,慢慢创下了林家如今丰厚的产业。

只是,林家根基浅,没人庇护,林世运虽挣得多,可打点关系求平安、求机会,花得也多,往往是挣了十两的银,有七八两是要送出去的……如此,毕竟不是长久之计。

在这样世道里,林世运敢闯敢拼,虽是商贾,裴少淮亦是佩服这位大舅的。

淮哥儿已经会说话了,林氏试着教儿子喊道:“淮儿,叫舅舅。”

裴少淮十分配合,张口道:“舅。”

林世运乐呵呵的,竟比自家小子叫他爹的时候,还要高兴几分,道:“我的乖外甥,以后定是个状元郎。”

言罢,从怀里掏出一把沉甸甸的金锁,径直挂在裴少淮的脖子上,不管林氏的推辞。

裴少淮心想,大舅出手果真阔绰,不过,这玩意儿委实有些压脖子了,他只好伸出小手,在身前端着大金锁。

林氏又道:“哥哥怎今日就过来了,明日才是淮儿的周岁礼。”

林世运打呵呵道:“大兄明日没空,只好提前跑一趟。”并偷偷扯了扯一旁蒋氏的衣角。

蒋氏意会,连帮着圆场道:“明日娘家有些急事,叫你大兄随我回去一趟,怕是赶不上淮哥儿的周岁礼了。”

话虽这么说,可林氏不傻,岂会不明白兄长嫂子的好意。

淮哥儿是景川伯爵府的嫡长孙,周岁礼上,请来的必定都是京都里的勋贵士族,林世运一个行商的,若是来了,反会叫裴秉元左右为难,不知道如何安置。

林氏想着想着,忍不住抽泣,泪珠滚滚掉落,哽咽道:“早知道如此,妹妹便不嫁这样的人家,叫兄长嫂子受这样的委屈。”

“你这是说甚么气话。”林世运打量了一番周遭,确认没有下人,来到林氏身边安慰道,“你知晓的,大兄并不在意这些……往后不许再说胡话,叫你婆母夫君听了不高兴。”

又道:“你嫁入了伯爵府,淮哥儿才能有这样尊贵的身份。你只管好好教养孩子,只要咱们的下一辈,但凡能有个出息的,把咱们林家的民商改成官商,便再也不用忍受这些门户之见了。”

蒋氏也抽出手帕,替林氏抹去泪痕,安慰道:“你大兄说得有道理,如今你是咱们林家嫁得最有出息的,可要好好守着福气……我屋里头那几个泼猴子,以后还要仰仗你这个姑母呢。”

林氏才止住了泪,可心中仍是有苦说不出。

几人又聊了许多体己话。

“时候不早了,我与你嫂子该回去了。”林世运说道,“等周岁礼过了,时机合适的时候,你再带着淮哥儿回去见见母亲罢。”

林氏点头。

裴少淮明白也理解林世运为何将妹妹嫁入裴家,给人做继室——有钱未必能培养得出读书人,既要培养后辈读书科考,亦要攀附士族与之结姻,*管双**齐下,才能更有保障。

与穷酸秀才想比,裴秉元显然是一个更好的结姻对象。

叫林家给赶上了。

只不过,在原书中,林世运赌输了。如今裴少淮换了个芯,结果会如何,结果尚未可知。

翌日,睡得正酣的裴少淮,早早被林氏哄醒了,换上一身喜庆的衣裳,白白净净的小娃子,愈发显得精神机灵。

家中男丁先是去家族祠堂祭拜了先祖,结束后,已是巳时,一家人回到正堂里迎候宾客。

裴少淮便这样被抱着到处颠跑,加之起得太早,昏昏欲睡。

客人陆陆续续到来——

“安远伯爵府宁二老爷来贺!”

“工部沈大人来贺!”

“盛昌候府尤四老爷来贺!”

……络绎不绝,门庭若市。

裴家发出了不少帖子,请的皆是京中勋贵达官人家,那些人家也应邀来了。众人虽知晓,景川伯爵府已在走下坡路,可该给的体面还是会给的,横竖不过是派个人来,走个过场罢了。

在这京都中,谁知道他哪一日又显贵起来了呢?世事难料。

如此,景川伯爵府中热闹非凡。

快到午时了,却还有重要亲朋未来,裴家人仍在等候,张望着门外。

愈是等,老太公裴璞的眉头皱得愈紧,问道:“秉元,你叔父一家,可有提前送了帖子?”

裴秉元明白父亲的意思,应道:“担心叔父宫中事务繁忙,故早半个月便派人送了帖子,早几日又叫人去府上通告了一声。”

裴秉元的叔父,裴璞的胞弟,裴珏也。

说起这裴珏,便要往上一辈再论论了。

原来,裴少淮的曾祖父育有二子,长子裴璞,次子裴珏,一母同胞,皆为嫡出,奈何这景川伯的爵位只有一个。

曾祖父百年以后,裴璞承袭了爵位,成了伯爵府的主君。

裴珏便只能勤奋读书,破釜沉舟,为自己谋一份前程。守孝期过后,裴珏参加春闱,得了贡士,后又参加殿试,得第十名,凭学识踏入二甲前列。逢年,官家下诏,赐官成都府温江知县,官七品。

温江县距京都山长路远,此一去不知何时还能归京,兄弟二人商量以后,认为“分府另居”为宜,田宅换作细软,兄弟均分。

期至,裴珏便带着妻儿,赴温江县任职了。

只因两地相距甚远,来回数月之久,此后二十余年里,两家虽有往来,却也不多,多是书信报平安而已。

裴珏到了温江县以后,并不倦怠,克己奉公,清正廉明,做出了许多政绩,也得了好名声,一直官至成都府知府,官四品。

十年前,成都府遇了洪灾,裴珏治水有功,被圣上召回京都,此后一路高歌猛进,官运亨达。先是任工部左侍郎,官三品,任职期间得了圣上的信任,纳为亲信,调至吏部,如今已是吏部尚书。

实实在在是圣上跟前的红人。

有父如此,家风严正,岂会有败子,裴珏亦生了一对好儿子——长子裴秉盛,次子裴秉明,一个二甲进士出身,一个三甲同进士出身。既考得功名,又有父辈扶持,想必前程亦是一片大好。

所以,如今的京都里头,说起裴家,众人首先想起的,是吏部尚书裴大人的裴府,一门三杰。而非勋爵人家,景川伯爵府。

若是年轻一些的官员,甚至不知道这两府数十载以前,本是一家呢。

裴少淮暗想,兄长得了爵位,弟弟背井离乡,若要弟弟毫无怨言,坦然接受,恐怕也难。加之二十余载分隔两地,年年岁岁不相见,家中老人又已辞世,仅剩的一些兄弟之情恐怕也被慢慢消磨殆尽了。

故此,等裴珏回到故地,任了京官,景川伯爵府想要重新拾起兄弟胞情,谈何容易?

早生分了。

这种事呢,就不能简单评判为谁对谁错。至少在裴少淮看来,这位二爷爷,这一段升官奋斗史,是值得他学习借鉴的。

破釜沉舟早有筹谋之人,方能抓住机会。

眼看着府内宾客已经就坐,老太太劝道:“老头子,要不先抱淮哥儿进去罢,留个人在此盯着就是了,免得叫人说招待不周怠慢了。”

裴秉元亦道:“父亲先进去罢,我在此候着。”

“再等半刻钟。”老爷子目光有些浊,低声道,“总归是一家兄弟,那边不至于不留体面,一个人都不来。”

老太太无奈,喃喃道:“纵是来了,又有甚么用,不过是添一日光彩罢了。”

正说着,远处来了几辆马车,缓缓靠近。

马车停下,头车的帘布撩起,一位老妇人缓缓下车,随她下来的,是一个约摸十岁的少年。

老妇人有些消瘦,肤色略有些黑,瞧起来比裴老太太要老上许多,边搀着人下车,边乐呵乐呵地道:“他大哥,老嫂子,这大好的日子,是我耽误了,来晚了,该罚该罚。”她正是裴尚书的夫人王氏,二老太太。

那少年跟着上前,作揖问好道:“给大爷爷、*奶大**奶问安,恭贺大伯伯喜获麟儿。”他乃是裴尚书的二孙子,裴少煜,按辈分是裴少淮的堂哥。

余下车辆下来的,皆是一众女眷。

虽有十余人,可男丁,唯有那十岁少年裴少煜而已。

裴少煜问好后,眼珠子滴溜溜地转,四处瞟看,目光最后落在了英姐儿身上,忍不住赞叹道:“大伯伯家竟生出了这么一个漂亮的妹妹。”

只不过众人都在寒暄,并无人注意到他说什么,唯有耳尖的裴少淮听了去。

“来了就好,来了就好。”老太爷寻不见弟弟的影子,问道,“二弟呢?……哦哦,想来是宫中事务繁重……正事要紧,正事要紧。”

“他原是要来的,都要上车了,却被叫进宫了……这不,既叫一家人等着他,耽误了时候,最终又没能来,真是不该。”二老太太解释道。

托词而已。

“秉盛,秉明兄弟俩呢?”老太爷又问。

二老太太始终带着笑,解释道:“兄弟俩刚上任不久,也都忙。”又是托词。

老太爷摸摸一旁裴少煜的头,赞叹道:“真快呀,少煜都长这么高了……少烨呢?怎不见少烨过来顽。”

裴少烨,裴尚书的长孙。

一个中年妇人上前,正是裴秉盛之妻,袁氏,她笑盈盈解释道:“回大伯的话,那混小子如今跟个黄花姑娘一般,日日待在书房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任凭谁都叫不出来,正一门心思读书,准备来年的秋闱呢。”

袁氏来到林氏跟前,牵起她的手,赞叹道:“这位便是小嫂子罢,果真是风姿卓绝,好精致的发髻,好素雅的衣裳。”

又摸了摸淮哥儿的脸蛋,道:“淮哥儿这周正的模样,跟小嫂子一样一样的。”

听完这番话,林氏脸上神色沉了几分,却不好在众人面前表露出来,只好假借张罗众人进府,用以掩饰。

老太太、裴秉元脸上神色亦是不好看。

如今裴尚书府上,孙辈都已经备考秋闱了,裴秉元身为大伯,亦只是个秀才而已。

午宴过后,许多宾客都已离去,裴尚书家一众女眷,亦是如此。

林氏抱着淮哥儿回到屋内,将淮哥儿安置在坐榻上,再也压抑不住情绪,倚靠在床边,低声抽泣。

裴秉元瞧见了,紧跟着进来。

这个寡淡的男子,亦有些温情的时候,他坐到林氏身边搂住妻子,让她靠在自己肩上哭,轻声哄道:“咱们淮哥儿这样喜庆的好日子,夫人怎偷偷哭了起来,快些擦干泪水,别叫淮哥儿跟着一块伤心。”

林氏见夫君有如此贴心的时候,心里好受了许多,一边用手帕抹去泪珠,一边自责道:“都怪我,都是因为我,才叫外人那样指桑骂槐,落了元郎和淮哥儿的脸面,瞧不起伯爵府。”

“我以为是甚么要紧事,这跟夫人有甚么干系。”裴秉元哄林氏,道,“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咱们与那边早就生分了,都是上一辈的纠葛,夫人莫将错归结在自己身上。”

裴秉元叹息了一声,又道:“我早劝过父亲,各过各的便好,可父亲年长了,愈发回念往事,想要挽回兄弟胞情一二,也是可以理解的事……父亲既然这般想,咱们这些小辈的,圆了他的念想,受着就是了。”

这样的道理,裴少淮都懂,可他依旧觉得,那个袁氏的阴阳怪气,实在叫人反感。

景川伯、裴尚书,两个身份之间的反差感,再次提醒裴少淮,若想活得体面,想要有个前程,想要重振家族,必须在科考道上闯上一闯,竭力而为。

他的那个*弟弟小**,也必须和睦起来,否则像景川伯和裴尚书一样,就不好了。

“擦干泪珠,抱淮儿出去罢,一会抓周,还有许多事要准备。”裴秉元道。

“嗯嗯。”

大堂当中,一块厚实的红色毯子铺在地面上,上头一圈圈地摆满了许多小玩意,各有寓意。最中间的一圈,放的是书本、笔墨、印章、如意等,再往外,则是尺子、□□、小木刀、大葱之类的,最远处,最外头,才摆了金子、算盘、包子、杆秤之类的。

老太爷、老太太的意思很明确,便是要他们这个大孙儿去抓跟读书当官相关的物件。

淮哥儿被放在毯子中间,一家人围着他,笑盈盈的,都等着他做出选择,还纷纷打趣猜想淮哥儿会抓什么。

裴父神采奕奕猜道:“这混小子喜欢书本,早前已经从我书房里卷走了许多书籍,爹,娘,我猜淮哥儿会选书本。”

林氏也在一旁附和道:“那些书可都藏在他的小床上呢,每日都要翻上一番,小小年纪,像是看得懂似的。”

老太太则道:“淮哥儿额头又光又亮,日后必定是个当官的,我猜淮哥儿会拿印章。”

老太爷跟着乐呵,道:“淮哥儿机灵,选甚么都是好的。”

坐在毯子中间的裴少淮一愣,额头又光又亮?吓得他赶紧用小手摸了摸自己额头,心里暗道,我的好祖母,你总不能为了说孙儿像个当官的,便假说我是个小秃子罢。

裴少淮沉思了半晌,而后爬过去,中规中矩,拿起了书本和毛笔。

这原本就在料想之内的选择,却令周围人十分欢喜,个个脸上都十分满意。

周嬷嬷趁机恭贺老太太道:“淮少爷选了书本和毛笔,咱们伯爵府要出状元郎了。”

老太太高兴,一挥手,道:“传话下去,赏,一概赏半个月例钱。”

周岁礼总算是结束了。

可伯爵府里,还有另外一个男孙,裴少津,只比裴少淮晚出生七日而已。

这日早上问安,老太太问沈姨娘的意思。

沈姨娘应道:“奴婢省得老祖宗疼爱孙子,时时惦记着,只不过,早几日,亲朋们也都顺道见过津哥儿了,何苦再大费周章去办,叫亲朋们再跑一趟?依奴婢的意思,到了那日,在咱们府里,一家人欢欢喜喜吃顿饭,带着津哥儿去祭拜祠堂,便极好了,不必再费心费力。”

老太太夸沈姨娘识大体,道:“那就依你的意思来办罢。”

又掏出一把小金锁,给津哥儿戴上,道:“我叫人打了两把,跟他大兄戴的,是一样的。”

“谢老祖宗赏赐。”

沈姨娘是个聪明人,知晓老太太问她,并非真的有意要给津哥儿大办周岁礼。若是真有此意,早便准备了,岂还会先问她的意思。

如此,她自然主动遂了老太太的意思。

沈姨娘明白,即便她争,也是争不到的。林大娘子虽是商贾出身,可起码有个娘家,娘家有一份家业。而她,一个被卖进宁家,跟着主子一块的陪嫁丫鬟,夫君对她也谈不上宠爱,她连基本的资本都没有,何苦去争。

届时,争不到也是徒生愁而已。

把一对儿女养好,才是要紧。

裴少津周岁那日,抓周时候,亦十分争气,径直攥着印章不放手,还向众人举了举示意。

总之,伯爵府里的这两位哥儿,一个聪慧,一个专注,各有各的好。

早春一二月,转眼又是三四月,*月天五**的时候,草木丰茂,日头渐渐开始热起来。

快到裴若莲及笄的时候了。

谈及这位长姐,裴少淮的第一感觉便是——早熟、敏感。

兴许是因为生母走得早,父亲又不怎么关心后宅的事,女孩子心思敏感,渐渐养成了这样的性子。

她本可以找个由头,不必来林氏院里问安的,可她隔三差五便来,见了淮哥儿亦十分亲昵,若是有时间,还会拉着英姐儿,教些简单的女红。

任谁也挑不出她的毛病来。

裴若莲本就是会读书写字的,亦通晓看账算数,自从去岁知晓自己将嫁到徐家那样的读书人家以后,便更勤奋了,端是把一手小楷练得有了些韵味。

小小的裴少淮都忍不住要称赞她几句。

这日,一家人跟前,老太太突然对林氏道:“你嫁入裴家有些年头了,也该跟着学习打理府上的一干事务了。”

林氏有些受宠若惊,这几年,不是她不愿意协理伯爵府,可老太太把整个府邸攥得紧紧的,根本没给她一丝机会。

她应道:“全听母亲吩咐。”

“你肯学就好。”老太太道。

顿了顿,老太太这才道出目的,说:“下个月初九,莲姐儿该行及笄礼,你便拿此练个手,一干都由你来操持……你只管大胆去准备,有我在后头盯着。”

伯爵府嫡长孙女的及笄礼,这样的大事,老太太竟让林氏来练手,任凭是谁,都能听出来这里头,内有深意。

一旁的裴少淮,亦在心里盘算着——

初春的时候,景川伯爵府为了嫡长孙的周岁礼,大肆操办了一场,请了京都里许多勋贵人家,花费不少。这几个月,伯爵府的几家酒肆,生意又不甚好,还没来及将周岁礼的花费给填不上。

如此,又哪来的银子,办一场隆重的及笄礼?

老太太让林氏来操办,无非是让林氏来出这一份银子,至于花多少,办成什么样,就看林氏这个继母怎么当了。

老太太盯着林氏,等着她回答。

林氏没有思虑太久,应下了,道:“儿媳一定尽力去操办,还请母亲多多点拨。”若不付出,又哪来的得,她这般想。

老太太满意点点头。

林氏抱着淮哥儿回到朝露院,方坐下喝了盏茶,梳理思绪。

申嬷嬷紧跟着进来,关上房门,便焦急低声劝道:“大夫人真是糊涂了呀,怎么能接下这样的差事,若是大礼上出了半分差池,岂不是叫人数落你这个当继母的。”

这是个吃力不讨好的差事。

其实,申嬷嬷的心思也不坏,以为是林氏年轻,听不懂老太太的意思,又怕林氏费心费神,出钱出力,却讨不着好处,于是急着站出来规劝而已。

申嬷嬷又道:“老太太摆明了是要夫人自掏腰包来办这场大礼,若是办得好,未必有人惦记着夫人的心意,若是办得不好,却叫人在后头嚼舌根……再说了,有一便有二,继而连三,这后头,又是嫁妆,又是昏礼送嫁,这麽大的窟窿洞,夫人添补得过来麽?”

裴少淮在一旁听着,心里暗想——

这申嬷嬷虽是个一口三舌,有些招人烦的老婆子,可她的这番推断,也不是不无道理。林氏若是接下来及笄礼,后头的送嫁,恐怕也要一同揽下来。

裴若莲的生母宁氏从安远伯爵府嫁过来的时候,虽说带了不少的嫁妆,可养病的那两三年,细软已经花得差不多了,城里的几间铺子,又不在那繁华的地段。真算下来,唯有郊河外的水田,还值些银两。

拢共就这几样,老太太便是把宁氏留下来,统统让莲姐儿带走了,这嫁妆也是不够看的。

裴少淮一时半会,亦拿不准母亲是个甚么态度,因为在原书中,压根就没有这一情节。原书里,因为老太太从林氏身边抢走了淮哥儿,这会儿,两人斗得正凶,水火不容,老太太岂会让林氏操持这样的大事,林氏又岂会给老太太体面。

至于莲姐儿的昏礼,书中并未细述,唯有只言片语提到,莲姐儿平平静静嫁了过去,未抱怨甚么,只道,未曾承了谁的好,往后自也不用还谁的债。又因沈姨娘以前是伺候宁氏的,莲姐儿念她的情,总叫自己的夫君不时扶持庶弟一把,在裴少津读书的路上,提供了许多帮助。

如今却不一样了,因为裴少淮换了“芯”,形势发生了变化,老太太林氏没有斗起来,伯爵府里是和睦的。此时,婆媳二人心里虽都打着自己的小算盘,可表面上,还是相互敬重的。

裴少淮以为,按目前这个状态发展下去,就很好。

倒不是他图长姐帮他甚么,而是觉得,若是林氏手有余力,力所能及帮一把这个继女,也挺好的。

说是雪中送炭也好,说是锦上添花也罢,总之,做的是好事,谁不喜欢呢?

一个家族,若是大家都过得不赖,你帮我一把,我拉你一把,相互扶持着,便会越来越好。反之,若是大家过得都不好,相互妒忌猜疑,你扯着我,我拖累你,任凭你再丰厚的家底也会被拖垮。

有了这样的心思,裴少淮暗想,不能让这个嘴碎的申嬷嬷干扰到母亲的决定。

申嬷嬷还有一肚子的话要说,道:“咱们英姐儿才是您的亲闺女……”

未等申嬷嬷继续说,裴少淮便打断了她,小手指着案上的点心,闹着道:“嬷嬷,嬷嬷,点心。”

屋里没有别的下人,申嬷嬷只好去净了手,将那点心端到淮哥儿跟前,给他掰了一小块,道:“淮哥儿慢些吃。”

申嬷嬷打算继续道:“英姐儿才是咱们淮哥儿的胞姐……”

一句话没说完,又见淮哥儿指着案上,说道:“嬷嬷,嬷嬷,喝水。”

申嬷嬷走过去,探了探茶壶边沿,发觉是凉的,嘟囔一句:“这些丫鬟片子愈发懒了,改日叫我狠狠收拾她们。”免不得亲自去取了一壶温水来,倒了小半碗,用小勺喂淮哥儿。

这一来一往的,叫她一下子记不起自己要说些甚么了,道:“上年纪了,脑子愈发愚钝了,话都到嘴边了,还能叫忘了。”

“我知晓申妈妈的好意,你素来都是向着我的。”林氏说道,“此番,我接了老太太派遣的事,十成里头,只有两成是因为莲姐儿早早没了生母,可怜见儿的,别看她平日里规规矩矩,不怎么说话,却是个心思剔透的,藏着心事呢。我既然嫁入了伯爵府,成了她的继母,注定跟她有一段缘分,索性就做周全了。”

及笄这样的成人礼,没有娘亲在身边帮着操持,确是可怜。

林氏又道:“另外的八成,则是我自己的私心。一则是,我想要个好名声,不想叫人说我亏待了她。二则是,我听元郎说,那徐家是个读书人家,家公、大伯、丈夫都是读书人,在勋贵人家,这些听着好似没甚么,却是林家那头结交不起的。况且,英姐儿、淮哥儿还这么小,再过个十年八载的,谁又知晓那个时候,是个甚么光景……往后淮哥儿读书了,我不求她还我甚么,只需她惦记着,能帮扶一二就成。”

这世道里,士族和商贾之间,终究是有壁的,林氏意识到,自己碰巧成了两者间的一个纽扣,岂会放过这样的良机。

裴少淮感慨,自己的母亲跳出宅斗的恶性循坏以后,思路愈发清晰了。把买卖的思维,用到人情世故的交往上,有时候也是行得通的——押准了,价低时买入,才有待价而沽的时候。

申嬷嬷不知道听懂了几分,但她听明白了,这件事夫人已经做好了决定,不必她再规劝甚么,应道:“夫人有了主意就好,是老奴多嘴了。”

申嬷嬷方才说那样出格的话,林氏原是有些生气的,可看见申嬷嬷尽心尽责照料淮哥儿,又发不出火来,一番责备的话咽了下去,只道:“申妈妈是大兄专程送过来的老人,我若是有什么不懂的,自会主动与申妈妈一同商讨。我精力有所不及,这朝露院里,上上下下恁多婆子丫鬟,还得靠申妈妈看管着。”

裴少淮又赞叹,母亲这是拐着弯打一巴掌给个枣——言下之意,我若是没有主动找你商讨,你以后就莫要再说这些出格的话了。话虽如此,我还是十分信任你的,不然也不会让你看管整个院的下人。

申嬷嬷眉梢略喜,应着退下了。

林氏则盘算着,明日要出去一趟,一是拿钱票从钱庄里兑换些银子回来,二是,后头要操办这么多事,她心里没个底,涉及拿多少银子,这裴府里也没个能商量的人,她思来想去,觉得还是回去问问大兄最合适。

翌日一早,林氏向老太太请安,提了想带淮哥儿、英姐儿回一趟林家的打算。

两家虽都在京都之内,相距亦不远,可老太太并不想让林氏把淮哥儿带回去,沉默了许久,没有应声。

大抵是想到,早前淮哥儿周岁礼时,林家给伯爵府留足了体面,淮哥儿如今已不小,回去看看也是情理,老太太这才开口:“明日再去罢,这月份,日头渐渐热起来了,早些出门,午后再回来,当心淮哥儿在车里热着、闷着。”

又道:“也叫我有些时辰,给亲家母略备薄礼。”

“是,儿媳省得。”林氏应道。

又过了一日,林氏早早便带着淮哥儿、英姐儿坐车出门,由京都城东向西走,大概半个时辰的路程便到了。

到了林家后,林氏许久未见娘亲、亲人,妇人间戚戚泪流,互述思念,自不必多言。

坐下以后,裴少淮心中默数了一番,发现大舅林世运算是儿女“成群”了,除了蒋氏以外,还纳了两个妾,小子生了六个,姑娘生了五个。

三四个半大的小子,好奇地围着裴少淮,争着掏出各类新奇的玩意,说要送给表弟拿回家顽,什么陀螺、弹弓、九连环、小瓷人……堆成了“小山”,任由裴少淮挑。表兄们只怕自己的小玩意不够奇特,这个小表弟不喜欢。

那群姑娘则抱着英姐儿,都夸她长得好看。

三表姐拿出一方算盘,问英姐儿道:“英妹妹,你会打珠盘吗?”

英姐儿满眼好奇,摇摇头,根本不知这黑漆漆的珠盘是何物。

“我给你演一个。”三表姐道,“大姐,你帮着出个题,读个数……今日在英妹妹跟前,我断不会出错的。”

于是啪啪啪打起珠盘,手指灵巧得很。

小孩儿们顽得开心,林氏和大嫂蒋氏坐在堂前,正闲聊着。

蒋氏指着几个小子道:“大的那两个,已经跟着你大兄,学着料理家中的生意了……四个小的,送去了学堂,你大兄盼着,当中能有一两个读书的料,便烧高香了。”

又指着几个姑娘道:“你大兄说,你的这些侄女,恐怕难有你这样的福气,这几年找了老先生,教她们识字、看账、算数,好叫她们学些本领,以后带着嫁妆嫁出去了,也能自己料理生意。”

林氏了然,问道:“几个小子在学堂,学得如何?”

“听夫子说,最小的那个反倒坐得住,学得不错。”蒋氏应道,“其余几个,就看长大些能不能开智了。”她也感到无奈。

林氏只好转移话题,问道:“大侄子今年十七了罢,嫂子看好了哪家的姑娘?”

“快别提了,你大兄让再等等。”蒋氏抱怨,又道,“你大兄说,遥儿贪玩,要挑个有脾气的姑娘,才能镇得住他……你说说,哪里见过父亲给自己儿子找个凶婆娘的?”

林氏略显尴尬,她知晓大兄在家里说一不二的性子,既然定了,断不会改的。

大兄说得好似也有些道理。

一大家子用过午宴之后,林氏才跟大兄聊起伯爵府的事,先是介绍莲姐儿许了甚么样的人家,才说老太太让她操办及笄大礼的事,让大兄帮她参谋参谋。

“办,理应好好办,那嫁妆,你也该给她添置一些。”林世运一锤定音,又道,“你若是手头紧了,哥哥再给你添补一些。”

林氏知道大兄是个生意人,从不做亏本的买卖,只静静听着大兄为她梳理个中缘由。

小娃娃裴少淮亦眼巴巴地听着,他前世不过是个大学生,这个世界的许多条条道道,他亦要跟着学习领悟。

林世运慢慢道来——

“徐家老爷虽只是个司业,可那是国子监的司业,国子监门生遍布朝中各部,便等于一条线牵住了千百条线,关键时候,或许能从这一头,牵到那一头。说得简单些,咱们淮哥儿往后要读书、要求学罢,单是找老学究,这个亲家便能替伯爵府解决不少问题。”

“你把莲姐儿风风光光嫁过去了,给了徐家体面,他们多少总会念你一些情分。兴许淮哥儿身为伯爵府嫡长孙,不缺那读书机会……可林家这几个小子,若是有哪一个长进的,考了茂才,还想读书,少不得要仰仗你这个姑母,帮着引荐找个好学堂。”

“再说说安远伯爵府那头,如今外甥女要说亲,他们却充傻装楞,佯装是两家人,不管不问,只想当个便宜大舅……你这个当继母的,若是给莲姐儿抬一抬嫁妆,再找人把消息放出去,到时候,安远伯爵府那边或许会送来惊喜。毕竟这京都里,勋贵人家的脸面比钱财重要。”

“你这般做,也是在给英姐儿、淮哥儿做打算,伯爵府的嫡长孙女嫁得风光了,名声好了,等英姐儿大一些的时候,长姐带她出去见见世面,以后也好找人家。”

林世运一条一条地说,中间还添了好几次茶水,林氏亦听得仔细。

后头,具体到该如何去办,林世运又给出了自己的意见,譬如找甚么样的匠工打造簪子,给甚么人发请柬,添甚么样的嫁妆看着最气派……不一而足。

裴少淮的小脑袋瓜子听得有些晕乎,等到要走的时候,已经困得不行,埋在母亲的怀了睡着了,不知何时回到了伯爵府。

他只记得,他那位大舅,有些利己,亦有些本事。

之后的日子,林氏忙碌起来,不能时时陪着淮哥儿。

裴少淮如今快一岁半,走起路,说起话,都比普通小娃娃要利索一些。

这段时日,裴少淮总喜欢往父亲的书房跑,并非他喜欢这个寡淡的父亲,而是他急着向大家发出一个信号——该教我读书认字了。

这日,裴少淮又来了父亲的书房,一进来便道:“书,书书。”

裴父已被他卷走了许多书,有些不舍,又怕儿子拿书当玩意,扯坏撕坏,于是,他抽了一本空白的簿子给裴少淮。

谁料,裴少淮翻开一看,道:“空的,不要。”把簿子扔回了父亲的书案上,又道,“换一本。”

裴父正在写文章,被吵到,皱皱眉,无奈只好放下笔,重新给裴少淮拿了一本带字的《诗经》。

裴少淮终于安分了。

裴父打算找下人将这个小娃娃抱走,免得打扰他写文章,却见淮哥儿小手指着书卷封皮上的“诗”字,仰着头,巴巴地望着他,道:“爹爹,这是甚么?”

裴秉元先是一愣,又是一惊,最后转为一喜,抱起小娃娃,露出难得的慈爱,问道:“咱们淮儿想识字?”

呜呼,好不容易,终于叫父亲明白了自己的意思。

“嗯,想知道,这是甚么。”小娃娃点头,又道,“想识字。”

裴父心中更是欢喜,大抵是觉得儿子承了自己秉性,故此爱读书……这样聪明懂事的儿子,岂能叫人不喜欢。

“为父这便教淮儿识字。”

言罢,裴秉元抱着淮哥儿来到书案前坐下,让淮哥儿坐在膝上,可惜他的书房中并无孩童蒙学的书卷,裴秉元只好先将就着翻开《诗经》。

恰好翻到了《陈风·衡门》。

裴少淮没有选那些复杂的字,而是从“衡门之下,可以栖迟”一句中选了个“門”字,小手指着,道:“爹爹,学这个。”

“这是‘門’字。”裴父轻声细语,仔细给小娃娃解释道,“左边有一户,右边有一户,两户相合,即为‘門’也。府里最大的那两扇红门,便是咱们伯爵府的‘門’。”

裴父说得慢,生怕小娃娃听不懂,还腾出一只手,拿起毛笔,给淮哥儿画了门的形状。

淮哥儿跟着念道:“一户,又一户,門。”

裴父见淮哥儿听懂了,心中颇有成就感,赞叹道:“咱们淮儿聪慧。”随后又教了小娃娃十数个字,只选那简单的,以识字为主。

裴少淮听得认真,并非装出来——他虽是识字的,学的却是简体字,如今面对繁体,少不了要从头再学,免得以后一个失手,露了破绽。

再者,裴秉元肚子里是有学识的,讲解时,细细讲了字的来源,为何是这个形状、笔画,听着饶有趣味。

不知不觉,便过了一个多时辰,裴秉元只顾着教儿子识字,忘了自己原先是打算写文章的。

若是旁人见了,定会大为赞叹这父慈子孝的场景。

要知晓,伯爵府这位大老爷,是出了名的“一心读书,不问他事”,若打搅了他写文章,纵是平日性情温和,也是会严厉教训人的。

从父亲的书房中出来,小娃子裴少淮想起书中情节——

在原书中,裴少淮、裴秉元这对父子相处得并不好,愈到后头,愈是相看厌恶。

因争夺淮哥儿,老太太和林氏相互斗狠,后宅不宁,使得裴秉元不能安心读书,是以,裴秉元并不喜欢这个儿子。

后来,淮哥儿长大了些,游手好闲,不务正业,四处招惹事端。裴秉元本就不喜欢出门交往,却被逼着出去,替儿子料理那些事端,人疲心疲。他愈发觉得裴少淮这个儿子,是老天派下来催债的。

等到裴少淮成了纨绔,背负恶名,一向温和的裴秉元质问老母亲,道:“瞧你养的好孙儿,宠成了甚么样。”

老太太痛心,应道:“你只管生,不管养,如今反倒怨起我来了。”

裴秉元无奈,仰天嚎啕发问:“我不过是想安静读书,怎就这般难?生了这样的儿子,此生,恐怕再不得安稳,科考无望矣。”言罢,折了笔,封了书,那等场面实在叫人唏嘘。

现如今,此淮哥儿非彼淮哥儿。

裴少淮心中暗想,他势必不会让这个府邸像原书那般乌烟瘴气,亦不会到处闯祸惹事,父亲想安安静静读书,他又何尝不是如此呢?

他会遂了裴秉元的愿。

至于父亲最后能否在科考上有所建树,裴少淮就不得而知了。

翌日,裴秉元找到老太公、老太太,说起了昨日淮哥儿主动要识字的奇事,还说淮哥儿天资聪慧,学得很快。

两位老人自然是欢喜,却不全信,毕竟淮哥儿尚不足一岁半,问裴秉元:“此事当真?”

“当真,母亲若是不信,不如亲自问问淮儿。”

老太太抱着淮哥儿,问道:“淮哥儿,告诉祖母,你昨日跟父亲都学了些甚么?”

小娃子指着外头,应道:“門,府上的大門。”

裴秉元在一旁补充道:“孩儿昨日教了他‘門’字。”

老太太欢喜加欣慰,笑得眼角都有些湿润了,一口一个乖孙儿,又问道:“咱们淮哥儿想读书?”

小娃娃点点头,应道:“想,读书,识字。”

“为什么呀?”

“喜欢。”

小孩子功利心不能太重,裴少淮总不能告诉祖母说,他想读书科考好当官罢。

趁此,裴秉元道出了自己的打算:“爹,娘,既然淮儿有此心性,孩儿想,索性就早些为他开蒙,免得耽误了他的天分,不知爹娘意下如何?”

老太公、老太太虽是欢喜,但并不糊涂,谈及要给淮哥儿开蒙,他们反倒谨慎起来。

这么个小人儿,坐得住,吃得消吗?

别的人家,孩童五六岁才开蒙,即便是极富贵的人家,金贵教养,也至少等到两三岁,才会开蒙。

而淮哥儿才一岁半。

老太太道:“淮哥儿才这么点大,是不是太早了些?”她是担忧拔苗助长,适得其反。

“说是开蒙,倒也不是正经开蒙。”裴秉元昨天夜里早便考虑过这些问题了,娓娓道来,“他还同往常一样,该睡睡,该玩玩,只当他闲下来的时候,送到书房里来,教他认些字,说说那有趣的典故,亦或是背背诗词,权当是顽,好让他晓得,这书里头,有这么多有趣的事儿……为往后打些基础,而尔。”

原来是这个意思的“开蒙”,裴少淮心想,这不就是古代幼儿园吗?也太小看我读书的决心了罢。

裴秉元又道:“淮儿筋骨还未发育全,我亦不会教他端笔写字,断不会叫他劳累着的。”

裴少淮为达成目的,奶声奶气帮腔道:“书房,好顽,好多书。”

老太太点点头,但仍旧有疑虑,道:“你的想法是的好的,只是,这一时半会,上哪去找这么一位塾师?”

在这科考至上的朝代,想要请一位好老师,可就太难了。“但有三碗粮,不当孩子王”,但凡有些学问的读书人,不到穷途末路,都未必肯去当私塾先生。那中了举的,半只脚踏入了官途,必定奔着前程去,余下的,便只有秀才公了。

纵是景川伯爵府这样的人家,想要找个名师,那也是不易的。

“淮儿年岁小,得是连教带哄,想要请塾师恐怕不易,加之外头的先生良莠不齐,我亦不放心……我思量着,不如,就由我与爹一同教罢,不知爹意下如何?”裴秉元提议道,“我教他识字,父亲给他讲讲典故、诗词,也费不了多少时候。”

老太爷、老太太都有些诧异,儿子竟肯费这样的功夫。

又闻裴秉元道:“离下次秋闱还有两年,孩儿日日耗在书房里,也不见长进,倒不如抽些时间出来,教教淮儿。”

老太爷也欣然同意,道:“那自然是好的。”

恰好,沈姨娘带着津哥儿前来拜安,在外头听了全,没有贸然进去打扰。

等到里头谈完了,她才让嬷嬷进去通报,带着津哥儿款款走进去。

“方才远远的,就听到了老祖宗的笑声,可是发生了甚么欢喜事?叫我们一起也听听。”沈姨娘问道。

每次前来问安,她素来是老太太问甚么,她答甚么,今日,竟主动挑了话题。

“我们方才正说着,要给淮哥儿开蒙呢。”老太太乐呵呵地应道,下一瞬,老太太注意到跟前问安的津哥儿,明白了沈姨娘话里的话。

老太太抱来津哥儿,问道:“津哥儿,叫你跟着祖父、爹爹,一同识字好不好?”

津哥儿哪里懂甚么叫识字,这话在他听来,就同“祖母带你去顽好不好”是一样的,于是点点头,奶声奶气道:“好。”

老太太喜上眉梢,炫耀道:“瞧瞧,咱们裴家的儿孙,小小年纪,就都懂得要读书认字。”

老太公亦道:“那就都学,兄弟二人往后一起,相互照应,相互扶持。”

裴少淮这个奶娃子,略感歉意,于是屁颠屁颠跑到津哥儿身边,牵起他的小手,说道:“弟弟,一起识字。”

此时,他心里想的,满是——津弟,为兄真是不好意思,一不小心,把你也卷进来了。我本只是闲着无聊,想学学繁体字,打发时间,可从来没想过要把你拉入坑,往后你可不要怪我……

可又一想,庶弟是个极有天分的读书人,做事刻苦专注,让他读书是适得其所。裴少淮心里又想——津弟啊,想必你以后也是要成为卷王的,晚卷不如早卷,不如就跟着为兄一起,兄弟齐心,卷死外头的那些人。

津哥儿很乖,任凭长兄牵着,点点头,应了一声“嗯嗯”。

傍晚,等林氏闲暇一些的时候,沈姨娘带着津哥儿来了朝露院。

寒暄片刻,沈姨娘说明来意,说是带津哥儿来感谢长兄的,敬重而客气。

林氏白日不在府上,不明所以,沈姨娘便同她说了“开蒙”的事。

林氏听后,心里欢喜,诧异自家儿子白日里还干成了这样的大事,面对沈姨娘的谢意,她应道:“我当是甚么大事,他们兄弟二人一同读书识字,是好事,别提甚么谢不谢的……他们兄弟俩这般亲近,别叫我们反倒生分了。”

面对沈姨娘,林氏素来都是一个态度——都是阴差阳错下进了这个府邸的妇人,不必相互为难,各自教养好自己的儿女便好。

沈姨娘走后,林氏开心抱起儿子,亲了好几口,道:“我的乖儿子。”

儿女乖巧,继女敬重,妾室规矩,林氏觉着这深院大府的日子,过得越来越有盼头了。

自这日以后,淮哥儿、津哥儿两兄弟开始读书认字。

只不过,两兄弟喜欢的“课程”略有不同。裴少淮喜欢父亲教他识字,学习繁体字,追溯字的来源,裴父还专程挑了漂亮的字帖来教识字,赏心悦目,这让裴少淮觉得,这些古朴的文字,一撇一捺都那么有韵味。

裴少津还小,识字慢,但听得很专注。他喜欢听祖父讲典故,甚么曾子杀猪、草船借箭、孔融让梨……原来短短几个字,里头有这么多的故事,津哥儿每次都听得津津有味。每日午休完,津哥儿便急着去书房,嘴里念着:“快点,快点,祖父该说典故了。”

总之,兄弟二人小小年纪,读书识字,过得很是开心。

五月中旬,是日,林氏带来了个裁剪婆子,把伯爵府的几个姑娘都叫了过来,说是量一量身段,准备做今年的夏裙了。

那婆子测量莲姐儿身段时,最是仔细。

等到莲姐儿带着几个妹妹回去之后,林氏这才来到老太太屋里,说明了自己的意图——做夏裙只是个幌子,主要是为了给莲姐儿量身段。

“这及笄大礼上,采衣、初加、再加、三加,每个环节的衣制都有讲究,短褂、襦裙、曲裾深衣、大袖长裙……样样都少不得,还要缝制精巧,样式得体,不是十天半个月能做出来的。这本应由莲姐儿的亲舅母那边定制好送来,不是*操我**心的事,我也早叫人传话了,可那安远伯爵府迟迟没有回信,也不知晓有没有准备,只怕到了时候,胡乱送了几套过来,大礼上落了咱们裴家的脸面,又伤了莲姐儿的心。”林氏说道。

又道:“儿媳便擅作主张,叫人来量一量莲姐儿的身段,自个儿做一套好的衣裳备着,有备无患。莲姐儿心思细,我也不能叫她知道了多想,才说是要做夏裙。这家店,去岁替户部张尚书家的女儿做过衣服,儿媳见过,料子和手艺都是极好的……等到长裙做得差不多了,我再叫人送些金线过去,暗压在里头,一定好看。”

最后才问:“母亲觉得如何?”

林氏就是有意说给老太太听的,既然是自己真心实意做的事,也费心思了,就理应说出来,叫婆母知道知道。

“你费心了,是你考虑得周全。”老太太点点头,又道,“你叫那店铺不要声张,暗地里做就好……万一安远伯爵府那头送来了好的,也不能驳了他们的面。”

“儿媳省得了。”林氏应道,又说,“过两日,我叫他们送些时兴的料子过来,母亲替莲姐儿选个好的。”

老太太点头应下。

衣制解决了,老太太问起头饰,道:“大礼上用的簪子、钗冠,你甚么打算?”簪子钗冠的打制比衣袍更费时间,也比衣袍更重要。

此事,林氏亦早有准备,回答道:“母亲还记得上回参加勇国公家小孙女的及笄礼罢?那金钗冠上镶了多少的玛瑙,瞧着多气派……儿媳没本事,折了好几折,才打听到是哪个店铺打造的,正巧,那家店手里没活儿,便承了这单生意。当然,咱们伯爵府不能似勇国公那么阔气,镶那么多宝石。我同掌柜商量过,在侧边、后头,换一些珍珠、翡翠,效果也是极好的。”

老太太又是点点头,很满意。纵是裴府有那么多银子,也不敢像国公府那样,镶满宝石……凡事讲究规矩,不能僭越。

老太太问:“可有甚么难处?”

林氏点头,取出了一份宾客名单,递给老太太,说道:“这是儿媳列的单子。”

趁着老太太看的时候,林氏说明道:“母亲也知晓儿媳的出身,若是要请这些正宾们,或许还要母亲出面……这单子上,若是有写得不齐全的,也请母亲好好指点指点。”

在林氏的辛苦下,一切都有条不紊地进行着,转眼便到了六月。

眼瞧着及笄大礼的日子就要到了,安远伯爵府终于差人送来了全套的衣制。

果真如林氏所担忧,送来的衣制,大有敷衍之意——粗略乍一看,款式都是好的,用到真金白银的地方,却草草略过。譬如说,那大袖长裙,理应用上好的织金缎料来做,宁家却将金丝换成了黄线。

这样的小伎俩,大礼上,岂不是让正宾们笑话?

事后,宁家一句下人疏忽了,便可掩过,可莲姐儿却会长久被其他贵女指指点点。

林氏将衣物拿来给老太太看,老太太又气又恼,哀道:“果真是人走茶凉,他安远伯是没把莲儿当外甥女。”

又道:“那便改用你做的那套罢。”心中庆幸儿媳早做了准备。

林氏问道:“那宁家送来的这套,如何处置?”

老太太不是个怕事的,语气冷了半分,道:“当作是安远伯爵府送来的礼件,同其他宾客送来,放一块摆出来,叫大家看看。”

“儿媳省得了。”

说起恩怨纠葛,安远伯爵府如此对待裴若莲,只因如今当家的,并非宁氏的亲兄弟。宁氏早早地去了,又无亲兄弟,后来,裴若莲的外祖母亦去了,如此情形之下,宁家岂还会有人惦念着莲姐儿、兰姐儿此姊妹二人?

怕是早当烫手山芋推出去,生怕裴家找上他们。

总之,这勋贵人府上,家家都是祖宗三代家务事,难言尽之。

到了初九那日,莲姐儿行及笄大礼。

裴家余下的几个姑娘——裴若兰、裴若竹、裴若英,皆早早被叫起来,梳妆打扮,跟在祖母和林氏身后,接迎参加大礼的各府女眷。

宁家大夫人黄氏来了,大抵是抱着看热闹的心态来的,心情大好,脸上堆满了笑。

不料,宁大夫人才走进大堂,便一眼看到堆放礼件的八仙桌上,摆着自家送来的那套及笄衣制,最是瞩目。老狐狸略微思索,当即明白被摆了一道——这裴家是故意的。

再无好脸色。

老太太见了,面不改色,趁着勇国公府、顺国公府和盛昌候府的几位老夫人皆在场,遂侧了半个身子,挡在了宁大夫人跟前,乐呵呵道:“莲儿她舅母,劳你们费心送了这么贵重的衣制来,每一件用的都是极好的料子……恁好的玩意儿,我也不好藏着掖着。”

只需正宾们看了那黄线织的缎料,便会明白裴家为何不用安远伯爵府送来的衣制。

宁大夫人知晓老太太话里有诈,碍于众人面前,她又不占理,只能应道:“理应的。”言罢,找了个由头,讪讪往边上去了。

大礼开始。

有司吟诵道:“裴家有女,始加元服,今弃幼志,成善成德。”

而后,原先定好的几位正宾贵妇人,依次为裴少莲加衣。

一加素色绢衣,二加曲裾深衣,三加大袖长裙——青织金妆花过肩云鹤缎衣。

最后,老太太亲自为嫡长孙女盘发,带上金钗冠,一切妥当,引着莲姐儿出去,给诸位长辈拜礼。

礼成。

那衣制,那钗冠,任谁都看得出是精心打造的。加之莲姐儿身形娉婷,相貌不俗,有气质加持,令观礼妇人们颇有赞词,都夸景川伯爵府的嫡长孙女德貌非凡。

宁大夫人在席上,如坐针毡,只盼着早些结束。她没有料想到,这已经在走下坡路的景川伯爵府,竟还能这般风风光光替孙女办及笄礼。

那些正宾们,只要看了八仙桌上那套衣服,再看宁大夫人时,眼光眼色就变了,叫她好不窝火。

裴若莲的未来婆母徐夫人,亦来观礼了,裴家这般看重裴若莲,及笄礼如此隆重,让她脸上有光。

一旁的贵妇低声问徐夫人:“裴家这位嫡长孙女,是许了你们家二小子罢?”

徐夫人心中虽喜,但不张扬,低声回应道:“裴家若是点头了,才能算是我家小子的福分。”意思是,及笄礼后,徐家提亲纳采,裴家应下,才算是定下来。

还有一层意思,是他们家徐瞻求娶裴家嫡长孙女。给足了裴若莲体面。

那贵妇人称赞道:“徐夫人好眼光。”

宾客们散去,徐夫人却没急着走,她去找了裴若莲,牵着她的手,笑呵呵说了几句贺词:“姑娘今日及笄,如此风光,在这府上父母疼爱,幼弟敬重,是个有福的,往后必定也是事事顺心,不会受半点委屈。”

话中有深意。

莲姐儿款身行礼,道:“谢婶婶吉言。”

小娃娃裴少淮恰巧见了这一幕,听了这些话,心中暗想,有时候,这些繁重的虚礼,亦有它存在的意义。

林氏费了整一个月的辛劳,将大礼办成,便是为了告诉外人,伯爵府很疼爱、很重视裴若莲,她是伯爵府里的一块宝。

娘家人重视,出嫁女才更有底气,未来婆母亦会跟着多敬重几分。

换想,若娘家人都不看重,又岂能叫没有血缘的婆母去看重?

不过,凡事没有定论,此一事,论一事,而尔。

再说莲姐儿那亲姨母,宁氏的胞妹,专程从保定府跋涉而来。

回到后院里,姨母抱住莲姐儿、兰姐儿哭成了泪人,瞧着长大成人的莲姐儿,在及笄礼上,穿得如此华贵隆重,十分欣慰,道:“你娘亲福薄,若是能见到莲儿今日的风采,也算是安心了。”

又真心诚意对林氏表示感激,反复道“辛苦你了”“两个姐儿有你这样的母亲是她们的福分”“对亲闺女也不过如此”……诸如此类。

“本就是我分内的事。”林氏应,又道,“是两位姐儿乖巧懂事,老祖宗疼爱她们。”

裴若莲既已及笄,到了年岁,按照早先定好的,徐家选了个黄道吉日,前来提亲,行纳采之礼。

两家相谈融洽,喜气洋洋。

随后,问名、纳吉等事,只不必多述。

等到纳征之时,徐家送来了八十八抬彩礼,一路上上下下颠簸,可见没有一抬是虚的,引得路人争相围观。

裴徐两家商议,等徐瞻参加完来年的秋闱,归来之后,再行迎娶大礼。

婚期已定,徐家也送来了彩礼,便该裴家考虑让莲姐儿带甚么嫁妆了。

伯爵府里,一家人均在。

老太太先是夸赞林氏及笄大礼办得好,后续跟徐家夫人商量婚事,亦办得妥当,才道:“你操持府上事务这数月,我是极省心、极放心的,现今,也该考虑莲姐儿的嫁妆了,我思量着,还是由你这个当母亲的来操办,更为妥当一些。”

本就是意料之中的事,林氏并不意外,应道:“还同先前一样,儿媳操办,劳母亲在后面指点着。”

莲姐儿起身,来到林氏跟前,行礼,道:“辛劳母亲了。”

“都是一家人。”

林氏又道:“那儿媳这几日便先列个单子出来,若是有甚么不妥的,再往里头一样一样添。”

老太太点头,道:“就依你的意思来办。”

林氏既知道要承这活儿,心中自然早就有了打算,许多事原先都考虑过了,是以,列单子时,并不费多少时间。

夜里,林氏在哄英姐儿、淮哥儿睡觉时,喜欢对着一对儿女轻言诉说,自言自语道:“娘亲这几个月虽支出了不少银两,跑上跑下,十分辛苦……但不费我一番苦心,收获了不少。”

“从前,你们祖母把产业都攥在手里,我连府上几个铺子几亩田地都不知晓,如今,好歹是让我知道了这伯爵府的底。”

“明明都是位置极好的铺面,怎就挣不到银子呢?有时间,还得回去问一问你大舅,让他支支招。”

“我嫁入伯爵府已有六年了,先前一个帖子都没收到过,上个月却收到了两个,淮儿你说奇不奇?虽只是去吃茶,却认识了好些夫人。”

“莲姐儿风风光光嫁出去,咱们裴家女儿的名声好,往后给英儿说亲的时候,也多些筹码,多些选择。”

林氏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裴少淮却听出了娘亲更大的野心——她想把伯爵府的产业支起来,亦想认识更多贵妇人。

裴少淮毕竟是个孩童身,十分嗜睡,听着听着,不知觉便睡着了,只嘟囔着小嘴,应着母亲的话:“嗯嗯,嗯嗯……”

几日后,林氏拿出几份单子,交到老太公、老太太和裴秉元手里。

待大家略略看完,林氏才站起来,说出自己的考量:“咱们伯爵府嫁嫡孙女,那徐府送来的彩礼,自然是要随着莲姐儿出嫁,一块儿抬回去的,此乃第一部分。”

“莲姐儿亲娘,给一双女儿留下的铺子、水田,这一部分儿媳不好做决断,不如由老祖宗来亲自定夺。”

“我在城南有两间铺子,一间售卖布匹,一间售卖药材,铺子不大,但生意不差……这便当是淮哥儿给长姐的一份礼,一同添进去。另外,莲姐儿喊我一声母亲,我也要当得起才是,我再添两千两银进去。此乃第三部分。”

这两样,比宁氏留给莲姐儿的,都不曾多让了。

厅内众人,都同时抬起了眼。林氏拿出了这些,伯爵府不用再添甚么,也够了。

一旁的裴少淮心里知道,这伯爵府其实也拿不出甚么来了,全府上下要维持基本的体面,不可能拿更多的东西出来,给裴少莲作嫁妆。

娘亲这是化解了伯爵府的燃眉之急。

老太太频频点头,夸赞道:“你是个爽快大方的,以后这个家交给你操持,我很放心。”

大堂里气氛很好。

等大家都把话说完了,坐在最边上的沈姨娘才开口,她让下人端上来些物件,道:“这些都是服侍主子时,主子留给奴婢的,便也让莲姐儿带着,权当添个零头罢,算个心意。”

主子,指的是那已过世的宁氏。

沈姨娘身边的婆子端出两个方形木托盘,一盘放着些零零碎碎的珠宝首饰,另一盘上面是银子,瞧着约摸有两百两[5]。

凭沈姨娘的月例,恐怕是省吃俭用许久,才能凑出这么些银子。

莲姐儿的嫁妆大体是定了下来,但林氏心里,一直记着那日回林家,大兄提点她的——

适时,把她给继女添嫁妆的消息放出去,安远伯爵府那边,兴许会送来“惊喜”。

林氏决定试试。

机会很快便来了,林氏打听到,安远伯爵府打算与敬英候府结亲,让嫡长孙娶敬英候的小女儿,正是说亲的关键时候。

好巧不巧,永顺伯爵府送来帖子,请林氏到府上吃茶叙话。

林氏去了,发现敬英候的大儿媳赵氏也来了,彼时,林氏意识到,必须抓住今日之机,失不再来。

于是暗暗打好腹语,计量着适时说出来。

大家都知晓裴若莲与徐家二小子的亲事,叙话期间,自会有妇人主动问起:“你们家莲姐儿快要出嫁了,你打算添些甚么嫁妆,说出来叫我们听听。”

林氏等的正是这话,应道:“莲姐儿生母是宁家的嫡大小姐,她上有祖父祖母疼爱着,外有安远伯这位大舅关照着,这嫁妆哪里轮得上我这个后娘的插手,不过是表个心意罢了。”

听这意思,似乎是不打算再添甚么,是个性情薄凉的。

又有人道:“总归是要添几样罢,免得叫别人在背后说你。”

“这是自然。”林氏呷了一小口茶,风轻云淡说道,“不过是城南的一间布匹铺子,一间药材铺子,外加两千两官银,略表我这个当后娘的心意,添个零头罢了。”

又道:“这大头,还得看莲姐儿的祖父祖母,还有她那位大舅。”

“那莲姐儿这嫁妆,当真是不薄了。”有人道。

众夫人听了,表面波澜不惊,可心底都有些惊讶——当后娘的,这足够大方了。

林氏趁着喝茶,偷偷瞟了一眼敬英候府的赵氏,发觉她听得最是仔细,于是心满意足,开始聊其他话题。

上回及笄礼上,宁大夫人织金换黄线,已经让安远伯爵府闹了一次笑话,现如今,他若还敢敷衍了事,就莫怪别人说他当大舅的,还不如莲姐儿的后娘。毕竟,这宁伯爷虽不是亲的,却是莲姐儿外祖母一手养大的。

此外,敬英候爷见了,恐怕也要再考虑考虑,看敢不敢把小女儿嫁入安顺伯爵府。

果真如林世运所料,勋贵人家脸面比银钱重要,没过几日,安远伯爵府那边来人了。

阵仗不小,生怕别人不知道。

宁伯爷亲自送来了房契和银两,说是给外甥女添些嫁妆,又说前阵子的衣制,是宁大夫人手下的婆子贪心,私自偷走的金线,才闹了那样的误会。

老太公、老太太见好就收,裴璞应道:“都是亲戚,你们的心意我们自然是明白的。”

两家喜笑颜开地散了,可私底下,各自究竟是甚么心思,就不得而知了。

时间过得飞快,转眼便是次年秋日,桂花香飘。

秋闱结束,桂榜揭晓,徐家派人来传话,说徐瞻此次秋闱略有失手,未上正榜,只中了副榜第九名。

副榜不算中举,只能当是个“安慰奖”,另外附送国子监就读名额。

裴家感到可惜,若是徐瞻中举,再成亲,便是双喜临门。

不过,徐瞻并未气馁,对其父亲道:“儿子初初参加秋闱,想必是修行还不够,文章笔力不足,才落副榜。既如此,那便继续苦读,三年后再试。”如此心性,难能可贵。

裴少淮十分看好这位未来姐夫,只因他记得,徐瞻第二次参加秋闱得了解元,殿试中被圣上钦点为二甲第五名,朝考[1]名列前茅,顺利留京,进入翰林院,成为庶吉士。

又筹备了数月,佳期已至,两家将举办迎娶大礼。

此时,裴少淮三岁半,个子长高了不少,穿着一身青蓝色的小版直裰,腰间束着银边云纹锦带,乌发被林氏用青玉色小冠整齐束好,安安静静的时候,瞧着是带着几分奶气的小公子哥。

若是动起来,眉眼弯弯,又显得活泼顽皮。

大人们都在忙上忙下,以图筹备得周全,裴少淮一个人看书有些倦了,便去找弟弟裴少津顽。

裴少津自小便十分乖,这几日,祖父、父亲没有空闲给他授课,他便一个人在房里,将大字帖拿出来,独自练习识字,认识的字放一堆,不认识的字,则放另一堆。

“津弟,津弟,我来找你商量事。”淮哥儿门外喊道。

“兄长甚么事?”津哥儿回头。

淮哥儿说明来意,道:“明日是长姐的成婚大礼,咱们兄弟被祖母叫去拦亲,不如一同想想策子?”

津哥儿平日里同兄长一块读书,自然知晓兄长鬼点子多,遂道:“都听兄长的。”

淮哥儿凑到弟弟耳畔,低声说了主意:“咱们这样……”

津哥儿听后,乖巧点头,道:“我听兄长的。”

如此,两个半大的小屁孩达成了一致。

翌日,大喜之日,景川伯爵府红绸喜字,处处喜庆。新人梳妆着衣,裴家迎宾待客,诸多琐事自不必多述。

吉时将到,迎娶队伍的奏乐声渐行渐近,不一会,裴少淮便见到迎亲队伍了。

那徐瞻骑在骏马上,穿着喜服,意气风发,一表人才。

到了伯爵府跟前,徐瞻下马,准备进门迎亲,这便到了拦亲的时候。

大庆朝文风鼎盛,天下百姓崇文,加之新郎官是个读书人,故此,拦亲亦跟“文”相关,无非是吟诗作对道贺词,考校考校徐瞻。

裴家这边的后辈小生,纷纷拿出早就备好的题目。徐瞻是个有真才实学的,镇静自若,谈笑风生,笑吟吟地一一击破,不过一刻钟,就已经顺利走完台阶,来到大门跟前。

不料,这时,两个穿着喜庆的小男娃子窜了出来,并排张开双手,拦在了徐瞻跟前,正是淮津两兄弟。

淮哥儿仰着小脑袋,先开口:“姐夫今日想进门将长姐迎娶归家,恐怕要先过我们兄弟这一关。”

津哥儿亦学着兄长,有模有样道:“听说姐夫既是秀才,又进了国子监,我们要考校考校你。”

稚嫩的童声传出来,加之淮津兄弟二人童真可爱,引得围观的宾客哄堂而笑——两个乳臭未干的小娃子,竟然要考校姐夫的学问。

又充满好奇,景川伯的这两个小孙子,到底会出甚么题目。

徐瞻亦觉得有趣,先朝两位小舅子作揖,笑吟吟道:“恳请两位内弟出题。”

只闻,淮哥儿说了上句:“池上并蒂莲。”

津哥儿说了下句:“花开年年笑。”

最后兄弟二人齐声:“打一贺词。”

原来是类似猜灯谜,旁人也跟着一块思索起来,还别说,这两句灯谜用词喜庆,又将新娘子的闺名化用其中,倒也十分有趣。

宾客们只当是孩子的父亲或是祖父替他们想的。

“这前一句,莲花并蒂,自然是‘同心’无疑了。”徐瞻端着手,思忖,眉头微皱,一下子没想出来,道,“这后一句嘛……”

他还真一下子没想出典故来。

幸好,跟着他一同来的兄长徐望,低声提醒他道:“年年岁岁即为永。”

徐瞻恍然大悟,喜道:“对!是永乐,同心永乐。”

可两个小娃子并没有让出路来。

“两位内弟,是我答错了吗?”徐瞻问。

淮哥儿应道:“答案正是‘同心永乐’,姐夫好学问。”

“那为何?”

淮哥儿笑笑,与津哥儿一同伸出小手,道:“姐夫得了我们兄弟的贺词,还不快些掏喜钱。”

这一番话,再次惹得场下宾客捧腹大笑。众人都在想,裴秉元那样寡淡的性子,竟生得了这么一对机灵的活宝,真是有福气。

“是姐夫疏忽了,疏忽了。”徐瞻笑着,从身后兄长徐望手里接过两锭金子,分给两位小舅子。

淮津两兄弟得了好处,分居大门两侧,鞠躬,道:“姐夫请罢,祝姐夫长姐同心永乐。”

诸多礼节已毕,该是裴若莲出门上花轿的时候了。

淮哥儿听从祖母的安排,前往长姐的闺房,道:“长姐,我来了。”

裴若莲无胞弟,只得是淮哥儿送嫁,她伸出手,道:“劳弟弟送我出门。”

淮哥儿牵起长姐的手,道:“长姐,走罢。”

姐弟二人,一大一小,淮哥儿很矮,倒更像是裴少莲牵着他出来了。不过,淮哥儿很努力地走在前面,小手将阿姐的手攥得紧紧的,甚至都有些生汗了——他要好好完成自己的使命。

莲姐儿则把步子走得小一些,免得*弟弟小**步子跟不上。

上了花轿,又来了徐家。

姐弟二人即将分别,淮哥儿仍攥着长姐的手,望着长姐,认真道:“此一进门,长姐莫忘了,家中我与津弟,会是长姐的靠山,我认长姐,也望长姐认我。”

裴若莲没有说话,一颗泪珠划过脸庞,滴落,朝裴少淮点了点头,而后转身,在徐瞻的牵引之下,进了徐家的大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