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南汶龙龙凤帮杀人案 (龙凤帮的故事)

一 东风

棉花地里传来了自行车的铃铛声。

摘棉花的人都看到了东风骑着那辆破旧的自行车从棉花地中间的小路呼啸而过。东梅甚至听到了自行车链子盖和链条摩擦的声音。这辆自行车是去年东风考上初中他娘李秀兰去朱陈煤矿旧货市场给他买的。可是东风想要一辆新车子,为此他娘俩还吵了一架。“咋不死了你!”东梅蹚着没脚脖的积水朝东风骂了一句。旁边的李秀兰也跟着骂了一句:“憨妮子,怎么说你弟弟呢!”她骂完东梅,又朝远去的铃铛声骂了一句:“咋不死了你!一天到晚看不着你的影子!人家都忙着摘棉花晒棉花,就你天天像一个没有家的野狗一样!”

这是1993年的棉花地,这是马庄中学初中二年级的东风。他穿着崭新的蓝色运动服、白球鞋、骑着自行车离开了姚家庄。他不停地拨弄铃铛,发出急促的响声吸引了大家的目光。很快,东风和铃铛声消失在人们的视线里,消失在李秀兰的骂声里:一天到晚看不到你人!清早不见你上学,下午不见你放学,来年别说中专,就是半头砖也考不上!

东梅一听“考学”这两个字就烦,她对她娘说:“你别咋呼了行不?还干活不?你听听,一个地里都是你的声音,要是天再下雨怎么办?你还不赶紧地!”

收棉花的时节最怕下雨。持续了三天的大雨终于在昨天中午停止,棉花地里全是积水。被雨水打落的棉桃泡在水里散发出一阵阵类似啤酒的味道。只昨天一个下午的晴天,村子里空地上、路边、家家户户的院子里就摆满了晒棉花的席子和木板。再经过今天一天的晾晒,到了晚上大家就可以围坐在棉桃堆周围剥棉花了。湿漉漉的棉花剥出来,第二天一早晒出去,一个半天,到了下午就变成香喷喷的棉花了,就可以卖给棉花贩子了。这就是棉花,湿漉漉的棉桃,香喷喷的棉花,可以换钱的棉花。

东风家只有东风的娘李秀兰和姐姐东梅剥棉花。东风的父亲已经去世五年,他死在村南的菜地里。当李秀兰几乎被一股浓烈的农药味呛倒时她发现丈夫早已倒在了豆角架下。他旁边有一个农药瓶子,不远处还有一个啤酒瓶子。五年前的东风还在小学的操场上和同学玩游戏,他的姐姐东梅正坐在教室里看一本《小学生优秀作文选》。东风听到父亲去世的消息时,一个苹果刚刚只吃了一口,然后喊了一句:“不行啊——”就往家跑。东梅在后边在跟着他,一边跑一边喊:“你等等我,我的鞋子快掉了!”院子里全是人,他挤进去看到父亲正躺在屋子中间,一张破旧的床单盖在他身上,手和脚露在外面。东风注意到,父亲的手指头是黄色的脚指头是绿色的。

东风这几天一直在熬夜看《蜀山少侠转》,昨天夜里终于把它看完了。他中午醒来时发了一会儿呆,他觉得要干点儿什么,却又不知道该去干什么。他走到院子里,看到一院子的棉花桃,臭气熏天的棉花桃和头顶刺眼的阳光,让他有些头疼。天晴了?他突然意识到,自己已经好多天没有去上学了。他抬头看看天,他想去上学了,于是骑着自行车离开了家。

他来到初三的教室,直接走到最后一排老K的座位。老K正在看一本《东方气功》杂志。他瞪大眼睛看了一会儿东风,说:“*他妈你**的今天怎么来上学了?这几天你去哪里了?”一些同学回头看了他俩然后又回过头写作业。东风说:“天天下雨,我天天在家看《蜀山少侠传》,这不?看完了,还给你!”两个人开始讨论故事情节,声音越来越大,陆续有些同学加入其中。突然,前排的一个女生站起来大声说:“那个初二的男生,请你滚出去,不要影响我们上自习!”教室里爆发出一片大笑声。她是姚环,和东风一个村子的,东梅的好朋友。东风说:“知道了知道了,我马上走!”说完就从后门离开。

老K追出去说:“你来得正好,今天下午放学你跟我去朱陈集一趟!”

东风和老K是一对形影不离的好朋友。他俩一起去看录像、一起在学校后面的杨树林练武,一起抽烟喝酒,一起去朱陈煤矿的矿工图书馆借武侠小说。有谁欺负东风,老K会毫不犹豫地教训他,他还化解了东风与马庄中学地头蛇马光辉的仇怨,后来老K、东风、马光辉成了好朋友。东风和马光辉都给老K提供过许多关于姚环的信息。

马庄中学的学生讨论过谁的武功最厉害。老K个子高,身体强壮,还会梅花拳,在马庄中学打过几场恶仗,当属马庄中学武功第一高手。马光辉个子矮,动作灵活,又是马庄本村人,武功第二应该没有异议。其他如李二瞎子、三毛驴子也都算是狠人。东风属于第二梯队,跟着高手们翻墙上树抽烟喝酒打群架,算是积极分子。

二 青龙帮与斧头帮

放学后,东风来找老K。“你让我跟你去朱陈集干啥去?二十多里路呢,现在去晚上才能回来,我娘会骂我的。”东风说。

老K嘿嘿一笑,神秘地说:“现在先不去,天黑再去!”

东风说:“*他妈你**的疯了,天黑再去?!那得半夜回来。那我得翻墙进家了。”

老K说:“没关系,我们初三年级有灯课,我晚回家没人管我。你让姚环给你娘带个话,就说有事晚回去。大不了,晚上去我家睡。”

东风说:“行,反正我也不想去剥一晚上棉花。走!咱俩先去马庄供销社代销点喝羊肉汤,你请我!”

马庄距离朱陈集有二十里路,朱陈集供销社在马庄设了一个代销点来方便附近几个村庄的农民购买生活用品和农业生产资料比如化肥农药什么的。慢慢地,马庄供销社旁边就聚集了一些小饭店小商店理发店菜摊子和录像厅,俨然一个小集镇。

夜幕降临的时候,老K骑着自行车带着东风向朱陈集赶去。他们的身后,马庄中学校园里,初三年级的教室灯火通明,学生们开始了上晚自习。晚上的路十分安静,只有自行车链条摩擦链条盖的声音和东风的口哨声。

老K一边蹬自行车一边说:“难听死了!听了浑身起鸡皮疙瘩。你为啥不把链子盖卸掉?”东风说:“我娘不让我卸,她会骂我的。正好,这声音可以跟我们做个伴!”

漆黑的夜晚,满天的繁星静悄悄地望着大地。路两边的芦苇被风吹拂,发出哗哗的声音。远处,微山湖上传来一阵阵逮鱼的柴油机船的轰鸣声。老K说:“累死了,*妈的他**,你真沉!给我唱首刘德华的歌,让我享受一下。”

东风说:“唱你妈!你看看前面是什么,这不快到了吗!”老K抬头向远处眺望,看到了远处朱陈煤矿的办公楼上的灯光。“朱陈煤矿”四个红色的大字好像在向他俩招手。

不久,他俩来到了朱陈集家禽市场。

起风了。家禽市场一片狼藉,鸡毛鹅肠子鸭子屎遍地都是。风一吹,鸡毛飞扬、尘土飞扬,用来占摊位的砖头石块和稻草个子摆放在过道两侧。“*靠我**!你带我来这个地方干啥?脏死了!”东风问老K。老K小声说:“今晚朱陈中学的青龙帮和煤矿子弟中学的斧头帮要在这里一决高下。等着看热闹吧!”

两个稻草垛把家禽市场和朱陈集主街道隔开,家禽市场成了独立王国。“这真是一个打群架的好地方!”老K感叹说。东风也很兴奋,他早就听老K和马光辉讲过青龙帮和斧头帮的故事。据说在朱陈集方圆五十里内,没有不知道这两个帮派的。青龙帮帮主是朱陈中学高中部的朱老黑。听说他面色铁黑,虎背熊腰,武功高强,擅长一根钢丝鞭。他耍起鞭来,七八个人没法靠近他,鞭子末端的一撮马尾能发出尖利的叫声,让人望而生畏。他的手下横跨高中初中各个年级,最厉害的有八大金刚和四大恶人。斧头帮帮主外号蛮子小豹,长相和武功一直比较神秘。马庄中学由于距离朱陈集较远,几乎没有人见过他。但是大家都听说过斧头帮在微山湖湖心岛和一群小流氓决斗的光辉战绩:斧头帮十个人在对方三十多个人的*攻围**下不仅全身而退而且重创对方,让对方的老大永远地失去了半只耳朵。

上个世纪的70年代,一大批南方人来到朱陈集在微山湖畔的荒地上建起了一座煤矿,继而又有了煤矿医院煤矿澡堂煤矿中学。因为南方人的口音和当地人不一样,讲起话来像燕子那样叽叽喳喳,所以朱陈集的人都称呼他们为南蛮子,称他们的孩子为小蛮子。

东风曾经问过老K:“是朱老黑厉害还是你厉害?”老K说,两人没有可比性,朱老黑从小就练习大洪拳,有童子功,自己是半路出家,并且自己比朱老黑小两岁,体能上也差一大截。至于蛮子小豹,老K说:“他速度比较快,下手比较狠,其它方面也没什么厉害的。”

“也就是说,你见过蛮子小豹?”东风一脸羡慕地问老K。

老K平静地说:“有一次他来马庄供销社看录像,我请他喝过羊肉汤。”

“你认识他?怎么从来没有听你说过?不是骗人吧?”东风说。

老K一脸不耐烦:“你哪来这么多话?你没听说过的事多着呢!”

东风环顾四周,决定把自行车放到稻草垛的后面一个隐蔽地方,他和老K爬到稻草垛上面趴在那里观战,一旦情况不对,他俩就可以跳下来骑车就跑。他把想法告诉了老K,老K说:“*他妈你**真是我肚子里的虫子。”

夜色中的朱陈集没有了白天的热闹。几只流浪狗在家禽市场吃饱喝足互相追逐打闹着向主街道跑去。五交化商店还亮着灯,门口一个抽烟的中年男子向流浪狗扔了一块砖头,流浪狗狂叫了几声跑向更远处,那个中年男子发出爽朗的放肆的哈哈大笑声。街东头朱陈煤矿的大钟敲响了九下,悠长的钟声飘荡在朱陈集上空。老K激动地说:“下灯课了,估计青龙帮和斧头帮的人十分钟后赶到!”

两人又等了一会儿。

当朱陈煤矿的大钟又敲了一下的时候,东风等不及了,他说:“这都九点半了,他们怎么还不来?”老K说:“没关系。好饭不怕晚,好戏慢慢演。再等等。”

一个黑影鬼鬼祟祟地来到家禽市场,他往四周看了看,弯着腰跑到电线杆下就解开裤子撒尿。老K在稻草垛上对那个黑影说:“嘿,哥们!青龙帮斧头帮的人啥时候来啊?这都九点半了。”那个黑影吓了一大跳,赶紧抖了抖裤子朝稻草垛上看了一下,随后骂了一句:“操!龟孙揍的!吓死我了!”然后就赶快离去。老K和东风都愣住了,怎么回事?他怎么还骂人?等东风反应过来,朝那个人骂:“你别跑,——我揍死你。”的时候,那个黑影早已消失在夜色中。

眼看着就十点了。老K对东风说:“这样等着不是办法,我们去朱陈中学看看情况。”他俩又骑着自行车沿着朱陈大街来到街西头的朱陈中学。

看门的人还没有睡觉,他守着一台黑白电视不时发出不屑的声音:“切,算个熊!”老K探进头去,说:“大爷,还没睡觉呢?请问灯课结束了吗?”看门人说:“早就下课了,你看都几点了?”老K问:“朱老黑回家了吗?”看门人说:“谁是朱老黑?”东风说:“就是青龙帮的老大啊,今天晚上要和斧头帮打架的青龙帮啊。”

看门人一下子明白过来,说:“滚!这是谁家的小孩,还没打够啊?昨天晚上派出所来学校抓走了几个小熊孩子,从书包里搜出了*首匕**、砖头、火枪、手扣,还有硫酸水。你们真是无法无天!”

老K说:“什么?你是说他们昨天晚上都被抓了?”

看门人说:“矿上的学校也被抓了几个,搜出了一堆斧头,今天都送到县里了。也不知道现在的孩子咋了,天天想着打架玩!”突然,看门人瞪着老K说:“你是哪里的?来帮忙的吗?这一晚上已经来了好几个人问这件事了。”

东风说:“我们不是来打架的,我们是来玩的。”

当朱陈煤矿的大钟敲了十下的时候,老K和东风已经离开了朱陈集。自行车沿着微山湖大堤往家赶。湖上的风吹过来,有一些凉意和菱角秧子的香味,远处零星的渔船上的灯火忽明忽暗,和天上的繁星相映成趣。

很显然,派出所知道了青龙帮和斧头帮决斗的消息然后提前行动把这场打斗消灭在了萌芽之中。

老K一边蹬自行车一边嘀咕:“马瘸子说青龙帮和斧头帮决斗的消息只有极少数人知道,是谁把消息透露给了派出所?”

东风问:“马瘸子怎么知道这件事的?”

“他天天在马庄供销社门口卖羊肉,听录像厅的卖票的人说的。”老K说。

“那卖票的人又是听谁说的?”东风问。

到了马庄,供销社门口空无一人,录像厅也早已关灯了。马瘸子的羊肉摊收拾的干干净净,水泥台子用水冲刷过显得非常光滑。老K跳上去,解开裤子就尿。东风哈哈大笑:“你怎么不在上面拉屎啊?”

老K说:“操!你以为我不敢?”

三 马光辉

马光辉是在两节晚自习之间的课间休息时间跳墙进入学校的,然后弯着腰从后门进了初三年级教室。讲台前,外语白老师正在埋头批改作业,没有注意到教室后门进来了一个不速之客。马光辉没有见到老K,只看到他桌子上有一本《蜀山少侠传》。马光辉心想:老大好样的,真大胆,敢在上课的时候看小说。他帮老K把书放进桌洞然后小声问周围的人有没有看到老K。

有人说,看到下午放学的时候老K和东风一起离开学校,老K手里拿着一本《东方气功》,东风一手推着自行车一手挥舞着一根三节棍。还有人说看到他俩在在马瘸子的羊肉摊前喝羊肉汤。马光辉想:肯定是去杨树林练武去了,也不告诉我一声。他离开教室之前偷偷来到姚环跟前小声对姚环说:“你回家告诉俺大姑,明天中午你到我家去喝母鸡汤。”姚环正埋头写作业,她不耐烦地挥挥手,小声说:“知道了知道了,你快点儿走吧。”

马光辉转身刚走几步,就听到姚环对同桌说:“又喝鸡汤?喝了好几天了,天天喝鸡汤!”

上了中学以后,马光辉一度变得腼腆。有一次马光辉的娘让马光辉带了一捆毛线交给姚环,由姚环带回家交给姚环的娘用来织毛衣。马光辉不好意思在学校跟女生说话,于是没有直接给姚环,而是中间绕了好几个人才送到姚环手里。但是,后来由于马光辉成了老K的死*党**,他经常来初三的教室找老K玩,慢慢变得就不再腼腆了,也敢在教室里跟姚环说话了。

对马光辉来说,这是一个失望的晚上。他来到杨树林,那里空无一人。他们平时练武的地方早已被踩出一片白来,即使是在晚上也显得有些发亮。他俩是不是去看录像了?马光辉又来到供销社旁边的录像厅。他问卖票人:“老K和东风在不在里面?”卖票人说:“他俩不在,但是他俩肯定会来看录像,因为今天的录像很带劲儿。”说完,卖票人朝马光辉挤挤眼诡异地笑了一下。马光辉心领神会,说:“我先看会儿录像等等他俩。”说完就钻进去了。卖票人说:记账了!

马瘸子已经收拾东西准备回家,他提了一大桶水往白天摆放羊肉的水泥台子一倒,哗的一声,溅起一片水花。他说:“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的孩子会打洞。现在的小孩真是的,成天玩、打架,就是不学习,大人也不管。”

去年初一开学,马光辉和东风成了同班同学。

马光辉家在马庄,东风家在姚家庄,中间有一条河。五六年级的时候,东风常常游过小河去马庄的苹果园偷苹果。有一次,他偷苹果被人抓住捆在了树上,马光辉负责看管他。晚上,马光辉说:“我得回家吃晚饭了,你自己在这里吧。”被捆的不能动弹的东风说:“不行啊,你把我放了吧。你走了,我一个人在这里也害怕啊。”

马光辉说:“我不能放你,你是小偷。”东风说:“我都快尿裤子了,蚊子都快把我吃了。你把我放了吧?我好像见过你,你是不是有亲戚在我们姚家庄?”马光辉不理他。

蚊子叮咬下的东风逐渐没有了力气。夏夜中的苹果园到处黑影瞳瞳,虫子的鸣叫嘈杂不堪,恐惧中的东风不敢哭也不敢睁眼。后来,东风被远处传来的声音唤醒:东风啊,快点回家睡觉啊——那是他娘李秀兰的声音。他想答应一声,可是他没有了力气。再后来,东风被一个看苹果的老年人发现,那人边解绳子边说:“这孩子真有种,被蚊子咬成这样竟然不知道喊一声。”

一年后升入初中,东风还记得马光辉,但是马光辉已经完全不记得他了。东风找到老K,说班上有个家伙以前欺负过我,你能不能帮我去教训他一下。老K第二天来到初一的教室看了一下,喊了一声:“马光辉,你出来!”马光辉连蹦带跳地就出去了。东风以为教室外会有一场力量悬殊的打斗,谁知两个人在外面有说有笑。后来老K又朝教室内喊了一句:“东风,你出来!”东风纳闷地走出去。老K拍了拍马光辉,对东风说:“我早就认识光辉,以前的事就算过去了!从今以后大家都是好兄弟!”

两个人逐渐成了好朋友。桌洞里的小说和香烟成了两人共同的爱好。马光辉爱捣鼓火枪,他能在一节课的时间内用铁丝和自行车链条编一把火枪。如果把火柴头上的*药火**刮下来放进火枪里,一扣扳机火枪真的能发出“啪”的响声,还伴随着一阵青烟和*药火**的香味。

东风听班里的同学说,马光辉有一个蹲监狱的哥哥。关于他哥哥蹲监狱的原因,大家众说纷纭。有人说他哥哥因为盗窃村委会的大喇叭而被抓起来的。还有人说他哥哥是因为抢劫罪被抓起来的。甚至有人说出了细节:一个月黑风高之夜,马光辉的哥哥马光明埋伏在朱陈煤矿的桥头上,一个下夜班的煤矿工人被他用刀抵住了下巴。谁知那个煤矿工人是一个武术爱好者,飞起一脚踢到了马光明的肘关节,他顿时疼得蹲下来哀嚎。煤矿工人随后把他扭送到煤矿保卫处。

在东风的一再追问下,马光辉说出了他哥哥蹲监狱的原因。原来他哥哥是因为强奸致死罪被判刑的,无期徒刑。“强奸?致死?”东风张大了嘴巴。东风想起来,几年前,他、姐姐东梅和姚环三个人一起跟着姚环爸爸的车去朱陈煤矿俱乐部玩,三个人离开俱乐部准备去新华书店买作文选的时候,姚环指着俱乐部墙上的一张通缉令说:“这里面有个人是我表哥。”东梅问:“你什么亲戚家的表哥啊?他犯了什么罪?”姚环用大人的语气说:“小孩别瞎问!”

有一个蹲监狱的哥哥,这让马光辉很快在学校尤其在班级里有了一种神秘感和威慑力。乱哄哄的教室常常因为他的一声大喊而安静下来。而在课堂上,他和东风的高谈阔论也常常让老师无能为力。后来,老K告诉东风一个更让他震惊的消息:马光辉的爸爸也在蹲监狱,他是一个人贩子,常年从四川贩卖女孩子到这一带卖给因为家穷或者因为以前家庭成分不好而没有成家的光棍汉。

“你怎么知道的?”东风问老K。

“因为我爸和他爸是一伙的。”老K说。

四 老K

老K是马庄中学初三的学生。

马庄中学是一所乡村中学,学生数量不多,每个年级一个班,全校三个班,生源由马庄、姚家庄和*合六**村三个村子的学生构成。东风和姚环是姚家庄的,马光辉是马庄的,老K是*合六**村的。

他曾经和姚环是同桌。在这之前,他心中的姚环是一个长相漂亮成绩又好的女生。和她做了同桌之后,他发现姚环是一个很有意思的人。她喜欢看杂志,当然不是气功武术之类的杂志,而是《少女》《辽宁青年》《通俗歌曲》之类的“没用的书(孙校长语)”。她也曾借过老K的《东方气功》看了几天,最后说:“实在看不懂,应该告诉校长,这些书才是真的无用的书。”老K曾经用《蜀山少侠传》跟姚环交换过一本叫《平凡的世界》的书,姚环说那是她最喜欢的一本书,她已经看了三遍。只过了一节课,老K就把书还给了姚环,“实在没意思。”对此,姚环哈哈大笑,说:“你的《蜀山少侠传》我也看不懂,还给你!”

姚环大部分时间都用来学习英语了。她说,只要英语能考到90分以上,她就能考上县一中,否则只能考朱陈中学高中部或者煤矿中专。校长孙文章希望姚环能考中专,比如徐州煤矿学校、济宁冶金学校、甚至黑龙江森工学校,上完三年就能分配工作,还是干部身份。但是,姚环家里经济条件挺好,不需要她读中专毕业后尽早挣钱。他爸爸是朱陈煤矿运输队的司机,每个月工资有三百多元。

老K的英语从来没有超过20分,他大部分时间都用来睡觉看杂志。后来他主动申请把座位调到最后一排。之前做同桌的时候,他和姚环有说有笑,搬到最后一排之后,他和姚环竟然没话可讲了,平时在校园里遇到也至多点点头微笑一下。人与人之间似乎有一层雾,老K苦恼了一阵,后来他经常从东风和马光辉那里打听姚环的消息。“你是不是看上她了?”东风说。老K说:“*你操**妈,我看上你姐姐了。以后你喊我姐夫就行了。”东风说:“我姐姐和姚环是最好的朋友。小学的时候她俩是班级里的前两名。后来,我姐姐退学了。她以前经常来找我姐姐玩,还在我家睡过觉呢。”

马光辉说,姚环最喜欢刘德华,她家里贴了好多刘德华的画像。有一次,马光辉的娘带着马光辉去姚环家走亲戚。马光辉的娘对着刘德华的像说,这是谁啊?鼻子真尖真难看。姚环气得一天没跟她说话。老K记起来,有一次姚环在翻阅《通俗歌曲》的时候说,谁要是说刘德华不好看谁就死全家。

老K买了许多刘德华的贴花贴在了自己的课桌上。他想把自己的头型也剃成刘德华的样式,但是马庄的剃头匠混淆了刘德华和郭富城,结果把老K的头型剃成了郭富城的中分头,等到老K 发现情况不对时已经来不及了。不过,中分头也挺好看。旁边的马瘸子看了他的头型说:“哟,二鬼子两头跑,洋车子汉奸骑,八路一刀砍到底。你怎么剃了一个‘东洋头’? ”有时候,老K也会哼几句刘德华的歌曲,《来生缘》《一起走过的日子》《城市猎人》《爱我吧》等等如此之类的。

有一次,老K和东风逃课在东风家听歌。东风家有一台指针唱片机,老K弄来一张港台唱片,两个人从早上就开始跟着唱。东梅走进屋子说:“你俩不去上学在这里干啥呢?一屋子的烟味。”东风说:“今天没课,我俩在听歌。”东梅说:“别听了,谁也听不懂。唱的像鬼嚎一样。你去放羊吧。”她家前几天刚刚卖了几只小羊,老母羊可能是因为想念自己的孩子而天天“咩咩咩”地号叫。老K问东梅:“你以前和姚环是同班同学,你觉得她怎么样?”东梅正忙着搓草绳准备下午去地里捆豆角用,懒得理会弟弟的这个狐朋*友狗**,她随便应付了一句,说:“也就那样吧,但是她作文没有我写的好。”

东风和老K牵羊来到一处玉米地头。这里绿草丰茂,杨树槐树交错成行,树荫阴凉,是放羊的好地方,也是乘凉的好地方。不远处,一座年久失修的小桥砖缝里长满了野草,一侧的栏杆已经脱落,散落在干涸的河床上。

他俩坐在水渠上聊天,中午的时候,发现母羊身边多了只公羊。他俩谁也没有注意还有谁在这里放过羊,喊了半天也没有人应声。东风说:“可能是谁家的羊和羊群走散了,这是一只被大部队落下的落后分子。”老K说:“管它谁家的羊呢,把它带回家,你娘会夸你,哎哟我的儿啊,你真能,放羊还能多领一只羊回来。”老K学李秀兰学得挺像,东风也被逗笑了,他说:“去*妈的你**。”

这是一只肥壮的公羊,它不停地骚扰东风家的母羊。老K说:“哈哈,它看上你家母羊了。”东风说:“去*妈的你**!别笑了,快想想办法怎么处理它。”

知了在树上不停地鸣叫,树梢在动,可是地上一点风也没有,因为风被稠密的玉米地给挡住了。两人经过商量决定干一件大事。

东风牵着自家的羊走进玉米地深处,那只公羊当然也跟着进去了,老K跟在那只公羊后面也钻进了玉米地。在玉米地深处,老K扑倒了公羊,两个人合力掐住了公羊的脖子。为了不让公羊发出声音,东风又紧紧地搦住了公羊的嘴。老K一边用力掐公羊的脖子,一边用膝盖狠狠地撞击公羊的肚子。玉米地里密不透风,两个人满头大汗。东风家的母羊悠闲地啃着玉米叶子,偶尔看一下他们。

半个小时后,公羊死了。

东风牵着自家的羊走出玉米地。他飞快地把羊送回家,把绳子往院子里一扔就对正在做饭的东梅说:“把羊拴好!我有事要出去一下。”说完就骑着自行车返回玉米地。东梅在后面喊:“你去哪里?也不吃中午饭了?——咋不死了你!一天天的,一点儿正事不干!”

老K和东风两个人在玉米地头的路上骑着自行车一趟一趟的往返。有村里人从这里经过,东风会主动给别人打招呼,还说:“天太热了,在这里玩玩。”天黑以后,老K说:“你在这里看着,我去马庄供销社找马瘸子。”东风说:“我害怕,咱俩一起去。”老K说:“咱俩都走了,羊被别人偷走了怎么办?”东风说:“不会的,天黑了谁闲的没事了跑到这里瞎逛?”

他俩骑着自行车来到供销社,录像厅门口已经聚集了一些人。卖票的人在吆喝:“今天晚上有好电影,周润发演的《英雄本色》,枪战片,抓紧时间买票。”旁边的羊肉摊前,马瘸子正趴在水泥台子上睡觉。老K和东风来到马瘸子跟前,小声问:“大爷,你要不要死羊?”马瘸子诧异地看着他俩说:“你俩有羊卖?”老K说:“大爷,你小点儿声!我们捡了一只羊,可是它刚刚不知怎么回事死了。”马瘸子说:“鸡肉配茄子,羊肉配白菜。不怕鸡小,就怕茄子干巴。不怕白菜叶烂,就怕羊肉嫩。多大的羊?只要不是小羊羔就行,小羊羔没有肉。”老K说:“是老羊,挺肥的。”很快,他们商定夜里十二点在马瘸子家交易,价格30元。

五 龙凤帮

一连几天,老K和东风都沉浸在没有看到青龙帮和斧头帮的决斗的遗憾中。朱陈中学看门人语焉不详,没有说清楚在公安行动之前青龙帮和斧头帮有没有接触。马光辉听了他俩那天晚上的遭遇后说:“朱陈集有青龙帮,矿上有斧头帮,干脆我们也组成个帮吧。”老K一拍大腿,说:“好的,我们今天下午放学以后去杨树林好好商量一下。”

东风和马光辉是在煎熬中度过下午的。东风看了一节课小说,又睡了一节课。第三节课,初三的英语老师老白临时代课,东风一点儿也听不懂,干脆用来睡觉,睡梦中他听到一个词反复在耳边回响“where——where——”。他醒来抬头看讲台,发现白老师也在睡觉。他问马光辉怎么回事?马光辉:“老白喝醉了,这会头脑还不清醒,刚才一个劲讲where,引得全班同学用书挡着脸偷笑,最后他说大家上自习吧。”马光辉在用小刀刮火柴头,一包火柴已经快刮完了。

一放学他俩就冲出学校大门来到杨树林。老K已经在那里了,还有二瞎子和三毛驴也在。几个人商量了半天,决定把帮派名字定为“龙凤帮”。东风说:“龙是男,凤是女,咱们帮派里没有女的怎么叫龙凤帮?”老K若有所思地说:“没关系,现在没有以后会有的。”他说完看了一下马光辉,马光辉说:“我问问姚环愿不愿意加入咱们龙凤帮,再让她喊几个女生,这样就会有女的了。”老K说:“好的,这样以后在马庄中学就没有人敢欺负姚环了。”

谁都知道,在马庄中学没有人敢欺负姚环。老师喜欢她,校长喜欢她,同学也喜欢她。校长把中考考名牌中专的希望寄托在了她的身上。

校园里很快就有了龙凤帮的传说。不久就有老K马光辉东风二瞎子在校园里教训同学的传闻。还有一些传闻是龙凤帮的人在校外进行了几场恶仗,三毛驴子受伤在医院躺了几天。一些弱小的同学有了困难也来找他们,希望龙凤帮的人能主持公道。老K东风和马光辉去马庄供销社看录像,卖票人对他们更加客气了,甚至主动提出不要票了。因为龙凤帮帮卖票人教训了几个不买票硬要进去看录像的小混混。在老K看来,龙凤帮已经可以对外代表马庄中学在社会上混一混了,“我们要行走江湖了。”

有一天,教室里只有老K和姚环。姚环主动过来问他:“龙凤榜是怎么回事?怎么有人说,我是龙凤帮的副帮主?”老K的脸一下子就红了,说:“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马光辉没跟你说过我们组织了一个龙凤帮的事吗?”姚环说:“没有啊。即使他跟我说,我也不会加入龙凤帮。——你不觉得很无聊吗?”老K说:“挺好玩的一件事,大家在一起瞎玩呗。”姚环说:“我可和你摽不起。”姚环正准备下学期期中考试之前将在县里举行的英语比赛,白老师给了她一大摞《英语世界》《学英语》之类的报刊杂志,让她每天看三本。老K 一时支支吾吾,不知道说什么好。最后,姚环强调了一句:“这,真的很没意思。”她抱了一本厚厚的《英语世界》合订本离开了教室。

初三的第二学期,三月份的一天,距离姚环参加全县英语比赛还有一周,麦苗翠绿的一天,龙凤帮遭遇了它成立后的最后一次也是唯一的一次劫难。事后,东风回忆起来总会感叹:没想到,我们龙凤帮输得那么惨。

那天上午,青龙帮在朱老黑的带领下,骑着自行车浩浩荡荡从朱陈集来到了马庄中学。中午的时候,他们堵住了马庄中学大门。“让龙凤帮的人出来!我们青龙帮要和他们交流一下。”朱老黑挥舞着手中的钢丝鞭虎视眈眈。黑压压的人群占据了校门口的空地,人数没有成百也得有七八十,清一色的黑色上衣、蓝色肥裤子、白色运动鞋。看相貌,一些人已经不是中学生了。老K东风马光辉姚环等人被学校藏在了校园西北角的文印室里,印刷工大胡子负责在门口放哨。

东风问:“朱老黑和蛮子小豹不是都被公安抓走了吗?怎么又出来了?”大胡子探进头说:“拘留几天就放出来了,都是未成年人,不能蹲监狱的。放出来又是一条好汉。你们惹谁都行,为啥惹他啊?”老K说:“没关系,怕什么?大不了一命换一命。”姚环冷冷地说:“我可不跟他们换。”她气得脸都红了,不时地对说马光辉:“你一天天都在干什么啊?竟给俺大妗子(舅妈)惹事。”

校长孙文章负责在校门口和青龙帮人谈判。孙文章说:“我们学校根本就没有龙凤帮,我敢作保证。”朱老黑说:“看你是校长我尊重你,看你年龄我喊你一声大爷。大爷校长,你不要骗我,我今天来就是有把握你们学校肯定有龙凤帮。”

孙文章说:“他们是闹着玩的,根本不是真正的帮派。”

朱老黑说:“开玩笑不能过火。他们打人还说‘我们是马庄中学龙凤帮的’,嚣张得狠,比我都厉害!我今天就看看龙凤榜有多厉害!出来吧,龙凤帮的兄弟,好汉做事敢作敢当。”

老K等人在文印室焦急地等待着外面的消息。外语老师老白不时到文印室来讲一下外面的进展。文印室的油墨味熏得几个人有些难受,马光辉说他想翻墙出去。白老师说:“学校外面都是小流氓,你翻墙也跑不掉的。再等等吧!孙校长有办法。”

下午两点多的时候,老白进了文印室对大家说,青龙帮的人走了。大家问怎么走的,老白指着姚环说:“你爸和朱陈集上的一个光鲜人物来了,真奇怪,他跟朱老黑聊了几句,青龙帮的人就嘻嘻哈哈地走了。那个人我好像也见过,以前跟他一起喝过酒,他儿子在铁路中专上学。”姚环问:“然后呢?”老白说:“你爸还有朱陈集的那个老板和校长在办公室抽烟呢。”

“一大群人,说走就*妈的他**走了。看来,小流氓害怕大流氓。”大胡子一边收拾文印室的板凳一边说。这时白老师说:“姚环,你跟我到办公室把那套《现在进行时态》的试卷做一做。大胡子,把我明天要用的卷子抓紧时间印一下。”

原来,校长孙文章让人骑着他的摩托车偷偷去矿上找了姚环的爸爸,姚环的爸爸又找了朱陈集的一个有头有脸的人物,这事就解决了。在一些人看来天大的事情,在另外一些人眼里根本就不叫事。反过来说,也成立。

六 尾声

姚环获得了全县英语比赛一等奖的消息贴在了校园的宣传栏里。大家围着宣传栏看这条让人激动的消息的时候,也注意到了老K东风被开除、马光辉被留校察看的处分决定。这时,很多同学才第一次知道了老K真名叫赵凯、东风真名叫姚东风。作为校园风云名字的“老K”“东风”以这样一种滑稽方式结束了在马庄中学的存在。这个处分决定在宣传栏的右下角,由于风吹的缘故,它只有一只角还被固定着,像一面白色的旗帜迎风招展。

老K被开除以后不久,就跟着亲戚去山东济宁打工去了。半个月以后,他给姚环写了一封信,里面夹了一张照片:他穿着满是油漆斑点的工作服和几个农民工坐在一辆装满了塑料桶的三轮车上对着镜头哈哈大笑。照片的背景是一个很高的古代建筑,上面有三个字叫“太白楼”。姚环看着照片,说:“太白楼是什么意思,和李白有关?”说着她把信随手夹在了一本《辽宁青年》里。这一期《辽宁青年》的封面是一列呼啸开往远方的火车,一共有十三节车厢。

马光辉本来也要被开除。马光辉的娘找到孙文章,说:“校长,我求你了!给我儿子一次机会吧。”

校长说:“你儿子在学校也不学习,不如让他到社会上混混,说不准能混出名堂来。”

马光辉的娘说:“不行啊,他要是不上学就会成天瞎混偷鸡摸狗啊。”

孙文章说:“你以为他在学校就不偷鸡摸狗了吗?”

最后,马光辉的娘说了一句感动了自己后来也感动了马光辉的话:

我已经失去了一个儿子,我不想让这个儿子也蹲监狱啊,求你了,校长!

可惜,这句话没有打动校长。

马光辉的娘失魂落魄离开了马庄中学。从马庄中学到马庄供销社连两百米都不到,她却感觉有一百里远,两只脚怎么也抬不动。她又希望能慢慢走,越慢越好,这样就不会被村里人问“你去干什么了?”。最后她还是被人问了,那人是马瘸子。马瘸子听了马光辉娘语无伦次的话,大概知道了事情的来龙去脉。他说:“东边的月亮,西边的太阳,看瓜的人看着月亮去上地,喝汤的人看着太阳去回家。你得‘啥事找啥人’,我看这事很好办,你去找一个人准能让你儿子继续上学。”

马光辉的娘问:“你觉得我去找谁才行?”

马瘸子说:“去姚家庄找马光辉的大姑父!”

果然,姚环的爸爸一出面,校长孙文章就给了面子,马光辉被留校察看。姚环的爸爸本来也不想去找校长,最后他被马光辉娘的一句话感动了:

我已经失去了一个儿子,我不想让这个儿子也蹲监狱啊!求你了,他姑父!

东风在家很无聊。他每天睡觉干活和李秀兰吵架和东梅吵架。每次看到一地的烟头,李秀兰就说:“你真是个冤业,一天到晚什么活也不干。别人被开除了,家里有后台能上学,你的爹在十八层地狱管不了你,你自己作死自己承担!——你咋不死了你!”东梅听的烦了就偷偷哋对东风说:“我听姚环说老K给她寄了一封信,你去要个地址去找老K打工去吧,省得在家烦人。”东风看着姐姐,从她厌恶的表情里东风看到了姐姐对自己的关心。他想到父亲去世后的一个冬天,姐姐带着他去朱陈集卖白菜,他弄丢了一块五毛钱。姐姐急得快要哭了,一个劲地数落他,当时也是这种表情。

东风来到姚环家问她要老K的地址。姚环找了半天,也没找到那封信——她确实忘记把它丢在哪里了。

一天下午,东风突然想去学校转转,他已经离开学校一个月了。他骑着自行车奔向马庄中学。他不再拨弄铃铛,链子盖也不见踪影,他安静地奔向马庄中学。他把自行车放在校门口,在看门人老耿的注目下大摇大摆地走进校园走进教室。由于一切太突然,上课的老师竟然没反应过来,只好暂时停止了讲课,呆呆地看着东风。

东风看到马光辉在睡觉,但是他找不到自己的课桌了。他正要叫醒马光辉,就看到校长孙文章气势汹汹地走进教室向他走来。他立刻从后门逃了出来。身后教室里传来哄堂大笑的声音。“你已经被开除了,还来学校干什么?你以后再来扰乱教学秩序,我就把你抓起来送到派出所去!”校长孙文章追出来对着东风喊。

东风觉得很没面子,他朝孙文章说:“我想来就来,你管不了我,我现在已经不属于你管了,哈哈。”孙文章很气愤:“你这个熊孩子真没良心!早知道你这样,当时真该让朱陈中学青龙帮小流氓揍你一顿。”两个人在校园里你追我赶,从教室到厕所到花坛。东风动作灵活边跑边笑,孙文章身体肥胖气喘吁吁,校园里不时传来起哄的喊叫。

最后,东风还是被孙文章抓住了。当东风跑到大门口准备再做个鬼脸的时候,看大门的老耿一脚踹倒了东风。这是东风熟悉的大门,两年来多少次东风从这个大门进进出出,多少次他抽着烟吹着口哨从这里经过,没有人能阻拦他。今天,社会青年东风被老耿一脚踹倒了。

孙文章一把抓起了东风。他又高又壮,像提一桶水一样提着东风向大门外走去,然后向空地上一扔说:“下次再来还揍你。”东风又听到一阵哄笑声。这时他才意识到,原来一直有一群人跟着他、围着他,从教室到厕所到花坛再到大门口,像看一只猴子一样看着他,发出一阵阵笑声。

他甚至听到了马光辉和姚环的笑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