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肖云儒老师为出色书画社题字
毛驴·石头·荆棘鸟——终南性灵社专访学者·作家王海珺
文/王亚凤 图/常芸

2023年4月15日,春色宜人,终南性灵社一行十人三车,逦迤来到终南山脚下的西安翻译学院,与等候在此的王海珺教授相会,在周末一个安静的小会议室,举行了一场规模不大格局不小的名人文化专访。

我有嘉宾,鼓瑟吹笙。本次终南性灵社王海珺教授专访团成员有:中国作协会员、著名作家、陕西省艺术馆研究馆员何丹萌;著名诗人、作家、长安作协名誉主席、唐诗之旅项目组组长王渊平;文化学者、刊物主编、陕西人民出版社《时代人物》杂志艺术总监、主笔徐志刚;作家、未央作协副主席丁民信;南山书画院常务副院长、著名辞赋家魏鸿源;诗人、散文作家、陕西广电中心杂志《视界观》主编崔彦;出色书画社责任编辑、终南性灵社特邀摄影常芸;未央作协副秘书长、终南性灵社副主编王亚凤;终南性灵社办公室副主任刘卉霞;文化学者、散文作家、终南性灵社社长陈嘉瑞。专访对象为西安翻译学院文学与传媒学院教授、非物质文化遗产发展与传承负责人王海珺,西安翻译学院教授雷升录作陪;还有魏鸿源先生邀请的一位英语老师,共十三人济济一堂。窗外绿影摇曳,每人面前一杯清茶,花生干果以白纸盛之,有序散列光洁的桌面上,犹如开了个中药铺子,别有一番意趣。
谈话在轻松和美的气氛中开始,陈嘉瑞社长主持。先介绍终南性灵社:2018年9月1日创办,主张散文性灵写作,四年来,品牌栏目“性灵兰轩”采访过费秉勋、陈长吟、张兴海、赵丰、韩效祖、姚敏杰、王渊平等众多“兰轩”之士,今至西翻,太乙宫,翠华山下,于终南性灵,无论从地理坐标还是文化坐标,非常吻合。许是来到这终南毓秀之地绕了点路更添兴致,陈社长当场朗诵了开栏语全段:终南者,道之始也,释之羽也,儒之集大成也。“终南”之下,多有“兰轩”……与轩主高晤,茶酒言欢。
王海珺先生笔名白屋,出版学术专著数部,由于为人低调,圈内读者大多对他的个人公众号“白巅疯”的文字印象深刻,其他鲜有了解。本次专访,笔者感叹方见识到一个全面、真实的王海珺先生,希望通过这篇访谈文字,向读者介绍一个不事张扬,但通过文字与著述,从不曾停止发声的文坛荆棘鸟,一块被河水打磨但质地不变的铿锵石头,以及伊索寓言中那头拥有不止一堆干草的毛驴——这样一位集诗人、作家、学者多重身份,综合而又统一、矛盾而又和谐的大写、立体的人。
王海珺1962年生于河北。母亲是河北保定人,父亲当兵辗转十年后转业在北京。由于父母双双工作,出生后的他被放在河北姥姥家。但随着表弟表妹相继出生,家庭矛盾自然发生。父亲遂挈妇将雏回了自己的老家陕北延安。回陕后,父亲仍旧在外工作,华北平原长大从没见过高山险壑的母亲要一面适应陕北的地理与人文环境,下地劳动挣工分,一边干着活养育三个儿女。接受着母亲遥远的华北文化与成长过程中耳濡目染的陕北文化,在对立交融双重熏陶之下的王海珺,造就了与当地孩子不一样的内核。
六七十年代的中国,人们不止身体饥寒,知识也相对匮乏。这是几代人共同的文化记忆。陕北的窑洞里,四年级孩子在一边齐声朗读上语文课,另一边二年级孩子上自习,张着嘴巴呆听呆看的不在少数,这就是所谓的“复式教学”。初中先是上了一年“带帽学校”,即小学初中一起上。第二年要建新校了,所有的孩子就当起了“小工”,抱石头搬砖,半天劳动半天上课。自己也不知道学到些什么。直到上了高中,才真正开始懂得学习。
小学老师自不必说,连汉语拼音都不会教,初中教师也多是民办出身,只有照本宣科的本事。在这样的背景下,王海珺养成了极强的自学能力,并阅读了大量的“闲书”。通过一本字典,学会了汉语拼音。从知青手里,借阅了大量的小说和杂书。读初中的时候,供销社开始租书了,他捏着爸妈给的钱,押金交够书的本金,租金每天一分。那个时代书少,逮啥看啥,至今仍记得连一本写苏联果木专家米秋林的书都看得滚瓜烂熟。上初中后,书开始多起来了,记得那时批《水浒传》之类,同学手上有书不看,王海珺就借来看,连夜点灯熬油有时通宵达旦,妈妈一觉醒来催他“还不睡”,他总说马上马上,然后继续阅读,早起发现鼻孔都被煤油灯熏黑了。同学们都知道他是“书痴”,见他又把头埋进课桌偷偷看,有个爱搞恶作剧的家伙乘其不备“噌”一把抽走他手里的书交给老师,幸灾乐祸等着看热闹。往往得求好几次,才能从老师那儿把书拿回来,没办法,借人家的书要还。
高中的他是幸运的,语文老师换了五个,个个都是满腹经纶。更为幸运的是,他遇到了生命中第一双“慧眼”,寇炳武老师。陕师大毕业生,*革文**期间被打成*派右**坐了二十年监狱,人放出来也差不多傻掉了,从上课时魂不守舍的状态就能看出来。但是少年王海珺的一次小小叛逆,让寇老师却对他另眼相看:一次运动会后,老师布置作文让写运动场纪实。王海珺不想写记叙文,很快写了一篇抒情散文叫《运动场赞》交了上去。没料想这作文被寇老师刻成了蜡板,在地区教研室来听课时拿到班上当学生范文讲,随后被带走发表在了《延安教育》上。平生第一次见到自己写的文字变成铅字,对于一个十几岁的孩子,真是毕生难忘的激励。后来寇老师叫他到办公室说,好好写,你是一块材料!还特意点了一个作文写得比较好的同学名字,说“他们比不上你”。从此,在这少年心中,埋下了写作的梦想。
1980年,王海珺如愿以偿进入到了陕西师范大学中文系。彼时陕师大闻名全省,那座气势宏伟的图书馆,丰富的藏书成了多少学子梦中的天堂。青年王海珺像一头饥渴的鲸鱼一头扎了进去,饥渴地吮吸着知识的琼浆,文学宝库的大门也彻底向他打开。那些浪漫的英伦诗歌、高贵的法国小说,叛逆的美国文学,都是他迷恋阅读的对象。巴尔扎克的《人间喜剧》,看了差不多三十部;雨果、大小仲马,司汤达、海明威、塞万提斯、雪莱、托尔斯泰等数不清的作家作品,不知不觉间在他的身上沉淀、糅合,形成属于自己的个性。不太乖乖去听课,只心仪于经典著作。拜伦的《唐璜》、普希金的《奥涅金》、歌德的《浮士德》,全部收入囊中。古希腊悲剧、莎士比亚的悲喜剧、唐诗宋词元曲,吸收精华无数。有一本当时很轰动的小说《人啊人》,因为别人只答应借他一天,他就打着手电筒连夜读完。
在回忆那个时代时,他自嘲为“饥不择书”。初中读完了古典四大名著,大学阅读的大量经典,让他感觉到从心智到魂魄都被武装了起来。王海珺说,生于普通的家庭和贫困的年代,是读书成就了他。那时想学音乐或美术都不具备条件,只有书是最容易得到,且不用人教。鲁迅先生说他吃进去的是草,挤出来的是奶。若没有大量草的摄入,哪里来的奶量。
遵循哪来哪去的原则,工作分配时,王海珺被分配到一块牌子两个单位的延安教育学院暨延安师范学校。“在中专部工作时,我当过一阵语文教研组组长,负责排课。我让老师们先挑,剩下的课归我。由于各科都要备课,老师们都想上自己偏好的课。而我,因为备课上课的门类较多,反而让自己的知识更为广泛,眼界更为开阔。”后来又做了教务处、学生处副处长,学报副主编,2009年做了学报编辑部主任,主编。十几年的长期编辑工作,对自己也是一种提高,并在文字处理上更为精益求精。2015年4月,延安职业技术学院学*党**委发文,1963年以前出生的中层干部全部内退,由是,53岁的王海珺从学报编辑部的工作岗位下来,学校不再给安排工作,成了一个内退人员。于2015年5月至今,他受聘成了西安翻译学院的一名员工。西译八年,做了四年学报编辑部主任,2019年9月份,被任命为文学与传媒学院副院长,主管科研。2022年4月,学校成立陕西省非物质文化保护与传承研究院,担任常务副院长。终南的八年,让人懂得了沉稳与安详,懂得了山的持重与谦逊。他说自己与以前完全变成了两个人。
写作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读了大量书后,自然会有想法要表达出来,就开始写。大学开始写诗,参加诗社,与外省的文学社交流,力求写出一些有力度的,朦胧的诗来,但多数不被理解。从西安大都市回到陕北,是比较落寞的。写的诗发表不了,感到灰暗、困惑、迷茫。经人介绍,结识了《延安日报》的杨葆铭先生,他给了很大帮助。他说,不如写散文吧,有些诗歌表达不了的东西,散文可以从容地表达出来。
因为是个老师,写散文的同时,开始研究作文写作和教学。1992年,三十岁,出了第一本书,叫《作文备考要旨》,教育出版社给了1300块钱稿费,一下子感觉自己很富裕了。很快又出了《材料作文一百例》《作文的革命》等好几本作文思考、作文训练方面的教辅书籍。1993年,31岁时,出了第一本散文集,叫《黄土人语》,取笔名为白屋。
到了新世纪初,王海珺骨子里的“不安分”劲儿又开始发作。他觉得这样搞下去没意思,想写点对社会有贡献,有分量的书。于是从2004年开始筹划《老子道德精神透视》,用了差不多十年时间研究老子,涵盖各时期对老子的研究和理解,包括韩非子的解老、喻老,王弼、陈鼓应的注本,郭店本与简牍本等,更多地加上自己的思考解读,交给三秦出版社出版,被定为陕西省重点优秀资助项目图书。这本书受到了学界比较高的好评,师弟石岗,也研究老子,他认真读后给予了极高的评价。时在三秦出版社任编辑的刘芳女士鼓励他申报向海外推广的中国国际经典图书项目,凭着对陕北土地与民间文化的深刻了解,王海珺做了大量的田野调查与东西方文化比较研究之后,决定申报《陕北剪纸美学》一书。结果也是令人振奋的,项目评审获得通过,此书被引荐到了法国。出版社感觉他申报项目有眼光,于是又邀请他再报一个。第二个项目,《面案上的雕塑——陕西面花文化研究》又顺利通过评审,引荐到法国,中文版由西北大学出版社出版。


这是一名勤奋、刻苦、孜孜不倦的学者型作家。一面要完成学院的教学任务,一面伏案埋头写作。2017年,应《陕西旅游文化丛书》之约,他又撰写了《陕西风土旅游》一书,该书于2019年由陕西人民出版社出版,2021年获得西安市第十一届哲学社会科学优秀成果奖。任职科研副院长后,他又策划了一套《中国文化符号》丛书,并承担了《陶瓷》卷的写作,此书于2022年由陕西人民出版社出版。之后,太白文艺出版社申请了一套《长安手艺活》,是中国新闻出版署的大型丛书项目,共14本,他承担的是《面花卷》,目前已经清样,正在出版当中。“今年,我还申报了一个社科类著作,叫《华夏图腾》,用人类学的角度追溯原始社会人类生命意识的源起,四维的建立以及时间观念的形成。主要包括华夏名称的由来,鱼蛙崇拜,玄武、朱雀青龙、白虎的四神崇拜,山水崇拜和十二生肖崇拜等,书稿已完成三分之二。同时还在写一本《长安的文化遗产》,包括城墙、墓葬、水利、陶窑、古代遗迹等,用随笔的形式写。“这些年,我跑了大量的地方,作了大量的田野调查。基本是一有时间就跑到民间去,了解民间文化和历史遗迹,同时关注考古学的最新发现,参观大量的博物馆,有了感性认识后,再用现代美学与人类文化学的方法加以解读。研究文化,不能脱离人类学的思辨方法,否则只能泛泛而论,流于浅表而不能找到最根本的文化源流。”
几本沉甸甸、文学考究、图片精美的学术专著摆在桌上,随手一翻都是金句,都有作者的深入思考与考察印象,有很强的阅读性与深刻的理论见地。王海珺却越写越谦虚,他非常诚恳地跟大家分享经验与不足,认为自己的浏览量还不够广阔,学域还不够宽广,理论性还有待提高。让人感受到这样一位学人又是一位谦谦君子。
庞大的工作量之下,王海珺心中的文学火焰熊熊不熄。他读书成癖,也因此创作成瘾,灵感来了坐下就写。散文集《黄土人语》出版以后,陆陆续续写着,到2016年开公众号后,更开始集中、大量创作,诗歌、散文、杂文、评论。他说他是业余评论家,给莫言、阎连科、张贤亮、杨争光、方英文都写过评论,还给省内大家刘炜评、周燕芬以及一些正在成长的作家都写过评论。
“我写作的内容比较杂,啥都弄,但影响力不大。”王海珺调侃自己:“一方面写学术著作,一方面又写文学作品,我觉得自己就像伊索寓言里的那头驴子,守着两堆干草,不知道吃哪个,最后饿死在两堆干草间。”
王海珺的公众号是2016年10月11号开始的,以井喷之势几乎每日更新,题目夺人眼,内容庞杂、犀利,观点直白,毫无保留。往往灵感来了一蹴而就。写完后稍加校正即发出,恣肆痛快,不考虑后果。至今为止已发表原创文章五百多篇,还不算被平台“毙掉”的几十篇和压根发不出来的。目前粉丝三千,点击量成千上万的都有。“我也不追求阅读量太大,太滥,我希望我的读者群体认知能力高一些,知己精一点。”

一面心怀执念,像每天必须推石头上山的西西弗斯,一面谦虚着怀疑着,昨日刚发布“封笔宣言”,次日又开笔,任石头骨碌碌滚下来再继续。
这就是命!在座的人都会心大笑,用何丹萌老师所说的“一人上世来,上世为一事”共勉。
“公众号名‘白巅疯’,一者来自笔名‘白屋’,也取自法国哲学家福柯的《疯癫与文明》,我这是站在山上发疯。”王海珺有些腼腆地憨笑着解释:“早些年想出名,写了就想发表,现在却不追求报刊发表了。与其被阉割,还不如不发。公众号发出来,谁想用随便用,投稿的事这几年不弄了。原本随心写,也没有计划整理出书。今年有个机会出本集子,于是就从公众号里摘了百十篇不痛不痒的文章,取名《白屋集》,期待出版后能让大家喜欢。”
王海珺说自己是个不善言谈的人,开口即空虚,往往挂一漏万。纵观半生,行走于学术论作与文学创作之间,犹如伊索寓言里那头守着两堆干草饿死的毛驴。这是教授的自谦。我恰恰觉得,他是一头在众多的“干草堆”中游刃有余的“毛驴”。面前摆着的这些书,应归类于理论界定义的第四类写作之说,即“非虚构文学”,我很喜欢那个定义:第四类写作更强调支持作者以个人视角进行完全独立的写作行为,不依附或服从于任何写作以外的因素。王海珺可不就是吗?秉着一个学者的文学心,他认真执着,像一颗*弹子**,指哪打哪;但凡他走到的地方,必有发现,发现必要“鸣叫”。他不光是一头富有的“驴子”,一生有吃不完的草料,更像一只荆棘鸟,生下来就要唱歌那种;他还是一块石头,如他所说,哪怕生活再把他打磨得多么光滑圆润,他的本质永不会变。澳大利亚当代作家考琳·麦卡洛的小说《荆棘鸟》中有这样一首诗:
传说中有一种荆棘鸟,一生只唱一次。
那歌声比世界上所有一切生灵的歌声都更加优美动听。
从离开巢窝的那一刻起,她就在寻找荆棘树,直到如愿以偿。
然后,她把自己的身体扎进最长、最尖的刺上,在那荒蛮的枝条之间放开歌喉。
在奄奄一息的时刻里,她超脱了自身的痛苦,那歌声使云雀和夜莺都黯然失色。
王海珺有篇文言文《三不先生传》,短小精悍不过百余字,却含蓄地表达出了他的三个“不”:第一不,拒绝合作。不加入一些协会,不参加组织,不歌颂,不谄媚,表达自己的想法,不迷信,不接受所谓的权威专家强加的理念,他要以自己的思想自己支配认知。第二,不平庸。写作就是拒绝平庸。范仲淹首说后来被胡适引用的那句话:“宁鸣而死,不默而生。”是他的座右铭。每个人对于生命的理解都不一样,作为写作者的王海珺而言,他就想做这样一只鸟,不停地歌唱。泰戈尔的两句诗让他第一次读到就哭了:“是河水的载歌载舞,使鹅卵石至善至美。”我们每个人都是河床里的鹅卵石,被河水打磨。你把我磨得再圆,或磨成齑粉,石头的本质永在。身处这个时代,我们怎么去活,去做人,去行文,写作就是证明自己不是一个平庸的人。别的干不了,我只会写作。第三,不被毁灭。“木心的一个短视频,给我感受很深,‘你想让我毁灭,我不!’我当了一辈子老师,学校也好,社会也好,就是要把每个人纳入到规范当中,就是要约束你。我个人认为,社会就如同一个加工厂,是希腊神话里普罗克拉斯提斯之床,它把你放到铁床上,如果长了裁一截,如果短了拽一下。你想发扬个性,就要拒绝改造,就要反抗并拒绝毁灭。从生下来我们要接受各种观念各种教化各种所谓指导,这其实就是一种对人的摧毁,怎样保持自己的秉性,怎样让自己坚挺在这个大地上,保持自己的东西,是需要思考的。“多年来我坚持这三个原则,不被摧毁被平庸化不予合作。一生寻找那根荆棘,只为它唱歌,直到气竭命殒,以身殉歌。”
笔名白屋,寄托了他太多的感悟在里面。白屋,指寒士茅屋。明代何景明诗出:“不屈朱门贵,能怜白屋贫。”康有为《大同书》有云:“人人皆可由白屋而为王侯、卿相、师儒,人人皆可奋志青云,发扬蹈厉,无阶级之害。”可以想见王海珺取名“白屋”之意。
终南性灵发展至今,每次活动参加人员虽不固定但气场相投,有着融洽默契的环境氛围,每个人的发言都会得到大家会心的微笑。

何丹萌老师跟王海珺教授的写作与职业性质多少有一些契合点,一样熟稔各地风土人情、民间艺术,何老师的表达能力更胜一筹,讲到那些民俗名词跟报贯口似的一气呵成,各种生动有趣的例子信手拈来,绣口一吐满肚子蝴蝶啪啦啦飞出,常惹得听者哄堂大笑又若有所思。他讲了个“诗痴种玉米”的故事群嘲王海珺式的读书人;用陕西胡辣汤里“牛肉丸子、白菜帮子、洋芋、豆角与粉芡”,形象地比喻文坛与角色布局,把自己和陈嘉瑞等乐于为人做嫁的行为,等同于文学界里的“勾芡”融合作用;用钱钟书、林语堂、丰子恺等人的朱朱成就来肯定王教授的研究成果与思考发现,是对中国文化的整理弘扬;用“日间屠狗夜屠龙”的说法认同王海珺的“立身”与“立命”文学,一方面满足生活养分,一方面注重精神养分,都是不可或缺的。

长安作协老主席王渊平说,他发现了终南性灵的关注点,是那些非常用心、非常执着、有情怀、非聚光灯下的——这么一群写作者,而他有幸忝列其中。他再次提到终南性灵对他的专访报道“王渊平的诗歌版图”点亮了他心里当时尚未燃烧的火炬,现在他要用这份“性灵”为长安做点实事。他寄言王海珺:几十年的教学及相关教研,做出了一定贡献,拿出这厚厚的四五本学术著作,后面还源源不断。但是“你的才华,和你随笔所展现出来的感觉性、活性,你的知识建构的丰沛性,我都是从你的散文随笔里看到的,简直是百科全书的表达方式,很灵动、不卖弄,就在短小的篇幅上一二三说明白。所以我觉得你更多的资源和指向,可能在纯文学上。一个人找到他写作的选材和冲动,和人生的某种选择,非常重要。希望你在这‘近天都接海隅’的太乙宝地,展开翅膀,飞扬起来。”

与王海珺同窗现为同事的雷升录,是畅广元先生的弟子,才气过人。曾任安康文学院、艺术学院副院长,退休后被王海珺挖到翻译学院当文学理论教授。雷教授从同学时的印象对他进行性格分析:大学时期的“不守规矩”、喝酒唱歌的“放浪形骸”、校园诗人的人生激情、敢于放言的人性本真,说他身上带着陕北人的那种豪,“从某种程度来说这是培养一个作家最基本的基础”,众人大笑。文学创作方面:“我完整读过他的《老子精神透视》和《剪纸美学》,比较赞赏。不算是严谨的学术著作,带有随笔性质。他的作品有两个很鲜明的特点,一是带有哲学。二,诗性很浓。这两点在他的书里随处可见。他的公众号文章,每篇都包含很鲜明的传输人生经验或人生经历的特点。这跟那种吟风月弄花草的写作者有很大的不同。那种写作悬浮在空中,缺乏文化根基,与基本的文学素养。没有智慧就无法保证诗性化,没有诗性化就谈不上文学。他的散文不是记述或抒情散文,带有文化随笔的特征,针对生活中的某种事来谈,不是一般表面流行的同意或不同意这种看法,而是对文化进行解读。尽可能刨根问底,在穷究中涉及到文化里或人性里根本的问题,又自然带来哲学性思考。这种思想性不是来自政治家思想、经济家思想,而是基于人性本身,自然通向哲学。一个作家,当你思索时,哲理自然就被打开。他写太乙宫,往远古追索,一直追索到不能再发问为什么的时候,哲学就出现了。”
机关打开滔滔不绝,雷教授跟大家探讨散文写作中的诗性化,文化与文明。他说诗性化的东西,随时赋予人生一种意义。文化在某种程度上不仅仅基于事实上的一种创造,同时给予人们精神上的建构。石头原本没有文化,贾平凹写《丑石》赋予它文化,文化是建构起来的。人文学科一系列知识,同样是建构起来的。人文学者在某种程度上不能通向自然科学的真理,只能提供一种知识体系,这种知识充满了荒谬,而荒谬也是一种知识。我们在这种背景下生存,如何把我们的行文放在这种文化背景下,能不能通往文明,不一定。许多文化的,未必是文明的。妇女缠脚是文化,太监也是文化,但不是文明。在座都熟悉王海珺的散文写作,不仅仅是文化思想,他是积极的,昂扬的,进步的,是包含着文明的思想,这是他的成功的地方。

魏鸿源谈到他跟西安翻译学院的情缘,第一次是被邀请来为丁祖怡先生写祭文,深深尊敬这位陕西民学“教父”。随后在此兼任了三个月教职。后来因为“终南文化”编辑部到这里,贾平凹、李星等老师在此做讲座。终南太乙是修身问道之地,儒释道土壤丰厚肥沃,王海珺教授在这里得道而写下《解读老子》。魏老师同王教授在兴趣爱好与研究方向上有许多相似的契合点,他们兴致勃勃谈到长安的两川、三原、四水、五灵及五带文化,并今天带来的一位优秀英语老师一起,意图同两位王老师,共同把长安文化发扬光大,推向国际。

徐志刚先生是一本著名杂志的艺术总监,一向很少参加活动,自称是文化边缘人。谈到写作,他说“认知决定写作,作家一定要学者化,要有深厚的知识积累和生活积累,不应只靠灵性,婴儿般的灵机一动是不够的。不要思维固化,要排除身体、思想里的毒素,有清楚的三观。”他很赞赏王教授的“三不”,欣赏他言谈间不由自主的表白,认为这是一种文人的风骨与纯粹。

丁民信介绍自己是土生土长的长安人,赞扬王教授为长安文化增辉。很认同他的“宁鸣而死,不默而生。”他说人应有精神和作为,为社会做点事,是我们共同的价值观。长安能成就很多人,写很多书仍旧很平凡。读书、写作要达到心灵共鸣,文学创作走过了很多共同的路,最终决定为文化做出一点事就鼎立去做。关心身边的,抓住该抓的,做我们该做的,就是最好的。


座谈会话题广泛,王海珺谈了许多写作上的心得体会,他认为一个写作者,首先必须具备思想和悲悯情怀这两样基本素质,其次是勤奋,“写过五十万字,对材料的掌握,对思想的驾驭,对感情的融入,熟练的语言架构能力就过关了。”大家一致认可他的写作理念与勤奋。陈嘉瑞用老子的“专气致柔,能婴如儿乎?”欣赏王海珺的文字表达如赤子,啼笑自若,直率袒露。与终南性灵的“有我写作,直抒胸臆”有异曲同工之妙。

崔彦说,民俗文化不好写。我也写历史写民俗,比纯文学作品累多了。文学创作你可以根据自己的思想生发演绎,这种文献类作品没有走访没有资料,写不出来。每一个地名一个人物,都要搞清楚。王老师的《太乙搜神记》,达到了文学艺术之美。这都是用苦换来的美!
离开会议室之前,大家兴致勃勃参观了王教授的办公室。一进门,就被摆了一地的酒瓶方阵夺去了视线:早知王教授搜酒瓶成癖,果然!各种造型各种材质,琳琅满目,有鼎、有簋、有爵、有尊;有铲、有盾、有枪、有雷、有火箭、有炮弹、有飞机、有军舰;据说还有《论语》、四大名著、有摘要、有新华社、有东方明珠,还有地球仪、有《千里江山图》、《清明上河图》、《兰亭序》……收这些瓶子有什么意思呢?他说你能从中看到社会的变化,世事的演变,历史的更替。每个瓶子都蕴含着匠心,是那些设计者灵魂的映射。“书若是我的两小无猜,酒瓶子就是我的青梅竹马。”他在乡下弄了个房子,给瓶子们整了个家,题曰“瓶居”,方英文、马治权、杨争光皆为他的“瓶居”题了字。


看罢瓶子,我转身为门边的桌子上,厚厚一摞白纸黑字,拍了几张照片。王教授看见又谦虚地笑,说写得不好。静心练字好几年,至少已入佳境。但他说“成不了书法家,心性却可以变得柔和,世界也显得安宁了。可以和世界格格不入,每个字却必须要写进格子。这是一种自我收束,是与自己的和解。”
我以为,王海珺教授的收藏酒瓶,和他的书法,都是他写作之外,修身养性的一道法,是同参禅打坐一样的另一种方式。只是他更接地气,更像凡人一些。
终南山里,隐逸过多少高人,至今还在吸引着许多“隐士”前赴后继,有的是真正的隐士,有的只为“终南捷径”。王海珺虽淡泊守静不好社交,但他不是隐士,因着“宁鸣而死,不默而生”的秉性,即使真的身居南山他也绝不以“隐士”自称。我却以为,他就是一块隐于山涧里的鸣石,一只林泉中歌唱的夜莺,至于他所自嘲的“守着两堆干草饿死的毛驴”,怎么会呢?一个身心活泼灵魂独立,不肯屈服于世俗的自由的生命体,所有的“干草”都是他的动力源泉,等着他欢快俯首左右逢源,一生甘之若饴。
【采访花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