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已经不止一次了,遇上过年过节,乖妞放假时会说:谁谁回老家了,谁谁谁也回老家了,我都不知道回老家是啥感觉。
之所以这样说,是因为乖妞几乎没有过回老家的经历。妈妈出生在郑州,姥姥姥爷自然都在这里;老爸大学毕业来到郑州工作,待乖妞出生时,已经退休的爷爷奶奶也来到这里定居。
所以,对乖妞来说,家和老家都在这个城市里;而在我们的意识中,老家就应该在远方吧。

南来北往的候鸟想落下脚
我的老家在胶东半岛,文登县泽库乡滩西头村。文登因秦始皇东巡至此召集文人登山而得名。
文登县与威海市曾经同属烟台地区。后来烟台地区撤了,文登县变成文登市,前年又划成威海市文登区。自小觉得好远好远的威海,在我远离它的长年累月中竟成了我的老家。
小学毕业后,母亲跟着她在*队军**当师长的舅舅到北京上中学,高中毕业后在一所小学当上了老师。经人介绍,认识在了空军做教导员的我的父亲,结婚后先后有了哥哥和我。
我出生时,正值“文化大革命”初期,首都的空气异常紧张。父亲是军人,很少有时间回家。身为北京市优秀教师的母亲,在运动中受到冲击,被隔离在学校里,连回家给我喂奶都得不到许可。
这京城是没法待下去了。无奈之下,母亲给刚满周岁的我早早地断了奶。出生时把我从医院抱回家的姥姥,又车船颠簸地把我带回了老家。在胶东半岛的大海边,我度过了全部的童年,直到该上学的年龄,姥姥才送我回城。
回的不是京城。我在老家的那几年中,父母已经响应国家号召,从北京来到平顶山,支援新煤城的开发建设。所以,我的小学和中学,全都是在平顶山上的。后来北上读大学,再后来大学毕业来到郑州,在此安身立命娶妻生女。
煤城当时的环境不尽如人意,医疗条件也不理想,父母和姥姥年纪越来越大,我不断劝他们到郑州来跟着我,可他们总舍不得熟悉的环境,也不想过多打扰我的生活。
及至乖妞出生需要照顾,恰好我又在单位分到一套老旧的房改房,他们这才下了决心,带着姥姥一同移居郑州。这一走,走得很彻底,连平顶山的房子都卖了,断了回头的路。
5年后一个刮着大风的秋日的凌晨,姥姥走了。这个世界上最爱我的自我出生后从未离开过我的人,在我的怀里走了。
姥姥的床突然就空了,偌大的房屋里,处处都是姥姥的影子。这一切都让母亲无法面对,她连姥姥的房间都不敢再进一步。
不能再让母亲待在这房子里了——这时,我想起了恩师段老师的经历:在老年丧子之后,为了尽快从哀痛中逃脱出来,新年前夕她和老伴去了海南,让陌生的海风抚平心中的伤痛。我说:妈,咱也去海南过年吧。

海风的疗效是明显的,海浪的吸引是持久的,那以后,父母每到冬季都要南飞,飞过北海,飞过厦门……后来,夏天他们也开始远游,去过大连,去过威海……只有春秋两季才回郑州,二老真正成了有规律地南来北往的候鸟。
父母并不是为了游山玩水,而是在当地的老年公寓住上两三个月。因为母亲的心脏病受气候影响很大,受不了热,也受不了寒,受不了大中原泾渭分明的季节变换,当然也受不了这里日益浓重的雾霾。
就这样南来北往地飞了整整10年,日渐衰老的老两口眼瞅着飞得越来越吃力。

最典型的叶落归根莫过于此吧
去年春节,我是在威海老年公寓陪父母一起过的。
过了年,就在我要回郑州的时候,母亲说年纪大了,飞不动了,等乖妞上高中住校后,他们想长住在威海,不再四处折腾了。之所以是威海,不仅仅因为这里有着蓝天大海和干净的空气,更因为这里是我们的老家,处处都是熟悉的风情、熟悉的乡音。
我突发奇想,既然父母想在此长住,何不在这里买套房子呢?在自己的家里,总比长年住在老年公寓方便许多吧;我们以后再来看望照顾老人时,住着也方便许多。冬天威海的住处还比较好找,夏季则往往一房难求,对此我深有体会。
父母对我的提议先是十分惊讶,继而热切响应,这是他们以前想都没想过想都不敢想的事情。年后我回到郑州第二天,便接到父亲的电话,说房子选好了。——这么快?原来他们就选了与老年公寓一墙之隔的小区,是物业的同志推荐的。房子不大,离海不远,坐在客厅便可以看潮涨潮落。好吧,只要你们满意就行,于是赶紧将当年结婚时的老房子处理掉,大家又凑了一些,我便踏上了几乎持续全年的跨省购房装修之旅。

这是个二手房,房主是东北人,比我大一岁,在北京工作。从小经受着天寒地冻,他决意找个暖和的地方让父母养老,第一个目标选定威海。老母亲来过一次,嫌威海的冬天也冷。孝即是顺,他便继续南巡,又在海口给老人买了房子。老人终于满意了,威海的这套房子也该出手了。
是不是孝子之间更易于沟通?我与房主没找中介,没交定金,直接约在愚人节,他从北京、我从郑州出发,在威海房地产交易中心碰面,不到一个小时就办好了过户手续。
中心的办事人员说房产证一般要三到五天拿到,我说我还急着回去上班呢,她说那你明天过来看看吧。第二天,我早早来到柜台前,还没开口,那位女同志就把暗红色的房产证递给了我,还建议我把土地证也办了,并给了一个电话号码。
电话打过去,对方告诉我地址。打个车直接到了土地局,又是一位漂亮的女同志,看看房产证,又看看身份证,什么也没问,当即打印出土地证。我问:多少钱?她说:不收费。
这么精致的证件,一分钱也不收?真让人有些过意不去,好歹你也收点工本费啊。近段时间,天天被郑州关于房产证、土地证、不动产证“肠梗阻”的新闻轰炸着,又想起去年春天在威海买房的经历,竟有一种不真实的感觉。
趁着单位暑期调休,我回威海开始装修。逗留一个月,回来上班时,装修工作还未收尾,年迈的父母完全指望不上,只得全权托付给设计师和工长。等到国庆节再回去,一切都已收拾停当,只待开窗通风了。
在客厅里,我特意为姥姥留了一个位置。老榆木的柜子里面,放着她生前最喜爱的收音机、最常穿的蓝布褂等等。柜子上挂着姥姥的相框,迎着客厅的落地窗,大海尽收眼底一览无余;而背后紧靠的,则是元宝山苍翠温暖的怀抱。
半个世纪前,一家人陆续从威海出发,北上京城、南到煤城、驻留绿城,满世界绕了一大圈,最终又回到威海。这依山傍海的地方,不仅仅是姥姥的归宿,也是父母的归宿,终有一天,这里也将是我的归宿。
——最典型的叶落归根莫过于此吧。

与你面朝大海看春暖花开
乖妞迄今唯一一次去威海,是在5年前的暑假。
为了姥姥5周年的祭日,早早地,我和哥哥就开始筹划这次故乡之行,想带孩子们去当年海葬的地方看一看,让她们知道深爱她们的太姥姥最终到哪里去了。
为了送给姥姥的花,我们没少费周折。在郑州带不太现实,路远,天热。到了海边后,路过几家花店,都没有买到菊花,因为季节不对。最终在宾馆楼下的一家花店,我们决定买康乃馨。花店的保鲜效果肯定要好一些,便想着次日清晨出海前再来买。可是第二天我们去时,人家花店还没开门。按照花店大门上留的电话打过去,正在进货的老板听说我们的想法后,货也不进了,立马赶了过来。
乘船出海时,乖妞手里的鲜花和我带的近年出版的书,在翻滚的浪花里浮沉着,后退着,渐行渐远,最终消失——我知道,那是姥姥收到了。
后来,我和哥哥又带着两个孩子,回了趟文登。当刻有“滩西头”的石碑撞入眼帘时,我跟乖妞说:老家到了。
我小时候住的老院还在,只是早已不住人了,借给别人家储存粮食;我小时候常戏水的小河,如今窄了许多,变成了臭水沟;唯有那条通往西山的路没变,让我仿佛看到当年自己跟着姥姥上地干活的身影……
当天晚上,我们便乘车返回了,因为在滩西头,已经基本没有我们的亲人。即便在威海市区,我们也是住在宾馆里,因而乖妞更像是来旅游,没有回家的真切而温馨的感受。对于中国人来说,家,总是和房子、亲人连在一起的。
如今好了,我们在海边又有了老家,家里有盼着乖妞随时回去的爷爷奶奶,还有着湛蓝的天空、澄澈的海水和纯净的空气。当郑州持续雾霾PM2.5爆表时,威海上半年空气质量优以下的天数不足10天。我开玩笑说要以后常回威海洗洗肺,乖妞做苦闷状:我的肺已经习惯了雾霾,回老家会不会不适应?

中秋节,乖妞给爷爷奶奶打电话说我想你们了;爷爷奶奶在老家,二老一直坚持到乖妞中考结束的第二天动身。
国庆节,原想着能回老家的,可高中的第一次月考将在节后进行,假期里乖妞必须全力以赴,不敢轻易分心。
接下来就盼着过年了,这个年是一定要回老家跟爷爷奶奶一起过的。爆竹声中,拎着大包小包,坐地铁,转高铁,乘的士,赶在除夕夜吃上老家的海鲜饺子……回家过年就该是这个样子吧。
在老家的家里,有乖妞一个小小的房间,坐在飘窗上,抬头便可以看见大海。彼时,乖妞的手里应该捧着一本海子的诗集吧。对于这样的情景,乖妞很期待,我也一样。

爸爸去哪儿?爸爸哪儿也不去。
爸爸就在你的身边,爸爸就在你的身后,爸爸就在你抬眼能看到、伸手能拽到、用心就能感受到的地方,一直都在。
——石榴树
- THE END -
本文内容来源感悟人生,作者石榴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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