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塔尔世界杯小组赛两轮战罢，32场比赛偃旗息鼓。小组赛首轮出现了4场0比0闷战，让人一度怀疑是冬天举办世界杯和疲劳应战的“诅咒”。到了小组赛第二轮，互交白卷的只有英格兰队对美国队一场，跌宕起伏的进球大战几度上演，从首轮步步为营的试探，到次轮“生存还是毁灭”的剑拔弩张，四年一度的足球大戏渐入佳境。
目前只有法国、巴西、葡萄牙三支球队两连胜，率先锁定16强席位，也只有卡塔尔和加拿大两支队伍没有取得积分，提前失去晋级淘汰赛的机会。换言之，32强中，还有27个军团的命运悬而未决。那些弱小者为“王侯将相，宁有种乎”的信念而奋起，那些豪族捍卫自己传统的荣誉，那些才华横溢的球星以四年为年轮，发起青春的冲锋，或押上迟暮的豪赌。你可以说奇迹一直在发生，也可以说奇迹从未发生；你可以说冷门是运气的眷顾，但运气也会惩罚每一个犹疑的人、走神的人。
代表亚洲赛区出战的6支球队来自卡塔尔、伊朗、沙特、日本、韩国和澳大利亚，首轮两胜一平三负，次轮两胜四负，考虑到亚洲足球在世界杯赛场上整体的弱势地位，这个成绩已经有太多惊喜。6支球队中有5支在两轮过后仍然保留出线希望，已经证明了亚细亚绝非吴下阿蒙。但具体到每个队伍，狂喜、失望、憋闷、遗憾、期待的滋味，却像过山车一般跌宕交织。
日本00后足球小将久保建英（左）18岁时加盟欧洲顶级职业足球俱乐部皇家马德里，韩国球星孙兴慜（右）在2021-22赛季的英超联赛中斩获金靴，沙特门将穆罕默德-奥韦斯（中）在世界杯首轮爆冷击败阿根廷队的比赛中居功至伟。 （农健/图）
卡塔尔创造了世界杯历史上最差的东道主战绩，但实现了进球零的突破。在实力鸿沟面前，金钱和主场优势不是万能的。卡塔尔也做出一个“表率”，并非只有足球强国才能主办世界杯，我们可以畅想在不远的将来，世界杯首次来到东南亚，来到大洋洲，来到中国。卡塔尔为所有东道主卸下了心理包袱，足球是竞技，但也是游戏，是全民的嘉年华会。伊朗队在首轮2比6惨败之后，知耻而后勇，第二轮小组赛补时阶段连入两球绝杀威尔士队，将小组出线的主动权掌握在自己手中。此前，伊朗队五次参加世界杯，均在小组出局，第三轮伊朗队同美国队交手，能否创造历史打入16强，备受外界瞩目。沙特队在首轮击败梅西领衔的阿根廷队之后，第二轮对阵波兰队依然表现不俗，可惜罚丢点球成为比赛转折，不得不吞下0:2失利的苦果。
卡塔尔世界杯小组赛第二轮，伊朗队在比赛第90分钟后连入两球，顽强击败威尔士队。 （视觉中国/图）
日本队面对首轮0:7“输掉*裤底**”的哥斯达黎加，一味求稳，束手束脚，最终大意失荆州，在第80分钟被对方反击得手。主教练森保一经历了舆论的冰火两重天，刚刚还是击败巨人的民族英雄，瞬间又沦为众矢之的。这就是足球，这就是世界杯，三四天之内，剧情走马灯似的转场，令球迷的喜与悲平地惊雷，乐与怒大开大合。惊鸿一瞥、战胜四星德国之后，命运原本已经成为被蓝武士驯服的坐骑，他们自信可以兵不血刃地晋级了，但教练掺杂着保守与自矜的用人策略，不给9号三笘薫、10号南野拓实首发机会，11号久保建英被牢牢摁在替补席上，导致一场暴殄天物的失利，命运终于又成了“死亡之组”的俄罗斯轮盘赌，不知道下一发是哑弹还是致命的裁决。
卡塔尔世界杯小组赛第一轮，日本队击败曾四次获得世界杯冠军的德国队，爆出世界杯开赛以来的第二个冷门。 （视觉中国/图）
韩国队对阵加纳队，为另一个死亡之组抹上了华丽的釉彩，从开场占优，到连吞两弹，再到奋起直追，英姿飒爽的帅气中锋曹圭成两度头球中的，扳平比分，正当高歌猛进之时，纸糊的防线又挖下“天坑”，再度被反超。尽管最后20分钟韩国队以*攻围**之势，屡屡叩击小禁区，主教练保罗·本托还因抗议裁判没给最后一个角球而吃到红牌，但K-Pop终究败给了黑色的Rapper天团，败给了来自西非的矫捷如闪电的街舞者。
卡塔尔世界杯小组赛第二轮，韩国队0-2落后加纳队时，前锋曹圭成（红衣）连扳两球，成为首位在世界杯单场比赛梅开二度的韩国球员，也是首位在世界杯单场比赛攻入两粒头球的亚洲球员。 （视觉中国/图）
澳大利亚队也凭借一场胜利，暂居小组第二，压过丹麦队和突尼斯队半个身位。尽管，要描述袋鼠之国在何种意义上属于亚洲，是困难的。
定义亚洲，从来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全球各大洲中，美洲、非洲、南极洲都有一块完整的大陆。但亚洲与欧洲却共享着巨型的亚欧大陆。在地理的意义上，欧洲并非大洲，而只是亚洲的一个半岛。古希腊时代，希腊被视为“欧罗巴”，意为日落之地，爱琴海对岸被视为“亚细亚”，意为日出之地。小亚细亚半岛由此得名。吊诡的是，雄踞亚洲命名之地的土耳其，却是欧足联的会员国，如果土耳其参加世界杯亚洲区预选赛，恐怕没有几支队伍能跟他们掰手腕。在修昔底德等人描述的希腊-波斯战争中，代表亚洲的波斯帝国，以一个欧洲的他者的形象被叙述，建构起一套文明与野蛮二元对立的欧-亚形象。
由于没有明确的地理边界，欧亚的分界线并非一成不变。历史上，欧洲人把博斯普鲁斯海峡-黑海-亚速海-顿河一线视为欧洲的尽头。尽头之外是黑暗未知的世界。崛起的莫斯科公国更名为沙皇俄国后，启动了“脱亚入欧”的进程，俄罗斯人宣布将欧洲的边界从顿河向东推进到高加索山脉-里海沿岸-乌拉尔河-乌拉尔山。但直至今日，在俄罗斯与欧盟关于地缘政治、安全、能源等问题进行对话时，俄罗斯仍然被视为欧洲的他者。“俄欧关系”之类的说法，早已约定俗成。俄罗斯内部的知识界和舆论界，在两三个世纪里，也有漫长的西方派和斯拉夫派之争。一些俄罗斯人宣称，俄罗斯既不是欧洲，也不是亚洲，俄罗斯就是俄罗斯，是第三者，广袤北方的中间地带。
如果站在欧洲的视点，作为文明世界参照系、外围和他者的亚洲的地理范围一直在扩大，从小亚细亚半岛到广大的中东、伊朗高原，从喜马拉雅山脚下五光十色的印度次大陆到“世界尽头”的朝鲜、日本，直到大航海时代的东南亚“浮出”历史的海平线。“远东”这个说法，便清晰无疑地显露了以欧洲为中心的站位。直到19世纪末，大多数东亚国家的士人，不知亚洲为何物，从天下到万国的转捩，也伴随着殖民主义、帝国主义的“叩访”。
亚洲过去一度作为欧洲的他者被定义、“发现”和辖制，又被冷战和后冷战的分界线，被宗教、语言、种族、文化的巨大差异所分割。但亚洲也可以在第三世界的意义上，扭转身份和定义权，重建一种弱者的广泛连结和主体性。如今，卡塔尔凭借石油金元，已经可以像变魔法一样在数年内建成先进的专业球场，日韩等国也迈入了发达国家的行列。但在足球层面，亚洲还是弱者，当日本队以弱者之姿回击日耳曼人的傲慢，他们创造了奇迹。当日本队放弃了弱者的拼劲，把哥斯达黎加队视为弱者，现实便赐给他们一盏苦酒。
已故的日本学者、鲁迅研究专家竹内好曾在1960年发表一篇演讲，整理出版时名为《作为方法的亚洲》，这也是“作为方法的××”“把××作为方法”这类近年来流行句式的源头。竹内好肯定了中国现代化进程中以弱者的处境出发形成的自发性和自主性。在竹内好看来，亚洲之所以成为方法，是因为亚洲不是固化的实体，而是一个主体形成的过程。《寻找亚洲》的作者、中国社会科学院教授孙歌曾在访谈中说，“亚洲原理”恰恰在于解构单一的普遍性，“各种个殊者……通过相互理解、通过自我开放、通过对自己的超越来达成建立关系的目标”。
2026年世界杯扩军后，亚洲将拥有8.5个参赛名额。当人们开始忧虑大量弱队的涌入会影响世界杯观赏性的时候，亚洲球队在卡塔尔赛场上给予了回击。即便6支队伍都折戟沉沙，无法冲出小组重围，亚洲足球也已经赢得了世界的尊重。
南方周末记者 黎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