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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小时候，我特爱看一部特摄日剧，叫《恐龙特急克塞号》。男主角克塞有个绝活儿，叫时间静止，把我迷得不行不行的。
记得每次被人间大炮喷到怪兽面前，克塞总要先和对方抱摔一会儿。可基本上，这根本解决不了战斗。通常来说，抱摔的结果只有一个：克塞直接被怪兽揍到没电。腰带上的红灯一闪一闪的，像是手机即将关闭的严重警告，看着叫人揪心。这个时候，克塞走投无路，只能连比带划，对着怪兽大吼：
时间！静止吧！
此招儿一出，天凝地固，怪兽一秒变沙袋。然后，克塞就开挂了，一顿乱锤，毫无悬念地碾压对手，反败为胜。正义就此战胜邪恶。宇宙又恢复了往日的和平，皆大欢喜……
时间静止，是我童年最重要的回忆，也是那个年代的未来主人翁们最崇尚的超能力。课间休息的时候，大家都会轮流角色扮演，玩克塞打怪兽的游戏。不过这个游戏要想玩起来，得事先商量好。
因为，即便再幼稚，我们也知道，时间是一直嘀嘀嗒嗒不断前进的劳模，永远也不可能停下来。我们能做的，只是让时间看上去像静止了一样。所以，就必须得商量：我先假装把你定住一会儿，你再假装把我定住一会儿。
不过，随着年龄的增长和兴趣的转移，这个游戏就渐渐没落了。像所有美好而*蛋操**的幻想一样，它最终沦为一段江湖传说，变成了大家茶余饭后的谈资。这一度让我感到沮丧，以为自己从此就要和时间静止说永别了。可同时，我也明白，原地踏步的孩子是没前途的。
走吧，走吧，人总要学着自己长大。
2
长大后，上了班，在传统篮球媒体里做内容。
2005年那会儿，有次出去采访，遇到了某省的一位青年队的教练。这位老哥之前也是职业球员，能力不俗，当年的省队主力。他很健谈，打开话匣子就滔滔不绝，很让我开眼。
晚上一起吃饭，推杯换盏。话题兜兜转转，就变成了想当年的中国篮球联赛。大概是在90年代初，那时候还没CBA。所谓的联赛，也就是各省队之间的交流，基本上属于体制内的比赛，各地方体育局每年的必修功课。
“当时啊，场地可比现在（2005年）差多了。你看现在，馆里有计时器、计分器。那个时候哪儿有哇？只有四面墙，能有个时钟就不错了。可你知道，篮球这玩意儿，最重要的是什么？时间啊！一场比赛多长时间，上下半场多长时间，一次进攻多长时间，这都得算计清楚了。算不明白，你就得吃亏！”
老哥说到口干，端起桌上的啤酒一饮而下，然后神秘地冲着我笑，好像突然想起了什么好玩的事情。
“诶，你知道吗？时间这事儿，里面也有歪门邪道……当年有一次，和部队的一支球队打比赛，我们打得费劲啊。到了最后，比赛都快完了，我们还落后一分呢。最后一次进攻，我们球权。他们防得真好，根本没机会！我们的后卫拿着球死活传不出去，干瞪眼，就是没辙。你说怎么办？”
我摇头，天晓得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被逼急了，这孙子突然大喊了一声：诶！表怎么停啦！？他这么一喊，所有人都忍不住去看表。是啊，当时场上就一块表，还在他们队的脑袋后面挂着。这么大的事情，你说他们能不看么？他们一回头，就愣住了，我们的后卫就钻进去了，等于上了一空篮。哈哈哈，比赛也就拿下了。”
说完，老哥又倒满一杯酒，一饮而尽，酣畅淋漓。
听完这事，不知道为什么，克塞的英雄形象突然在我脑袋里复活了。可不是么？本质上，“表停了”和“时间静止”是一回事，只不过事先沟通的手段变得厚黑了，从友好协商，变成了刻意欺瞒。没想到在成年人的世界里，时间静止这个游戏，竟然可以如此改头换面地重生？
怎么不可以？说白了，我们打球就只是对比赛的输赢负责，别的不考虑。只要能赢，有什么招儿就用什么招儿。为什么？因为我们这些打球的，就是靠赢球挣钱的啊！赢一场球，就有一场球的奖金和津贴。赢得越多，职称和待遇就越好。不赢，你就拿个基本工资。你说吧，有钱，你挣不挣？有招儿，你使不使？
说到这里，老哥点起一只烟，深吸一口，然后吐出一片烟雾，氤氲了整张桌子。
3
老哥这话，我当时听得一知半解。直到几年之后，知道了绩效考核这个词儿，才算明白了他的意思。
那一番解释，其实就说了一件事情：那个时候的球员，是领绩效工资的 。考评他们的唯一标准就是比赛的胜负。对球员来说是这样，对球队来说，也是如此。所以，无论球员还是球队，当然就只会对比赛的结果负责。而当赢球是唯一的考核标准时，其他的一切就都不那么重要了，只要结果是赢就好。
当年的那次聊天，业绩考核并不是终点。老哥后来还说，现在的这些年轻球员算是赶上了好时候。因为联赛越来越正规，越来越商业化，影响力也越来越大。“这群小子，如果打出来了，挣的一定比我们那个时候多多了。”听到这里，我忍不住问他：那“表停了”的情况，以后恐怕就不会再有了吧？
他看了看我，没回答，反而问了我一个问题：美国人是怎么给球员发工资的？我当时只知道NBA的情况，就捡主要的和他说一些：NBA的球员合同只和个人表现挂钩。打得越牛，挣得越多。从商业层面说，球队其实也并不在乎一场比赛的输赢。因为只要比赛打得精彩，就有人看。只要有人看，人家就有办法盈利，就有钱给球员发工资……商业联赛基本上就是这么玩的。
这个时候，老哥手里的烟抽到了尽头。他把烟蒂挤进烟灰缸，滋滋啦啦发出一阵轻响，忽忽悠悠冒出一缕青烟，熏得他有点儿睁不开眼睛。停了半晌，又揉了半天，老哥才冒出了一句：唉，瞧瞧人家……
然后，他就没再说下去了。
多年之后的现在，当我听说了辽宁和*疆新**季后赛的停表事件后，我忽然想起了和老哥的那次对话。此时，我才意识到，他当时的感慨其实已经回答了我的提问。直到如今，中国的大多数球员们还是在领着绩效工资，老板们对CBA球队的绩效考核标准，也还是只有输赢这一条。 为了这完成这唯一的绩效考核指标，一切方法依然是可以尝试的，无论它是否会影响球迷对比赛本身的体验。
从90年代到现在，三十几年过去了。几代人都已经学着自己长大了，可CBA却被不知道哪里来的克塞封印在时间静止的状态当中。真不知道什么时候，可以听到这个克塞喊出一句放行的咒语：
时间，运行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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