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年我接连遭受第二次创业失败和失恋的打击,情绪经常低落到极点。我常常失眠、焦虑,感觉人生失去了意义。幸运的是,我基本每天会运动1-2个小时,要么健身,要么打球。慢慢地,状态有所好转。我觉得,我开始是中度抑郁,通过自己的调节,转变成了轻度抑郁。
2017年那一年,我一边上班,一边阅读大量心理学方面的书籍,如弗洛伊德,荣格,斯格特派克等。但都没有什么实际用处。后来我了解到,瑜伽和冥想对于抑郁症有很大帮助,所以便有了去印度修行一段时间的打算。
其实在我的内心深处,还有一种更加强烈的愿望,那就是希望人生能多点不一样的色彩。国内主流的价值观一般是工作、买房买车然后结婚生子,我无法接受这种一眼就望到头的人生。

《Dying to be me》,翻译成中文叫《死过一次,才学会爱》
我读过一本书,叫 《Dying to be me》(翻译成中文叫《死过一次,才学会爱》)。这里面有一种对抑郁症有意思的解释:抑郁症是上帝对人类的一种馈赠,是上帝在提醒你,你现在过的生活不适合你。你应该去寻找你真正热爱的事情,热爱的工作,喜欢的人。上帝把我们每个人造出来的时候,都是独特的,都是与众不同的。如果上帝真的对人类有什么要求,那就是希望我们都能保持自己的独特性,成为我们自己。
这本书是一位在香港长大的印度女孩写的。她身患癌症,在急救室“死了”30个小时,但后来奇迹般地复活了。死过一次以后,她反省自己的人生,发现自己从来就没有活出过自己,对自己的压抑导致患了癌症。
2018年初,我提交了辞职申请。尽管老板和同事们好心地劝我别这么冲动,但我知道只有自己才最清楚自己内心想要什么。我要跟着自己的心走。
2018年3月,我来到了新德里。由于冥想是佛祖最先创立的,所以一到印度我就买了一本《佛祖传》。先研究下佛祖的生平。

这是越南一行禅师写的《佛祖传》。我在越南没买到英文版的,在印度买到了。据说这是最权威的佛祖传记。这本书非常厚,我花了三个星期才看完。
开始的几天,我在新德里逛了逛。新德里是我目前到过的最脏乱差的城市。牛羊马到处在街道上拉屎,垃圾到处飞,各种小摊小贩胡乱摆放。我当时在想,印度人真的不爱面子啊,怎么把自己的首都搞成了这样呢?

新德里的街道
当时住的青旅。在青旅中认识了一些朋友,有中国香港的,德国的,英国的,澳洲的,印度本地的。我喜欢青旅生活,因为我喜欢和不同文化国家宗教的人打交道。这可能是我性格矛盾的一个地方:我虽有点抑郁症,喜欢独处,爱好安静,但只要我不说,别人很难看出来。而且我可以和三教九流侃大山,从没见过的人,很快可以聊起来,一起出去吃饭喝酒泡吧;一旦玩开了,便肆无忌惮,不玩到尽兴不罢休。
在青旅遇到了两个朋友,一个是印度人,一个是英国人。印度曾被英国殖民一百多年,这位印度小哥跟英国人讲,是英国统一了印度,因为在英国到来之前,印度其实是几十个分散的小国家。
在新德里待了几天后,我来到了阿格拉。这是每个来印度的游客必到的地方,因为这里有泰姬陵。泰姬陵是印度最出名的建筑,也是世界新七大奇迹之一。泰戈尔称它是“永恒面颊上的一滴泪珠”。这个陵墓的背后有一个凄美的故事:
泰姬陵是沙贾汗王为纪念他的第二任妻子修建的。国王非常爱自己的妻子,传说泰姬在死的时候曾许下愿望,要一座世界上最精美的陵墓。爱妃的死让国王一夜之间白了头,他举全国之力来修建这座陵墓,很多宝石都是从世界各国运来的。白色的陵墓建成后,国王想在河对岸给自己修建一座一样的黑色大理石陵墓,与王妃相望。但修泰姬陵耗尽了国家的财力,沙贾汗王的儿子见老头子要把这个国家搞垮了,便把自己的父亲软禁了起来。

泰姬陵
在泰姬陵。当时站在它的面前,我的心久久不能平静。这是我目前为止看到过的最美丽最动人的建筑之一。如果有一天,我有幸遇到和自己相知相爱的女孩,希望能带她来看一次泰姬陵。
我也去了下沙贾汗王被软禁的皇宫。

在皇宫内
两天后我去了斋普尔,这也是一个有很多古建筑的城市。我同样住的是青旅,在青旅遇到了几个朋友。

斋普尔

左边这位小哥是印度人,中间这个是英国人。我们一起出来看城堡。当时44度的高温,我们在外面走了一天。2L一瓶的水,每人喝了整整5瓶。当时晒的感觉眼珠子都要爆出来了。
玩了十几天后,我突然想到了印度之行的目的——学习瑜伽和冥想,治疗自己的抑郁症。于是我最终来到了目的地瑞诗凯诗。瑞诗凯诗号称世界瑜伽之都,当年披头士乐队和乔布斯等都来这里修行,这座小城全城吃素,鸡蛋都很难买到。
在来之前我就有点拉肚子,但不严重,基本还可以乐呵乐呵地玩。但一到瑞诗凯诗,不知是食物不干净,还是突然转变成全素食,我开始对食物很不适应。
有一天晚上,我在床上翻来覆去的睡不着,滚来滚去,整整一晚没睡,痛得想死的心都有了。接着连续几天拉肚子,浑身无力。青旅的很多游客也是经常拉肚子,我们几个有时候就躺在公共区域,大眼瞪小眼,聊聊家常,一躺就是一整天。
到后来,我啥都不敢吃了,就到药店里买了一大包葡萄糖。每天就用葡萄糖泡水喝,然后吃一个大大的西瓜。
五天后,我感到自己撑不住了,便去菜市场买点菜,在青旅做饭。有一次路过一个商店,我称了下自己的体重。来印度不到20天,我就瘦了整整10斤。我突然感觉我不是来修行的,而是来走鬼门关的。佛祖说的对啊,人生本苦。

买了些菜,放到冰箱里。只能买到蔬菜和水果。

炒了个青椒炒蛋。别小看它,当时救了我一条小命,有一个青旅的员工印度小哥,挺勤快的,我经常和他一起做饭。由于吃自己做的饭,我不再肚子痛了,偶尔去外面也没事。或许是我开始适应素食了吧。我的体力慢慢开始恢复。
在青旅遇到一个挺有意思的姑娘。她在印度出生,但在德国长大。她在德国法国意大利都工作过,是个理发师。但她后来厌倦了那样的生活,便开始环球旅行。旅行的费用怎么办呢?她随身带着自己的理发工具,住到哪个青旅,就给那里的人理发,收取一定的费用。我当时也要她给我理了个发。

理发中
等我体力慢慢恢复后,我就和这个在德国长大的印度女孩以及一个俄罗斯小哥出去玩。

在瑞诗凯诗的河边
我们也去漂流了,全程四小时。当时外面40度高温,河水却非常的冷,冻得我们打颤。


但我的体力仍然不足以练习瑜伽。于是我就直接报了一个冥想的课程。冥想有很多流派, 我选的是Vipassana, 翻译成中文叫“内观”。这种方法是佛祖在2500年前发明的。但后来这种方法慢慢失传了,只有几个弟子才会佛祖的真传。而把这种方法再次发扬光大的则是一位叫做葛印卡(Goenka)的人。

葛印卡老师
葛印卡出生于缅甸一个富裕的商人家庭,自己也是非常成功的商人。1955年,葛印卡31岁,正值事业的顶峰,但他却患了严重的偏头痛。访遍世界名医,也无法医治他的病,葛印卡便开始向一位懂得佛祖真传的老师学习冥想。治好了自己的病后,又经过14年的学习,他放弃自己的商业,开始推广这种冥想课程。课程一般是10天。任何人都可以申请参加,免费,包吃包住。如今这种修行中心已遍布全世界。

遍布世界的Vipassana修行中心
我在官网上申请了这个课程,过了几天后就收到了回信。

官网给我的邮件回信。
收到回信后,我打包好,在指定时间来到了修行中心。
首先就是所有人都要上交手机、烟酒、书本、食物等。十天时间内,不准用手机,不准抽烟喝酒,不准看书,不准和任何人交谈(除了和老师外,但也要控制在最小的限度),不准跑步运动,必须保持绝对的静默,完全和外界断绝联系。

墙上的作息表
每天早上四点钟起床,晚上九点半睡觉。我数了下冥想打坐的时间,每天超过10个小时。就是要坐在那里一动不动,每天超过10个小时啊。这是我人生中遇到的最大的挑战之一。
和我同一期的还有另外的四五十个人,他们来自世界各地,我是里面唯一的中国人。开始前,老师问了下我们选这门课的目的。有的说想学会自律,有的说想探索精神的世界,有的说想戒烟戒酒,我说我希望能认识自己,找到自己。老师都一一点头。但他告诉我们:“这是一门非常艰难的课程,很难很难,有人可能会中途放弃,但只要你们熬过去了,这会成为你们一生的财富“。
开始的第一天还好,因为才来,毕竟有点新鲜感,没有人放弃。但从第二天开始,就有人开始抱怨了。“太无聊了“,”太痛苦了“,”坐的腿都发麻了“,”这方法到底有没有用啊“等等。慢慢地有人放弃了,走了。
而且每天都是素食(很难吃的素食,和国内的没得比),分量又不足,我常常饿得慌。
坦白地讲,期间90%的时间我都感到非常无聊,很难熬,又饿。我一直不断在做心理斗争,在第四天第五天的时候,最想放弃。但我最终还是熬了过来,坚持到了最后。课程完后,自愿捐款,都是匿名的。觉得没效果的,也可以不捐。
关注自己的呼吸。课程的前三天,我们要做的就是关注自己的呼吸。但我们知道,人的大脑一旦停下来,是会胡思乱想的,会经常走神。这没有关系,当我们意识到自己走神的时候,就把自己的意识强拉到自己的呼吸上来。反复不断的训练,我们就会学会专注,提高自己的工作效率。
现在这个时代,各种碎片信息轰炸我们的大脑,常常让我们脑子发涨,越来越失去专注的能力。但如果我们去打一场篮球羽毛球或乒乓球,我们会感到非常的舒服,注意力一下子集中了很多。这是因为我们在打球的时候,我们的注意力必须集中在那个球上,不然就接不住球。冥想中关注呼吸的效果和打球时关注那个球的效果是一样的,都可以提高我们专注的能力。
第二天的时候,我就感到效果很明显。我们每天晚上有一个半小时的学习。其实就是聚在一起看葛印卡老师的视频。我平时听美国人或英国人说英语没有问题。但听印度人说英语则有点吃力,因为他们的口音很重,我必须要竖起耳朵听才能全部听懂。那天晚上,我在看葛印卡老师的讲座的时候,连续一个半小时,我的注意力高度集中,一字不漏地全部听懂了,听完后,一点也不感觉到累,反而非常兴奋。
关注自己身体上的感受。从第四天开始,老师就要我们关注自己身体上的感受。这也是冥想的核心。因为我们当时把所有的电子产品,书籍等都上交了。所以当我们在那里坐着的时候,没有外界的东西可以干扰我们,我们便会关注自己。很多以往的思绪会涌上心头。或许是以前和同事的一次争吵,或许是被领导的一次谩骂,或许恋爱中恋人对我们的伤害,或许是童年时的创伤。每当想起这些往事,我们的身体会产生各种各样的反应,我们或会愤怒,或会羞愧,或会悲伤,或会害怕。这时候,我们就应该去关注身体上的这些反应和内心的情绪,而不是去排斥它们。因为通过这种训练,我们学会了接受自己,爱自己。
在冥想的那十天里,我就经历过很多这样的时刻。我的抑郁症是因为创业失败,失恋造成的,但我知道这两件事只是诱因,根本原因还是童年的那些创伤。父母不断的争吵,将他们的意志强加在我身上,对我有些事情粗暴地干涉和否定等等。
在那10天时间里,大约在第7天的时候,我有一次真的感觉医治好了这些创伤,感觉对这个世界对所有的人都充满了爱。
这说明我把自己的抑郁症治好了吗?
怎么可能。第八天的时候,我又回到了焦虑,对冥想感到烦躁的这种情绪上来。
10天结束后,老师告诫我们,每天至少要冥想一小时。只有长期不断地坚持,才能真正看到稳定的效果。我们都带着老师的祝福离开了那个修行中心。
后来,我又去了尼泊尔的蓝毗尼,这是佛祖的诞生地,在那里又参加了一次Vipassana的课程。

蓝毗尼的菩提树
冥想课程完后,我去看了看这棵树。据说佛祖常常在这棵树下打坐。
如今距我第一次去印度修行已经过去两年多了,我仍然在和自己的懒惰拖延作斗争。但基本一周会冥想两三次,每次半个小时左右。要真正做到每天坚持,实在是太难了。
老师还告诉我们要尽量吃素食,因为消化荤食需要消耗身体巨大的能量,对冥想不利。我们每次大吃一顿鱼肉后,会感到昏昏欲睡,就是这个道理。我在印度看到很多一直吃素的人,他们的精神确实很好。在印度我还能坚持吃素,但一回国后,就控制不住了。但想到要冥想,我有时又会吃一段时间的素。我现在仍然在吃荤和吃素中纠结。
自律总是艰难的,人生总是艰难的。
但我庆幸我当时跟着自己的心走出了这一步,现在每当沮丧失望的时候,我就会习惯性地冥想打坐,它会把我从这种情绪中拉出来,让我不至于陷入过度的的颓废绝望之中。它也让我更加地了解自己。

在美国
这次印度之行还让我学会了些生存的本领,给了我不少勇气和自信。因为我想,在印度可以生存下去,那么我在这个世界上任何地方都可以生存下去。因此,印度之后,我又去了很多国家,真正开始了环球旅行。我喜欢和各式各样的人打交道,听他们讲故事,了解他们的人生。这也丰富了我的生活,增加了我的阅历。在旅行中,我去过一些危险的地方,不少人替我担心,但我心里还是有底的。我觉得,世界上大部分人是好的,即使遇到所谓的坏人,只要我与之为善,加上自己随机应变的能力,他们是不会或伤害不到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