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新的世纪之后,唱片店已经不太好开了,也不太好找了。
记者丨王子艾 张文姝撰文丨张文姝
编辑丨马芷蘅
01
春天的末尾鼓楼游人开始增多,东大街上随时可以看见有人扬起手挥开眼前的杨絮。春晨宾馆门口,一对男女靠近彼此,同时低头划拨着手里的手机屏幕,身旁是两瓶玻璃罐装的老北京酸奶。左边,两个保安背靠着一家低价出售名品球鞋的店墙坐定,突然站起身来追逐彼此,以此开玩笑消磨时间。宾馆和鞋店之间有一条窄巷,巷子很短。不是熟客,很难一眼发现里面靠近街面位置的666 rock shop。
上午11:06,林铮把店面的卷闸门推上去,进店打开电脑,开始回复前一晚淘宝阿里旺旺的买家提问。
相隔不远,鼓楼门楼往西,小丑花店旁边,独音唱片也在午后一点后开始营业,店里始终放音乐。两个店员整理CD、接待三三两两前来的顾客,创始人之一的郭诚也在店里,从二楼下来又上去,或者不时走过来又走过去。
向南,地安门西大街上,福声唱片四个字写在一块红色的招牌上,这家店挨着解放军出版社独自站着,多少显得有点孤零零。王卓辉同样在店内忙碌,和店员一同坐在电脑前回复网购咨询,整理CD。店里也放着音乐。下午三四点,一个老头,五十岁上下,背着手看了一圈,走了。一对情侣进来看了一会儿,耳语两句,旋即离开。再后来顺丰的快递员推门进来,问今天需要送货吗。
这是今日北京三家唱片店的日常状态。
从鼓楼一带,再延伸至地安门,三家唱片店大致划定了一个基本的范围。在这个范围内,活跃着北京城里的音乐人、livehouse、琴行、排练室,以及唱片店。

02
往前数三十年,八十年代初,王卓辉上初中。对音乐的最初好感来自父母熏陶,喜欢听歌。特别爱听一个电视剧的主题曲,家后面的邻居有盒带,常放,放的时候王卓辉就跑到人家窗户底下听,听了两三个月。
与此同时,录音机和磁带开始进入大陆,两三年间完全取代了唱机和唱片,黑胶作为最初的音乐介质迅速淡出历史舞台。父母用攒了三四个月的钱买了一台收录机,从这个时候开始,一家人听到了真正意义上的盒带。
到了九十年代,林铮上初中,Walkman开始流行。不久之后,索尼和松下超薄的随身听问世,和磁带盒差不多大小,单放,带一个液晶线控,能别在胸前衣服上。“那会儿要谁带一个那个,简直跟你上街开一奔驰一样,现在拿一爱马仕也比不了那个”,林铮在胸前比划着大小,“一定要一个液晶线控,往衣服上一别,那简直是几个学校的人都知道那哥儿们。别提有多面儿。”父母的收入大约在几百块钱,一个超薄的磁带机大概要一千多块,“简直是天价”。

整个九十年代里,打口磁带与后来的打口唱片是量大且便宜的音乐制品——它们在九十年代初以洋垃圾的形式流入中国,完成了无数人的音乐启蒙。此时王卓辉上班工作,职业厨师,工资的大部分消费在音乐上。1999年《北京新声》上第一次出现了“打口青年”这个名词,王卓辉是其中一员。多年以后,早先认识的人回忆起来,他已经被称为“打口碟老炮儿”。
林铮的高中跨越了两个世纪,他不再听初中常听的beyond和唐朝,转而在重金属里“着了魔”,疯狂喜欢铁娘子,跟自己说铁娘子要是高考那天来中国演出就不高考了,复读也要看。2016年铁娘子真的来了,林铮在666唱片店工作快要十年,从北京追到上海看了两场演出,感觉实现了人生梦想,特别知足,“看完以后特别激动,突然觉得下半生没什么好干的了。”
紧接着下一个世纪就到了。
2002年王卓辉有了一点积蓄,仍然听歌淘碟,心里向往,干脆自己开了店,起名福声。彼时音像制品行业处在繁荣期,新街口是中心,从豁口到西四马路两边有四十多家店,每家店挨得很近。“近的情况是什么呢,我的墙隔壁就是家店。”王卓辉明白自己赶上的是“繁荣期的尾巴”。
666唱片店的创始人钟情极端音乐,凭着爱好从国外购买正版唱片,总有朋友向他求购,就慢慢开始做代购。2006年元旦,开了国内第一家重金属主题文化商店,卖的全都是正版唱片。林铮在这一年夏天大学毕业,生物工程专业,毕业了之后直接跑到店里上班。“就喜欢这个东西,学什么专业也无所谓,觉着没劲,也不想在我那个专业继续学了。”
郭诚从山东来到北京,上学,在唱片公司工作许久,始终想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天地,一家小的唱片店,能和喜欢音乐的朋友淘碟聊天。和比他小一些的周寅一起,热爱indie music。从二十多个名字中选了独音,“独立音乐”的意思,两人让唱片店在2009年开张。
我们问林铮干这行想没想过挣不着钱,林铮说没有,觉着饿不死就行。

03
666摇滚店从开店之初就沿着重金属音乐文化主题商店的路子走,起名“666”,来自圣经,代表邪恶、撒旦。重金属文化里典型的名词。加拿大人SamDave的第二部重金属纪录片Global Metal,拍欧美之外的全球重金属文化,拍到中国,唱片店只选了666一家。包括德国主流重金属杂志Rock Hard在内的众多媒体,对这家店都有过报道。在地下圈,666是众所周知的名字,全中国就这一家重金属主题商店。外地的重金属铁杆到北京来,666摇滚店是必到的一站。
这些年下来摇滚店的经营细节变化很多,最开始是实打实的唱片、黑胶,到现在,印着哥特字母和图案的T恤衫饰品已经占了经营的很大比重。思路和方法都在转换,买唱片的人越来越少,但T恤衫作为重金属文化的外在表现形式,销路却很好。更多的人也愿意以这种方式接触和入门,这对推广重金属文化来说反而是个好事。

福声唱片从2002年开张后一直没换过地方,到今年已经14年,这很不易。王卓辉人到中年,谦虚,但难掩一点点自豪,笑笑:“可能算一个小小的奇迹吧。”他懂器材设备,黑胶在行,14年下来与常来店里的熟客全成了朋友,店中间摆了桌子,放整套茶具,不忙的时候他坐在旁边,完成沏茶一整套繁琐的程序,听音乐,和朋友聊天,聊音乐和设备。
独音唱片网店开得很好,很多唱片从国外的唱片公司直接订购,国内引进版也都有,小众唱片全,在全国数一数二。郭诚不满足只卖唱片,他始终想给真正喜欢音乐的人提供一种介入的方式、一个展示的平台。因为即使从当年的繁荣期算起,整个市场存在的也大多只是音像店和音像制品,人和唱片的关系是简单的买或卖,繁荣时期的人们把这当成生意来做,生意做不了就换一个生意,谈不上唱片文化。唱片店该有自身的文化,独立音乐、独立音乐圈这些小众的东西需要一个窗口。郭诚觉得独音该做这件事,这是种双向的互动。
从唱片公司出来,郭诚用自己原来带乐队演出、制作、发行的经验,把独音唱片做成厂牌,给乐队和艺人发行唱片,像锐豆乐队、程璧、南征北战、寻光计划他们全都做过。很多音乐人和独音关系很好,常来店里和音乐节签售。

当然,这都是后话。
事实上唱片行业的颓势早在王卓辉开店的2000年初就开始显露,现在回头一看,所有人都明白过来,2000年以后整个唱片行业的工业时代已经过去。唱片市场的余热基本散尽,大环境让三家唱片店的起步就非常艰难。
王卓辉的店面在最初的两三年只能持平,2005年以后才逐渐好转,一个原因是因为这时候同行已经少得多了,真正有了起色,则到了2008年。
2005年,整个北京有3000家左右音像店,2006年以后,每年大概在以500家的规模递减。同一年666摇滚店在鼓楼选址时,新街口已经没落。
新视听方式的出现对唱片的打击无疑致命,数字音乐、MP3、*载下**成为时尚,国内版权意识的匮乏造成大量盗版和免费,唱片旋即被取代。即使是几家唱片店发展较为稳定的今天,在线听歌仍在不断挤压实体唱片的生存空间。
2010年业内有分量的一位乐评人总结世纪初的十年,语气沉重,他感到我们身处一个“无能为力的音乐时代”,谁都“没有想象到音乐*载下**能便捷到如此地步,这种迅捷甚至到了一种很恐怖的地步”。数字音乐对于实体唱片的冲击可想而知。
生存下来的一个基本原因是坚持正版。

王卓辉回想前十年一整条街的繁荣,他很严肃:“那都是虚假的,因为他们卖的全都是盗版货,如果真按知识产权的法律来管,那一夜之间全得关。”独音唱片网店首页里第一句话,用大红的字迹标明“本店所售均为正版唱片”。郭诚说自己最基本的宗旨是必须正版,给歌迷提供真正好的音乐。666摇滚店亦特地写明自家已经买了十余年正版。
“正版”两个字成为唱片店提供给受众的安全感。
金字招牌。
但同时,今天唱片店面临的困扰又更加现实。
林铮习惯用“活下来”和“死了”来形容唱片店的生存状态。他想到当初选址仍然有点后怕,因为一度考虑了南锣鼓巷。那时候南锣鼓巷还未成为火爆的旅游景点,租金便宜,真的开在南锣,今天的租金就“非常恐怖”,“我们在那的话现在早死了”。
即使在鼓楼确定下来,再次搬家后唱片店从街面上消失,甚至变得有些位置隐蔽,666继续发展面临的最大难题仍然是房租和生活成本的日益飙高。林铮形容相关法律的欠缺:“这条街上你任意问一个(开店的)人骂的都是房东,房东说涨房租就涨房租,说让你滚你就得滚。”经营缺乏保障,也缺乏法律来规范房东的行为。
福声唱片不在商圈之内,房租上涨的幅度相对小,这让经营成本相对低一些,对福声来说是好事。但王卓辉清楚的知道,如果一家店的房租每年递增百分之五,就“根本没得做了”。从全国来讲,北京的实体唱片店数量虽然居多,但仍不足二十家,剩下分散在各省各地的唱片店就更少。“人口基数这么大,但行业终端才这么小,我觉得用一个词形容我们就是‘夕阳行业’,甚至连夕阳都不是,已经天黑了。”
这让他们感到为难,“我觉得如果一切都以金钱挂帅的话,就会让很多想做慢生意、把文化生意做好的人很难活下来”,林铮说。

网络销售的大势,给唱片店带来了很多变化。
对666来说,“幸亏有淘宝”。虽然淘宝面临着低价化和同质化等巨大的、竞争,但给了重金属文化一个打破地域限制面向全国的机会,去年底,他们的包裹有几个发到*藏西**,至此包裹已经发遍全国。网络的销售状况让实体店的生存压力小了很多。
独音唱片的网店成绩瞩目,受店面大小限制无法展示细节的唱片,在网店里反倒一目了然,再加上主打小众,再小众的唱片都有可能在网店里找到,因而销路很广。网络销售的营业额都上升很快,几年下来与店里持平,甚至超过实体店。
店里的工作忙了很多,林铮无需上网的时候很清闲,店里没人来就自己听歌弹琴,现在每天进店之后,基本没有闲暇时间。王卓辉也是一样,两次在店里看见他,都忙着回复阿里旺旺的买家问题。林铮把这种变化总结为“跟上时代”,他说仅仅保持原来的状态,不努力跟上时代,肯定是要完蛋的。
04
开店久了人和人之间互动碰撞,发生的故事很多。
福声店里常来一个男孩儿和一个女孩儿,买CD偶尔碰上,口味相似,一来二去有的聊。“后来他俩相好了。”
刚开店时人们普遍工资低,刚大学毕业的学生很穷,喜欢一张首版唱片,价格贵得买不起,心心念念,义务献血奖励了二百块钱,兴冲冲跑来买走。十年以后给王卓辉在微博留言,说一辈子都难忘。
王卓辉有时候和顾客喜欢同一张碟,舍不得,也先给顾客拿走。“有一张碟特别喜欢,但对方也很喜欢,就给他了。当时很后悔。几年以后好不容易碰到,再花好几倍的价钱买了一张。”
他怕人家可惜,不像自己毕竟在行业里,接触CD机会多些。顾客不一样,错过了就错过了。
独音唱片店里有发烧友来挑唱片,自己带一个CD机,一点一点试听,在店里一呆一整天。郭诚觉得很正常,自己买唱片有时候也这样。
来鼓楼旅游的老外很多,走进店里感到惊诧:他们发现中国有摇滚乐和独立音乐,而且很棒,真的很棒。在他们的刻板印象里中国听音乐是上面演出,下面的人拿一个板凳坐着,然后鼓掌。郭诚笑笑说不是的。独音的窗口向着世界打开。
有个哥们儿疯狂喜欢T恤衫,一有空就到666店里。他说自己要买365件T恤衫,因为一年有365天,每天一件。到现在买了二百多件。
也有一掷千金的,阿拉伯人,家里做石油生意。孩子说店里的哪几种东西全要,爸爸用美金结账,一掏出来好几沓子。
林铮说自己还是喜欢细水长流。他在店里结识很多从初中高中接触重金属音乐的孩子,看着他们人生轨迹一点点变化,上大学,毕业,出国留学、回国工作或是国外定居,有时间他们回到店里,聊天,也互相影响。

但唱片乃至实体音乐文化的整体消费仍旧低迷。
“很多人请朋友吃饭至少都花几百块,簋街吃一顿饭人均一二百块的标准很低嘛对不对。我们有时候开玩笑讲,有些人出去吃喝嫖赌,小姐身上花一两千他都愿意。你让他看一个自己喜欢的乐队演唱会,买两张唱片,他可觉得特别贵。”林铮觉得或许这个国家和国人刚富起来,还没有充分的文化消费习惯,不愿意在文化上花钱。
王卓辉希望社会的经济、文化、法律方方面面发展更好。他试图寻找年轻人不再购买唱片的原因:“现在年轻人找个工作很难,生活成本又高,在北京租房子住,闲钱很少,房子又小,买这些东西放哪儿啊。国内法律在版权方面没有限制,这其实不合法,网上听歌免费,谁还愿意花钱买?”
唱片店试图更多承担引导者的角色。引导歌迷支持正版,消费正版,培养正版的消费习惯,创作的人才能继续创作,才有好的作品拿出来给人听。郭诚说当大伙儿对版权都开始重视的时候,体系会有一个慢慢的转变。这才是一种良性循环。
王卓辉心里着急:“音乐家长到三十多岁才创作出作品,你为什么不花钱就能欣赏?法律不管版权,文化肯定下降。没有文化,马路上就只剩饭馆厕所,这太可怕了。”

05
开唱片店久了大伙儿又都很清醒。工业大潮过去,后唱片时代里,买CD的人越来越少,唱片的买和卖转向收藏。
买CD的方式也在变,以前来666的人闲逛,看看有什么推荐,大家在店里聊天,听歌,买两张回去接着听。现在变成滚瓜烂熟知道版本的人,在网上看好,来店里取了碟就走。
买碟的人压缩成两部分。一部分人是乐迷,真心喜欢买来收藏,另一部分人看到生意,炒碟获利。郭诚一开始接受不了,觉得音乐是纯粹的事,怎么能专门拿来挣钱。后来想明白了,可能就是因为有他们的存在,才有这些唱片存在的价值。
林铮乐观一些,年轻一代受教育的程度与上一辈人相比在变高,文化消费的意识和能力都在增强,小众音乐文化在一定程度上又重新走向大众,至少是与大众更有互动的可能性。
“实体还是会存在,有人乐意实体。”王卓辉觉得把自己的事情做好了,有需求的人会来的。
唱片店的人大都单纯而执拗,没一个人奔着钱来。郭诚开始的时候很艰难,没人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知道的人都劝他别做这些事,大家觉得他上班本该找一个很好的生活。他凭着自己从前的口碑告诉朋友和乐队、去拉媒体宣传。“为了挣钱我就不做了。”
王卓辉今天仍然觉得,店里只要够交房租,能够生活,他就一直做下去。“我也没想过把我做的这些事跟野心之类的相比在一起。我觉得人找一个自己喜欢的事情做,挺幸福的。”
或许他们又可以被称之为“纯粹”——在充斥着打口磁带和打口CD的年代里成长,舍不得数字音乐模拟不来的音质,干脆就放下别的专心投入进音乐里来。林铮至今也不听MP3,他说自己CD和磁带多的都听不过来,没必要贪多嚼不烂。他有点不太喜欢现在这个年代,很多人音乐速成,上网一搜什么信息都知道,一张嘴能说出一堆音乐名,但其实对那些名字根本不熟悉。过去的时候钱有限,英文也看不太明白,一张唱片摆在面前没有杂志媒体告诉你好或不好,听了好听就使劲听。那种感觉特别好。
“音乐是应该取悦你自己的嘛。”林铮一头长发,身体在椅子上前后晃动。

开店十四年,来店里工作的店员来来往往,粗粗一算就有三十多人。但王卓辉和他的福声唱片一直没挪换地方。
2005年王卓辉站在店里拍了一张照片,今年他偶然翻到,拿出来看,当时他身后架子上摆放的唱片今天已经全部被买走,市面上再难找到。店里的每一张碟都从他手里选出来,又经由他的手递到买主手上。那个动作有一点庄严。
“我觉得时代总要前进,我不抗拒时代,你偏好什么载体其实无所谓,去享受听的过程,就好了。”
林铮坐直了身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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