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8年12月31日,是史铁生逝世8周年的日子。著名作家韩少功曾说:“史铁生是一个生命的奇迹,在漫长的轮椅生涯里至强至尊,一座文学的高峰,其想象力和思辨力一再刷新当代精神的高度,一种千万人心痛的温暖,让人们在瞬息中触摸永恒,在微粒中进入广远,在艰难和痛苦中却打心眼里宽厚地微笑。”

我是残疾人,但不是废人
1951年1月4日,史铁生出生在北京,中学在清华附中就读,是学校里的顶尖学生,体育特别好,尤其擅长80米跨栏,他用外八字脚跑步,上身钟摆式打晃,跑起来像刚出斗兽场的野牛,只要有他参加的比赛,一冲就是第一名。
18岁那年,史铁生去陕北关家庄插队。住在窑洞里,陕北的冬天,窑洞冷得像冰窟窿,史铁生就用大衣裹着脑袋,身体蜷成一团,只剩下嘴巴不停地哈气,以此熬过漫漫寒夜。碰到下雨下雪,就钻进牛棚,牛棚里尽是粪尿,连打盹的地方也没有。
20岁那年,史铁生在山里放牛,遭遇暴雨和冰雹,无处可躲。沟沟壑壑的黄土高原上,只剩下暴雨中的史铁生和一头老牛。雨停了,回到家,史铁生发了高烧,大病一场。
他以为自己的身体强壮,扛一扛就过去了。结果,命运跟他开了一个巨大的玩笑,一年后,下肢彻底瘫痪,从80米跨栏冠军变成了一个轮椅上的人。
从此,史铁生的人生用一句话概括:主业是生病,业余写点东西。瘫痪后的史铁生一边写作,一边找工作。工作后,每天就摇着轮椅到街道工厂去上班。在仿古家具上画画,每月挣十几元钱贴补家用,一干就是7年。
早年,他住在北京前永康胡同一个大杂院的最里边,从院门到屋门,轮椅得走过几十米坑洼不平的土路,一不小心,轮椅就要翻车。轮椅翻了,史铁生也不喜欢喊人,就坐在地上先扶起轮椅,再用双臂把自己硬撑上去。
他的小屋只有六七平方米,屋里除了床和写字台,剩下的空间仅够轮椅转个小弯。这么个小地方,时常有朋友去看他。在很多人眼里,史铁生的人生堕入低谷,应该变得沉默自闭、绝望无比。
可这些朋友见到史铁生后,惊叹了,史铁生不单没有自暴自弃,反倒异常开朗,聊起天来滔滔不绝,只要好玩的事,好吃的东西,他都为之痴迷。
从文学聊到体育,又从体育聊到旅游,天南海北,无所不聊。尤其爱聊吃的,聊起来就有滋有味:
“羊肉还是牛街的好!酱牛肉还在白纸坊的地道!”甚至连常营回民乡的李小老烧饼,他都门儿清。
生病后,史铁生胃口依然不减,尤其爱吃肉,他又正好属虎,所以朋友们都笑他,人送外号“食肉动物”。
作家王安忆第一次去看他,以为史铁生会讲述自己的悲惨人生,感慨命运无常。结果史铁生从头到尾都在和他聊饺子。王安忆说,史铁生的乐观和率真,让我们这些身体健全的人都自愧不如。
还有一次,几个朋友去看他,赶上饭点,史铁生拉着他们说:“都别走,我给大家伙儿做饭,做好吃的。”大家不愿意给他添麻烦,他倒是坐在轮椅上,撸起袖子开始炒菜。一边炒菜一边还和大家有说有笑。那顿饭,几个朋友吃得泪流满面。生活就是这样,真正的强者不会因为某件事而壮烈死去,而会因为某件事兴高采烈、认真地活着。

黑夜听懂期待,白昼看破樊篱
有一个叫陈希米的姑娘喜欢史铁生的文章,便和史铁生通信。
陈希米比史铁生小10岁,西北大学毕业,和史铁生写了上百封信后,在雍和宫附近一间低矮的小平房里,他们初次见面,史铁生对陈希米说的第一句话:“你正是我想象的样子。”
1989年,史铁生与陈希米结婚。从此,陈希米成了史铁生的双腿,两人相濡以沫,日子虽然清贫艰苦,却过得有声有色。
陈希米推着史铁生去看电影,去找史铁生爱吃的小馆子,史铁生给陈希米念爱尔兰诗人叶芝的《当你老了》。两人共读一本书,史铁生读得快一点,陈希米就要他讲,他还故意卖关子:“那你给我做顿炸酱面,我就告诉你。”
他们的生活真的很幸福,不是给别人看的那种幸福。
史铁生给陈希米写情诗:“你来了黑夜才听懂期待,你来了白昼才看破樊篱。”
陈希米说:“我是铁生的妻子,所以才做更好的陈希米。”
爱情,其实就是一次平静的相逢。他们遇到了,就是遇见了另一个自己。两人并肩站在世界的同一边,再一起往前走。可是命运从来就没有公平这回事。
在史铁生刚刚得到幸福的爱情时,命运又给了他重重一击。他肾病越发严重,最后恶化为尿毒症,肾干得像核桃。一个星期,史铁生三天都在医院透析。他躺在病床上,看殷红的血在体外循环过滤,再循环,再过滤,血一圈一圈又重新回到身体里,每次透析4个半小时,他就看4个半个时。
这样的日常,持续了整整12年,最后动脉、静脉点隆起成蚯蚓状。
史铁生先后住过三家医院,北京友谊医院、朝阳区医院、宣武区医院。住过时间最久的医院是友谊医院,12间病室,他住过10间。最后,还变成了医院的“透析模范”。和他熟悉的护士对他说:“你的名字真的没取错,你的命比铁都硬。”
他的主治大夫看惯了生老病死,在史铁生面前却不得不服,感叹道:“史铁生之后,谈生是奢侈,谈死是矫情。”
史铁生把疾病交给医生,把命运交给上帝,把快乐和勇气留给自己。
中国传统认为,人死后要入土为安。史铁生却不这么想,他早早立下遗嘱,“只要我身上有一样东西,能留下就留下。”
2010年12月31日凌晨,史铁生突发脑溢血逝世,享年59岁。
陈希米将史铁生的身体唯一完好无损的肝脏和眼角膜捐献,史铁生说:希望器官新的主人能帮我继续看看这个美好的世界。
尊严地生,庄严地死。史铁生一生坐在轮椅上,却比很多站立的人灵魂更高,身影更长。
陈希米与史铁生爱了整整21年,还将永远爱下去。
史铁生生前说:我常感恩于自己的命运。人的命就像这琴弦,拉紧了才能弹好,弹好了就够了。我尽力了,所以没有遗憾。
一直生活在地坛里的“孩子”
生命从来不在于长度,而在于宽度。每个人都是一本书,出生是封面,死亡是封底。我们虽无法改变封面前和封底后的事情,但书里的故事,我们却可以自由书写。
读史铁生,阅历越广,越懂他的旷达。挫折越多,越懂得他的坚强。苦难越深,越懂得他的乐观。
在《我与地坛》的开篇中,史铁生先是这样写了一段地坛的景物:“四百多年里,它一面剥蚀了古殿檐头浮夸的琉璃,淡褪了门壁上炫耀的朱红,坍圮了一段段高墙又散落了玉砌雕栏,祭坛四周的老柏树愈见苍幽,到处的野草荒藤也都茂盛得自在坦荡。”然后,他紧接着说:“这时候想必是我该来了。”
他来了。他去了,又来了。每一次读到这里,读者都格外心动。总觉得像电影一样,在地坛颓败而静谧的空镜头之后,他摇着轮椅出场了。或者,恰如定音鼓回响在寂静的地坛古园里一样,将悠扬的回音荡漾在读者心里,注定了他与地坛命中契合难舍的关系。
当代作家中,哪一位有如此一个和自己撕心裂肺打断了骨头连着筋的特定场景,从而使得一个普通的场景具有了文学和人生超拔的意义,而成了一个独特的意象?就像陆放翁的沈园,就像鲁迅的百草园,就像约翰·列侬的草莓园,就像梵高的阿尔。
史铁生在地坛里,心是静了下来,可他并没有闲着,不是读书,就是思考。作家邵燕华在读史铁生的作品时曾不由感慨:“史铁生的随笔也让我拷问起自己的阅读。说来惭愧,他书中提到的诸多国外的思想家、作家有不少是我不知道的。”
今天,地坛还在,那个昨日在地坛的少年已经化成了传奇。
年轻时,史铁生的照片上很少看到笑意,只看到青涩和倔强,反而在中年之后,每一张照片上都在灿烂地笑,仿佛苦难从未降临在他的身上。正如作家何立伟说:“史铁生就像一座佛,参透了生死、贫富和一切欲望。”
在苦海泛舟的岁月里,史铁生创作了20部短篇小说、6部中篇小说、2部长篇小说、18部随笔散文、2部电影剧本。
现实是残酷的,生活是艰难的,但是却可以用微笑,努力让它们变得柔软。
聪明的人是能认清生活的真相,而睿智的人是在认清生活的真相以后,依然热爱它,这正是生命的价值所在。
每个人的一生,即便没有行走过高原大漠,但内心一定要海阔天空。
生命就是一个过程,一个不断超越自身局限的过程,这就是命运,任何人都是一样,在这过程中我们遭遇痛苦、超越局限、从而感受幸福。所以一切人都是平等的,我们毫不特殊。
——史铁生《病隙碎笔》

《史铁生全集》
作者:史铁生
出版社:北京出版社
定价:683.00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