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乡下的夜晚非常宁静,树叶掉在地上都能听见响声。阿黄正在院子里值夜,却突然有些心急心慌,眼皮也“噗棱噗棱”地跳了起来。
“撞见鬼了。”它自言自语。
在院子溜达了一阵,有些犯困,就往大门进来的地方一躺,眼睛半睁半闭,听见有啥动静就汪汪叫几声,发出警告。又想起贝贝来,不知道这阵在做啥呢,安睡了还是跟它一样在恪尽职守。一日不见如隔三秋,此刻它多么希望彼此能厮守一起,共度良宵。
贝贝枕着一堆柴火,长列列地躺在院坎边的香椿树下。它只是受了皮肉伤,没伤筋动骨,况且它还不算老,能招架得住。它没有抱怨,以为没被当场被打死已经是主人的慈悲和它的造化。这么想的时候,心里就不那么难过了。据说相爱的人都心有灵犀,这种事倒在狗身上灵验了,阿黄思念贝贝的时候,贝贝也在惦记阿黄。
“但愿它不像我这么倒霉。”它在心里默默祈祷。
又记起那坏消息。
“不能坐以待毙。”它跟自己说。
便打算带了阿黄远走高飞。它想知道腿脚还灵便不,一头站起来回走了几步,见没问题才放心。这是个没有月亮的夜晚,黑的就像地狱。这对贝贝跟阿黄毫无影响,老天爷总算公道,叫它们做狗,在人跟前低眉下贱,永远抬不起头,却给了它们一双比人清澈明亮一百倍的眼睛,能在黑夜中看到光明。
贝贝过到旁边田埂上,犹豫一下,朝着小河对岸汪汪叫了两声。刹那间全村的狗都叫起来,就像大合唱,又仿佛贝贝跟大伙询问了什么,都争先恐后地答复。贝贝回头望了一眼淹没在黑暗中的院落,尾巴一甩,往小河边去了。阿黄已经先到了,立在河边柳树下恭候。这是它们幽会的地方,多少惊心动魄的爱情就在这里演绎。贝贝见阿黄一脸欣喜,知道还蒙在鼓里的,对*杀屠**的事一无所知。它还没想好,要不要立即告诉它一切。阿黄看了贝贝一眼,目光中充满深情和渴望。小别胜新婚,贝贝又何尝不是充满渴望,但它知道这不是*欢寻**作乐的时候,就把脸凑过去贴在心爱的人脸颊上轻轻抚摸一下,又理智地缩了回来。阿黄生气了,扭头就走。不过使性儿,这是爱恋中的女生惯用的伎俩。果然走到老远,见贝贝没有追来,很是没趣,又硬着头皮回去。这才看见贝贝的半块身上满是血污,不由得一惊,连忙问咋回事。
“没事。”贝贝平静地笑了笑。
阿黄猜测一定是老兵下的狠手,就在心里骂了句“王八蛋”。猛然记起那阵的心慌和眼皮跳,才感应到这事上的。又联想起暴君图十三动辄就跟它吹胡子瞪眼,稍不顺心就一顿拳脚,不由得感叹做狗的艰难。它想用嘴去抚慰一下亲爱的人儿,又怕弄疼了对方,只能暗自伤心垂泪。
四
果果跟点点正在院子里的墙根下捉蛐蛐。大清早,地上还有些潮湿,都弄得满手泥巴。目标终于出现,一大一小的两只,大概是恋人,或者夫妻,才一起由墙根下的泥巴缝里钻出来,恩恩爱爱,还没觉察出任何危险。
“你头里堵到起,我由后头去捉。”姐姐分派说。
“要得。”弟弟欣然从命。
就一个闪身过去蹲在地上,双手张开,等待蛐蛐自投罗网。姐姐就像螳螂扑蝉,迅速 捉住 一只,赶忙掏出事先准备的火柴盒,正要往里装,点点非要瞧一眼,说看是那只大的还是小的。果果拗不过,就给他瞧了,结果没留神让小东西从从指头缝里溜了, 展眼 就不知所踪。
“都怪你。”姐姐抱怨说。
“啥了得。”弟弟说,“给你再捉住就是。”
姐姐嘴一瘪说:“那你捉去呀,就会吹牛。”
团子端了个筛子由堂屋里出来,见两个孩子斗嘴呢,脸一黑说:“两个碎砍脑壳的点事都不懂,大人都忙飞起了,不说帮到干点啥还打锤割孽的。”
“我们没打锤割孽好吧。”果果嘴一嘟。
团子眼睛一瞪说:“没打锤割孽, 嗞 嗞哇哇地在做啥呢?还不快去把脸洗了喊你们爹回来吃饭,瓷到那做啥?”
见两个垂头丧气地去了,才拿了个小凳子搁在院子里,把筛子往并拢的膝盖上一架,捻起筛子里豆子中的石头来。她是个闲不住的人,刚把菜拾掇好,饭还正煮在锅里的,便 趁这 空档干起这些个零碎事来。又记起头天晚上贝贝挨揍的事,就抱怨老兵下手太重。放心不下,一早起来就到处找了,不见影儿,以为同往常一样又在什么地方浪去了。她并不晓得那贝贝听得懂人话,已经知道*杀屠**的事,逃之夭夭了。
“也好,等风头过了再回来。”她这么想。
她相信城里的*杀屠**绝对不会蔓延到乡里,老兵也很快就会悔悟,不再把贝贝当敌人,一切都将归于太平。突然听见外头有人说话,叽叽呱呱的,好像很多人,就筛子一搁,过去把门开了缝儿,头探出去窥视。这才看见一大队人马,正由前头大路上噗噗踏踏地往这边走来,都戴了统一的黑色口罩,拿了木棒钢叉套索之类的“兵器”,还有背枪的*击狙**手,便晓得是城里来的行刑队。前头带路的竟是娘家的叔叔图十三,一只手拿了根木棒,一只手拿了长烟袋锅子。她认为这是大事,应该由“掌柜”的定夺,就由后门溜走,去叫在地里干活的老兵。
“那龟儿凶得很,跳起来咬人呢,看见出来了就 照 脑门上打。”图十三跟行刑队的人提醒。
是个六十来岁的老汉,头上缠了黑丝布帕子,穿蓝色对襟上衣,黑色大腰裤子,裤腰带上坠了水牛皮的灰色烟荷包,脚上一双麻线的边耳子草鞋。独他一个没戴口罩,显得有些另类。这图十三说话瓮声瓮气的,就像鼻子里头塞了个什么东西,把气息堵了回去。天一明行刑队就来了,作为一里之长,他自然要积极配合。他很乐意参与这些个“重大”事情,以彰显他在村里的不同凡响。作为村里的头号政治家,这是不可或缺的“资本”。里长正要到院子里头打探,一群人跑来看热闹。都隔壁 临近 的,知道啥事后嘴一瘪说,这年头人比狗狂,咋没听说哪个人得了“狂人病”的。
图十三烟袋锅子一扬说:“你几口子晓得个辣子,滚一边去,少在介(这)丢凉腔。”
它咬字不真,把“这”说成“介”。都不搭理,鸡一嘴鸭子一嘴地继续说风凉话。
“我家的狗该没事吧?”一个妇女跟图十三打问。
图十三说:“介(这)个得问你家的狗,看它有 没的 铁卷丹书。”
那妇女不明白啥意思,却知道不是好话,就说:“你这不是白扯吗?我家的狗若是会念书该早就当里长了,还用得着我跑来问你个哈日三吗?”
都哄堂大笑。图十三跳起来骂那女人:“把你个烂‘起码子’的,人话都听不懂还在这嚼蛆。”
又训斥大伙说:“得是都喝了 笑 和尚的尿?”
拿烟袋锅子一阵家伙撵了。为了挽回一点面子,就跟行刑队的人说:“乡下人都没教养,说出来的话牛都踩不烂。”
老兵捞脚挽袖子地回来了,冲着图十三叫了声“姨夫”说:“这唱的哪一出?都棍棍棒棒的,还背了枪,得是我杀了人,还是做了贼,要捉拿归案还是咋地?”
当地乡俗,女婿把丈人以及同辈兄弟都叫“姨夫”。
“背时的,我还当你在屋头,正要进去喊呢。”图十三说。
烟锅子往裤腰上一别,讲了怎么回事。他对这个人高马大,在外头见过世面的侄女婿一向头疼,才“杀猴吓鸡”,先拿他家的狗开刀。
“我早八百年都晓得了。”老兵说。
图十三说:“那呢你还喊叫个啥?”
就带人进到院子里去抓捕。角角落落都搜罗遍了,哪里有个贝贝的影子,就问得是藏起来了。
“看你这话说的,不过一只狗,我犯得着拿身家性命冒这个险吗。”老兵说。
团子说:“多半是吓跑了。”
图十三吃不准是跑了,还是被藏了起来,就说:“我们先到二一处,要是回来了就吱一声,晓得你们下不了手,我叫人来拾掇。操个心,莫捶背石撂到刺架里,不当回事,我介(这)是执行公务,都亲戚处,体谅着点,莫给我下巴子底下支砖。”
沟子 一拧走了。
五
贝贝跟阿黄在一处岩洞落脚下来。荒山野岭的,让它们很不习惯,甚至有些恐惧。但一想到村子里即将经历的血雨腥风,又立即觉得这里是天堂般美好和无比幸福。贝贝是个有担当的狗,等阿黄安睡后就到洞口值夜,密切注视外面的一切动静。这里距离村子十来里远,森林密布,重峦叠嶂。贝贝跟阿黄栖息的洞府在一处悬崖底下,从这里眺望,一眼看见几十公里外的昙州城,灯火璀璨,宛若天上的街市。由于被另一座山挡住视线,只能看到市区的一部分市和前头的码头。码头上隐隐约约停泊着些船只,就像一群蝌蚪,不断有船起锚出港,驶向黑压压的,无边无际的大海。码头东边不远就是金鱼沟,也就是老兵替他的老板挖沙金的地方。那里灯光闪烁,如如白昼,证明还在作业。金鱼沟旁边是著名的大佛寺,背后绝壁上的那尊几百米高的石佛隐约可见。
贝贝心里一团乱麻,丝毫没有留意到眼前的昙州城。
“万一有人找到这来咋办?”它总在想这个问题。
过后又想,是祸躲不脱,躲脱不是祸,大不了一死,一年后又是条汉子。一番自我安慰后,躁动不安的心才稍许平静下来。抬头看了一眼,灰蒙蒙的天上终于冒出来几颗星星来,让寂寞的世界有了陪伴,不由得心里感慨,自己要是那星星多好,想去哪里都成,谁也阻止不了。又想起城里那些狗的惨死,想起村里那些曾经朝夕相处的兄弟姊妹的命运未卜,就在心里祈祷,愿冤死的灵魂在天国安息,还苟活于世的都平平安安。又想起晚餐的时候,餐桌上那不同寻常的对话。
“感谢女主人跟孩子们的善良,在全昙州都把狗当祸害,人人得而知之的时候,娘母几个还替它辩护。也感谢老兵,虽然自私冷漠,但并没痛下杀手,这也算是大恩大德了。”它喃喃自语。
记恩是狗的天性,或者说本能,它们无法披着狗皮,却把自己当成一条狼,一只狐狸,或一个人,把那质朴善良的天性从血夜中抹去。
其实每只狗都跟它们的主人有纠缠不清的故事,贝贝就曾救过老兵的命,一个冬天的晚上,老兵喝醉了,上厕所时身子一软掉进半人深的,满是冰碴子的粪坑里动弹不得,正在外头巡夜的贝贝听见动静立即跑过去,费了洪荒之力才把冻成冰 棒了 的老兵从粪坑里捞出来。贝贝并不以为这是什么功劳,它只知道作为一只狗,保护主人是义不容辞的责任。贝贝深知做狗的艰辛,它非常清楚,人类虽然嘴上褒奖它们是忠实朋友,但友谊的小船说翻就翻,即便它们死心塌地效忠,也并不能感动铁石心肠的主人,被*杀屠**和剥皮是家常便饭。老兵就干过这缺德事,他听说没放血的狗肉最补身子,就把贝贝同母异父的兄弟一绳子绑了吊在树上,拿滚烫的开水往嗓子眼里灌,愣是活活烫死,最后剥了皮,在鼎锅里炖了。贝贝知道,炖在鼎锅里的之所以不是它,并非因为它的忠诚,是它太瘦。事情虽然过去许久,每每回想起来还不寒而栗。它仔细观察过,在昙州,相信狗肉是大补的人比比皆是,还引经据典,说这理论古已有之,拿这来证明他们*杀屠**的正当性。这些人不光宰杀自家的狗,也吃别人家的,就是通常说的“野狗”。为了搞定“野狗”,有人丧心病狂,把白萝卜在火塘里烧熟,装出一副菩萨心肠,施舍给路边的“野狗”,等一口咬下去连牙齿都一起烫掉,疼得在地上打滚儿,便趁机一顿乱棒打死。还有更恶劣的,把*管雷**拿麻线缠在熟肉里引诱野狗上当,一旦咬住嘴巴立即被炸飞。这些都是贝贝亲眼所见,连它也有过几次历险。它虽年纪不算太大,经历的事却不少,凭它的观察,人类是最靠不住的,只要他们不再需要你的时候就翻脸不认人。小孩子还好,长大了没几个不变坏的,就连他们自己也尔虞我诈,相互算计,所谓的仁义道德全是假的。有人主张读书修身,在贝贝看来,读书的人却更坏,他们凭着书上得来的智慧,把要做的每宗坏事都精心设计,包装成美德招摇过市。它注意到,在所有道德中最为人类津津乐道是“孝道”,它却发现一个秘密:凡是在公众场所鼓吹孝道的都是富贵人家的子嗣,他们现身说法,讲到动情的时候毫不吝惜眼泪,赢得经久不息的掌声。其实他们的父母都有相当的财力,或者丰厚的退休金,并不需要他们赡养,他们只是要占据道德制高点,就人生而言,他们已经是“大满贯”,什么都不缺,却什么都想要。这些人动辄就对穷人的子女口诛笔伐,说他们缺乏道德,不知父母恩。贝贝观察到,上了年纪的穷人大都爱听这些说到他们心坎上的话,觉得非常温暖,有人还鼻涕一把泪一把地控诉他们的儿女,说屎一把尿一把拉扯大,翅膀硬了就不管他们。这跟贝贝了解到的事实并不相符,其实大部分穷人的子女都是孝道的,只是能力有限,又要抚养儿女,瓦片里吃稀饭,两头着急,两头都顾不上。贝贝还观察到,不论穷人富人,都宠爱孩子,含到嘴里怕化了,搁在手里怕飞了,要芝麻就给个西瓜,要星星就给摘下月亮。贝贝认为这并不是什么过错,却也不是至高无上的品德,它观察到,母爱或者父爱都是动物的天性,即便穷凶极恶,臭名远扬的狼也做得跟人类一样好。都说狼是狗的舅舅,它们是最近的亲戚,贝贝却站了不沾亲带故的人这一边,把狼视为十恶不赦的坏蛋。
胡思乱想中,贝贝迷迷糊糊地睡着了。一觉醒来,天已经大亮。阿黄不知道什么时候由洞府里出来,正立在贝贝跟前,深情地望着它。贝贝赶忙一头爬起,鼻子在对方的脸上触摸了一下,唧唧哼哼叫了几声。阿黄用同样的方式回敬了贝贝。它们这是在彼此问好。都来了兴趣,要亲热一番。贝贝 先要 的,阿黄半推半就。这是老掉了牙的“开幕式”,却并没有谁嫌它过时。两个的身份并非我们想象的那么简单,它们既是夫妻,又是母子,还是姐弟,也就是说,它们的爸爸是同一条狗,而贝贝又是爸爸跟姐姐的孩子。在狗的道德伦理中,这是自然的事情,无可厚非。
本来饿了一晚上,都饥肠辘辘,这场惊心动魄的“爱情”又消耗掉了身体里仅剩的能量,都体力不支,就相拥而卧。它们都不会捕猎,这个季节,山上又没任何可以充饥的东西,只能暂且忍耐一下,挨到晚上下山搜罗些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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