评书袁世海回忆录87 (袁世海回忆录1993)

袁世海回忆录第八十一集,袁世海回忆录40集

“看你这么文雅,我想你是不是学生啊?是念女子高中,还是上大学?”

“不是的,家里是老式家庭,对我们管得严。平日里除了我大姐、二姐家,或是看看大哥的戏,哪里也不让去。学只上了四年,因为有病,也因为大了,就不让再上了。”

看得出,福媛对这种场合甚是生疏,又因为我的关系,仍是很害羞,讲话很少,却是有问必答,大大方方,毫无忸怩之态,使我很高兴。

“真是大家秀,三哥有福哇!”侯玉兰连连感叹。但愿如此,但愿家庭和美,我也在虔诚地析祷。

“咱们还得再排几出当年杨、郝合作的戏……”

“对,比如《野猪林》和三、四本《连环套》。”

少春一直在说,我分神了,没听着,一说到排戏,我的心才收回来,马上抢着说出我一直想和他排的剧目。

“对,这几出戏,我们都排!三、四本《连环套》和《野猪林》都是理想剧目。只是这些年没人演,还得找找总讲本。”

“总讲本?我问问郝老师,他会有的。这个我包了。这几出戏咱们要排,还得好好改改本子。我已经有些想法,等看了总讲本,咱们再商量。”

“玉兰,照顾小姑娘吃饭,别光说不吃呀!要知道这是咱们未来的三嫂。”少春见她俩光说不吃,提醒王兰。

小姑娘几乎成了后来大家对福媛的习惯性称呼。尤其是上海邀角儿人、老朋友马志忠,直到一九八六年我们在香港见面,邀请我们夫妇到他家做客,马志忠还称已经六十多岁的福媛为小姑娘。

上汤了。少春喝了一匙汤,品味良久后,说:“三哥,快喝吧,趁热,这碗审头刺真不赖。”“审头刺”戏名原是《审头刺汤》,少春将剧名中的汤”字免去,用免去之字来代替他要说的“汤”。再比如喝粥,少春会说来碗潞安,因为《潞安州》也是一出戏名,“州”与“粥”谐音。如说加些白糖,少春会说来点儿一捧雪(《一棒雪》为剧名),或是加点儿关东,即指关东糖的“糖”字。这是少春的发明。

少春接着又一匙一匙地喝汤,两眼看看我,又看看福媛。见此状,我心想少春又要找机会拿我们寻开心,得提防提防。果然,少春狡黠地眨一眨眼,下意识地用手托了托眼镜,说:“玉兰,回到家里,我们赶紧把外屋的大床拆了吧,这回派不上用场了。”

玉兰睁着大眼睛,看着少春,显然不解其意。我也纳闷儿:这是什么意思?好一会儿玉兰才说:“咱们在这儿吃饭,怎么想起这些七零八碎的事呢?大床拆它干吗?赶明儿三哥要……噢………好,好,拆!拆!拆!”

玉兰明白了。我当然也明白了。遇仙去世以后,很长一段时间,我情绪低落,又赶上日本投降前タ,市面很乱,不宜演出,唯有靠打麻将消磨时光。我经常在少春那里玩,玉兰、少春再加上玉兰的姑姑或母亲,正好一桌牌。玩困了,我就在少春、王兰家外屋的大床上休息,有时几天不回家,所以少春以拆床来逗我。

“真木!以后再请三哥就难了,是不是三嫂?”

我没有回答,仰天大笑。

饭后,因玉兰惦记家中小孩,要早些回家,与我们分手。少春介绍说东华门真光电影院正在上映电影《碧血黄沙》,他们来时路过看见的,我心动,决定陪福媛去看电影。刚要走出东安市场,我一眼看到一家店门里挂着顶方形带巾的毛线帽,一道灰一道紫的图案,与福媛穿的灰皮大衣、紫色长袍相配,别提有多和谐。我走过去,让福嫒试戴,挺合适,更像小姑娘了,我给她买下了这个并不太值钱却很实用的第一件礼品。

电影散场了,我们随着人流走出电影院,立刻被等候多时的人力车夫们蜂拥围住。

“先生,要车吗?”

“小姐,要车吗?我的车又干净跑得又快。”

“太太,上车吧。”

“先生,路滑,不好走,坐车回家吧!”

路是很滑,渐起的西风吹冻了白天已融化的雪水。可是我们都不想坐车,我陪着她没走南池子直接回家,而是有意识地拐进南河沿,往东穿到王府井过了长安街,走进东交民巷。

这是北平最整洁的一条街。只因为是外国使馆所在地,所以马路平坦路灯别致,树木茂盛。此时,路边一座座风格各异的洋楼里灯火辉煌,映射得路上格外明亮。人力车、马车均不许在此通过,使得这条街道安静之中又平添几分神秘。

如眉新月悄悄地挂在天边,一洒清辉。落叶后的树枝仍不甘寂寞,随风摇动,参差错落的树影在地面上做着分割月光的游戏。

我和福媛漫步在人行路上,并肩前行。我的步伐尽管缓慢,脑子可是在飞快地转动着:一天过去了,我们玩得蛮开心。然而最重要的事还没有谈,后天的车票已订好,明天收拾行李不可能再出来,一定要充分利用送她回家的这段时间。我看了看已经看习惯了的她的大口罩,决定把几天来的心事讲给她:

“福嫒。”

“嗯?”

行。她对我已经熟悉一些了,摇头不算点头算的适应期应该过去了,我想。

“今天我们玩得挺好,我托张老太太把你约出来,一方面是希望彼此多熟悉熟悉,主要是我想让你知道知道家里的情况。这也没有什么可瞒你的。开始富溪师哥就提过这门亲,因为我觉得你的岁数太小,过了门就做两个孩子的母亲,怕吃不消就回谢了。后来张老太太又提这门亲,介绍你能干;可巧这些又是我二姐亲眼所见,我很高兴地同意了,可又害怕好事难成。你的岁数不大,又不是急着找人家,岂肯做续弦?我家里还有孩子,况且我又大你一轮,居然就成了!当然老太太对我器重,她替你做了主。你就没有什么想法吗?”

“我?…”她看了我一眼,摇了摇头。

“怎么想就怎么说,一家人怕什么?说吧!”

“我,我娘说,男的岁数大点儿没关系,只要人好,有本事就好。我大哥找连阔如给我细批过八字……”

“连阔如?说评书的连阔如?”

“嗯,他说我命硬,必须找个岁数大些的才压得住。”

“命硬?为什么?”

“我十三岁就没了父亲,挨肩的三姐也没了,所以说我命硬。”

“哈哈,这么说,我不到两岁就没了父亲,结婚五年妻子又去世,我的命比你的命还硬!咱俩硬碰硬,准会消灾免祸,白头谐老了。哈哈哈!”我仰首大笑,没看见她的表情,我猜她也笑了。

“我是再婚,你也不介意?”

“我娘说,这没什么,只要两个人好。我大姐就是继配,跟大姐夫感情特别好,可惜大姐夫不在了,他非常好。”说到这儿,她沉默了,是替她大姐惋惜、哀痛吧。刘宗洋是杨小楼先生唯一的女儿所生的唯一的外孙,故视为亲孙。据我所知,得杨老亲自传授的只有宗洋了。而且宗洋和温媛大姐夫妻恩爱,在北平梨园界众所周知,可情宗洋年仅三十三岁就患肺结核故去了。

“那……那我家里还有两个孩子,大的叫小蓉,是女孩,刚两周岁,小的叫和平,才几个月,你不嫌…”

下边的话实在不好说了,但是话已说出也收不回,且听她怎样回答吧。

“在西砖胡同我见过小蓉,郑大哥天天抱着她。真是,莫怪我娘说,没娘的孩子是最可怜的。”

说到此,她停顿了一下,猛地扭过脸注视着我的眼睛说:“你……不放心?”

一天了,一直是我问她答,她突然主动问我,我反而愣住了,怎么回答呢?说放心吧,为什么还提起这个话头呢?说不放心呢,又太直截了当。匆忙中,我竟点点头,又摇摇头。短暂的沉默后,她说:“有一出戏叫《芦花记》,你听说过吗?”

“知道,尚小云先生也演过这出戏,叫《鞭打芦花》。”

这出戏讲的是:一位县太爷前妻留下一子,后娶的夫人不够贤良。偏爱自己的孩子,虐待前妻的孩子。一个三九天,县太爷带着两个儿子去朋友家赴宴,大儿子老是哆哆嗦嗦浑身发抖,话也说不出。县太爷认为大儿子给他丢了脸,回到家里,鞭打儿子,衣服打破,飞出芦花,县官始知真相,父子抱头痛哭,遂要休妻……”

“小时候,我娘给我讲过这个故事,印象深刻。我特别僧恨那个县官夫人。我不是那样的人,你放心吧!”

听到这些话,我还有什么不放心的呢?几个“我娘说”,已经使我看清她的单纯。一出对《芦花记》中人物的爱僧,又使我看到了她的善良。她已经将金子般的心捧出奉献给我。她那副白的大口罩上面一对乌黑晶亮的眼睛,闪烁着善良而自信的光芒,像两清泉,流入我的心田。

黄金有价,情义无价。沟通心灵何需什么海誓山盟,信誓旦旦?我一切的担心、忧虑,顿时都烟消云散。我感到失去的幸福重新回到身边。

“太好了,我们真是碰…哎哟!”满心欢喜的我,“碰心气”几个字还没说出口,忽然脚下一滑,身体一个趔趄,亏她拉了我一把,总算没摔倒。

我停下脚步往四下一看,咦?原来我们早已走出东交民巷,绕过前门,拐进大栅栏,来到李铁拐斜街。这条小巷地面不平坦,又铺满了冰雪,很难走。

我沉浸在幸福之中,没有注意脚下。幸好有她,我才没跌倒。这似乎也是个极好的预兆。

“多亏你扶我,但愿你到了我家也这么帮扶我,那你不仅是福在袁家,而且也是扶助袁家了。”

可惜,天上虽有弯月,但街巷里比较昏暗,我看不清她脸上的表情。不过,我相信她的心里是甜蜜的。她明白我已经信任她了,将来会与她同心同德、相知相守。

“可是…可是…”

可是?是不是还有什么条件呢?我忙说:“说吧,有什么说什么,不要兜圈子。”

“我的针线活儿不好。我娘和大姐、二姐的针线活儿都好,我就没太学…不会做衣服,尤其是钉钮扣,太难了……”

“嗐,这算什么,我们买着穿。要靠你做衣服,我还能有什么起色呀?一点儿关系都没有!不用担心,听见没有?”真是个天真的姑娘,我怜惜地劝导她。

“别送了,就到这儿吧。”来到大外廊营口上,她停住了脚步。

“送你到门口吧。这里路黑,又不好走。”

“不必了,我出来,家里只知去二姐家,让他们看见不好。”

“好,那我走了。”话是这么说,我的脚却一步没动。

“天冷了,出外注意身体。”她也一步末动。

她望着我,我望着她,四目相对,依依惜别之情均在不言中。

“去山西只待十多天,回来就过礼,定日子办喜事。”我说。

她轻轻点点头。真的,我看见白口罩闪动了一下。

“回来见。”我向后退行两步,对她说。

“这儿是风口,回去吧,当心吹坏了嗓子!”她说完转身走了几步,回首看看我,我向她招招手。

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夜幕中,估计她拐进大外廊营,我正要转身回家,忽然感到阵阵寒风吹来,我赶忙将大衣的领子竖起。雪后寒呀,刚才竟没觉得,我加快步伐向家中走去。

她呢,轻轻叫开门,悄悄走进院里。见大哥的屋子里黑着灯,她轻轻松了一口气。娘的屋里也黑着灯,想是进城烧香还没回来,自从三十几岁得了心脏病后在佛前许下愿,老太太每逢初一、十五等重要日子,都要吃斋,而且还要进城烧香还愿。

福媛进星后觉得很冷,见火已经封了一天,挑开炉门,脱去大衣,搬把椅子坐在炉前。与未婚夫一天的接触,对这个涉世未深的少女来说是极不平凡的。她在这静静的暖暖的炉火旁,一任思绪奔腾,浮想联翩。她朦昽地编织着“福在袁家”的美好生活,她将热忧地献出母爱,承担起抚养两个孩子的重任。凝视着刚刚燃起的蓝色的火苗,她仿佛看见两个孩子在向她微笑。

她情不自禁地伸出手去拥抱他们……

“哎哟!”钻心的疼痛使她喊了一声,放在膝头的左手刚要伸出就碰在炉壁上,烫出拇指大的燎泡……

这一段趣事是婚后看见她手上的新疤,我问起来,才知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