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阳下,道绰回想起昨夜做的梦,寒意顿起。梦里无佛无神,无师无友,唯有一个她,贯穿始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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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摘下面具,他还会认得我吗?”
作者:墓官

一个和尚连夜背了一个土匪上了山。
清风寨外,一行七八个手提大刀,臂上刺青的壮汉恶狼般直勾勾地盯着眼前这个不知死活的和尚。
真是活久见,居然有人敢来他们这地儿,还是个和尚。可当他们看清和尚背上的人时,只能默默让道。
开玩笑,那可是他们二当家的。
房间里,道绰将背上的人放置在铺着貂皮的床上后便要离开,可那人却拉住他,央求他帮自己上药。
道绰默了默,有些为难。不是他不想,只不过眼前这人,是个女子。
罢了,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哪还管什么男女有别,大不了他多念几遍清心咒就是了。
道了一声“阿弥陀佛,得罪了。”后,他便使剪子剪开了她的衣裳。入目是刺眼的红与斑驳的伤,来不及多想,他又裁了一块黑布蒙上双眼。
拿着药刮的手在空中摸索,却总是触不到伤口,小土匪等急了,回头一看他扮相,不由得心中一暖。
她虚虚地抓住道绰那只无处安放的手,他想挣开,权衡之下,还是任由她抓着自己的手往伤口上放,这药才总算开始上了。
只是那被土匪碰过的手却滚烫如火。
道绰涂抹着药膏,手下的人似乎在忍受极大的痛苦,身子微微颤抖。
“小师父,你叫什么名字?”那人问。
道绰本不想答,却听那人吸了一口冷气,顿了顿,开口道“贫僧法号道绰。”
“道绰?倒是个好名字。”小土匪陷入了沉思。
道绰心想,你一个土匪,怎知名字好坏。

虫鸣厉厉,草木郁郁葱葱。
道绰本想同小土匪道声别便下山,可想到那满背的伤痕,犹豫再三,他还是选择闭口不言。
这个寨子里,除了道绰,无人知晓她是女儿身。
此刻他正在房间外观云,那云的形状有些肖似寺里供奉的佛,房间里飘来几句低语,送入他的耳。
“我受伤的事莫传出去,免得叫有心人上门挑事。”
“是。”
“另外,小师父住在山寨里难免会有些难以适应,正好你今日下山巡视,顺道去集市上挑两本佛经来,记住,拣好的买。下去吧。”
小喽啰应声出来,道绰心中一动,进去为她换药。她却说不急,先用膳。
今日的菜油水变少了,少了他不喜的冬瓜,多了一道他爱吃的笋。
她说昨晚用膳时来不及吩咐,今日特意让厨子少放油,见他冬瓜用的少了些,许是不爱吃,便不叫做了。
她一向如此细致入微吗?不过多一筷,少一勺的事罢了。道绰有些动容,语气也软了些:“出家人何必挑拣?不过多谢施主美意,道绰心领。”
“这几日恐还要劳累小师父照顾,应该的。”她有些愧疚地看着道绰,他本应早早下山,却为她屈身伪遁于此,到底是她有所亏欠。
道绰一抬头看到的就是这么一双秋水盈盈,好似会说话的眼,让人难以自拔。
他的心微微一颤,那是一种他从未有过的感觉。
匆匆帮她换了药出来,天上的云早已被风拂乱,变了形状。他定定地看着,想起师父说过他似还有些红尘气,此番下山便是来了却红尘的,归寺后,他便要继承师父的衣钵。
此刻万万不能乱了心神。他缓缓吐出一口气。仿若一切从未改变,连那片刻悸动也被悄悄隐藏。

时光匆匆如流水。小土匪已能下地,左右寨里无事,她迫不及待地拉着道绰去赏漫山野花,寻溪流青石,听林间鸟鸣,观奇流瀑布,还去刨他爱吃的笋……
这些从前看起来是妄想的事物,如今这么容易就实现了,道绰有些不适应。
往往这个时候他会默然旁观,看她笑,看她闹。心中的枝蔓却越生越多,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
秉持着有来有往的理,道绰决定给她念经。
这可把小土匪愁坏了,日日苦着张脸等开饭好堵住小和尚那张嘴。不过他认真念经的样子还真有点好看。
今日手下来报清风寨和隔壁猛虎山的土匪对上了的时候,道绰的《药师经》才刚念完第二十三页,他皱了皱眉,停下了敲木鱼的手。
小土匪看了看道绰的脸色,这几日的相处对他的脾性她已有所了解,知他不爱此等浊事,却也只能无奈出门。
道绰叹了叹气叫住她,寻了披风,嘱咐外头风大,叫她罩上保暖。
这幅场景她似乎在哪见过。已经很多年没有人这么关心她了,眼睛一热,她突然很想抱住这个三番五次给她温暖的人。
却也只能想想罢了。
月已上枝头,她噙着一双泪眼归来,邀他出去走走,今日的寨子有些冷清,后山的墓堆里又多添几副骨肉。
他无言听着她泄闷:“其实他们中有很多人都是被迫落草为寇,这年头,为生计所迫,人什么事干不出来呢?虽然都是恶事做尽,罪有应得,到底都是活生生的人命,若是这个世道能更好些……”
道绰见她婆娑了一双泪眼,心竟也有些隐隐作痛,悸动翻涌,他告诉自己那仅仅只为这苦难的世间罢了。
什么也没说,他坐在树下拿起木鱼就开始敲,嘴里念念有词。
“你在干嘛?”她看愣了,吸了吸鼻涕。
“超度。”道绰闭上双眼道。
月色柔和了他的脸庞,为他镀上一层银色的光辉,此刻的他宛若天神。
看着他的侧脸,她的心里似有什么东西破土而出,她觉得,她有些舍不得让他走了。
但事与愿违,第二日清晨,小和尚便来找她道别了。
彼时她正与众人议事,听闻他要走,火急火燎地跑出来,却也只能生生将挽留的话吞下,她拿什么来留住他呢?
行至寨门口,她朝他深深鞠了一躬,看着那道背影越来越远,她的眼神逐渐落寞。
暖阳下,道绰回想起昨夜做的梦,寒意顿起。梦里无佛无神,无师无友,唯有一个她,贯穿始终。
他不能再待下去了。

老住持的身子一向不好,一入冬情况愈加恶劣,如今已病入膏肓。
道绰侍立在旁,眼看着师父屏退众弟子,便知他有话要交代,他自觉地凑近,果听到师父气若游丝地问道:“道绰,你可知师父对你的期许?”
“徒儿明白。”
“那你可准备好了?”
不知为何,此刻道绰的脑海里浮现出一张脸,他拼命想忘记,却是不能。他低下头不去看师父期待的眼神。
“为何自从归来后你总是心不在焉的,可是此次游历……”
“师父,徒儿……”
老住持一反常态打断道:“道绰,为师时日无多了。”
道绰心中的巨钟敲响,此时此刻提醒着他他的责任。自十三岁那年老住持将灰头土脸的他救起的时候,他便发誓,此生绝不负他。
道绰跪下给老住持磕了两个响头:“徒儿定会照顾好师兄弟们,不会叫您失望。”
闻此语,老住持如解脱般仰天长呼了一口气,软了身体。
道绰沉默垂泪,他知道这是师父的私心,这样的私心,他也有。
他与众师兄弟们安顿好老住持后,抬脚进入佛堂,今日来还愿的香客似乎格外多。
“佛祖这回真真是显灵了!朝廷派兵来剿匪了,这次请了国师来,那群强盗没跑了,听说啊,那清风寨是第一个伏法的,血流成河,没一个活口……”
后面的话道绰已经听不见了,他泪眼凝望着香案前佛祖的脸,只知道今日师父圆寂,他那不能见光的心思,也随之而去了。

坊间流传,普陀寺有一高僧,一身白衣,一串念珠,超度亡灵,唱尽梵音。连宫里都遣人来请他入宫诵经。
算算日子今日也该到了。
宫规森严,宫中华丽肃静,他自宫门而入,不疾不徐,无悲无喜。
忽有一人从身后匆匆走过,一身黑袍,银制面具覆脸,看不见真容,那人回过头扫了他一眼,脚步一顿,却是差点摔倒。
“想必这位便是陛下召见的高僧了吧?”那人稳住身形后朝他拱了拱手,听声音是个女子。
“高僧不敢当,不知施主是?”
“在下国师李若清。敢问师父如何称呼?”
“贫僧法号道绰。”不知是不是错觉,他觉得她的眼睛亮了一下,似有什么话要说。
适时太监来宣,国师与道绰双双入殿,国师在前面走着,不知为何,他总觉得她的身影像极了某个故人。
后宫里,国师伴着皇上从皇后宫中走出,风起,临行前,皇后为年轻的帝王披上披风。
国师的心神微微一动,皇帝行于前,背对着她说道:“衢郡一带的土匪一向猖狂,本已招安,却又临时反水,已经有三四个官员遇害了。有官员上奏希望朝廷能派一个有威望的人前去平乱,朕已定了你去,回去收拾收拾,明日便动身吧。”
“臣……遵旨。”
李若清告别皇帝后,转身快步走去了道绰的住所,心绪纷乱。
一入殿,檀香的气味便沾满全身,道绰捧了一本佛经在看,见她来,似有些诧异。
“听闻师父的经念得不错,明日我就要启程外出,临行前,可否请师父为我诵一次经?”她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的脸,不放过任何一个表情。
“当然。国师可有想听的佛经?”他面色如常。
“那便……《药师经》吧。”
“从第二十四页开始。”
道绰翻找经书的手停了,他抬头看了看她,眼神有些探究,片刻后恢复神色,低头继续翻找。
“怎么?师父可是想起了什么吗?”
“没有。我只是有些诧异国师竟然爱听《药师经》。”
“平时听这经的人很少吗?师父可还有为别人念过此经吗?”
“是啊,很少。”后面那个问题他却不答。
“师父为何喜欢为人超度?”
“世道不好,人活得苦,既已身死,便助他们早登极乐吧。”
“连坏事做尽的土匪也不例外吗?”
闻此语,他抬头认真地直视她的双眼道“众生平等。”
她一愣,随即笑了笑听完经便离开了。
她在期待什么呢?

来这宫中已月余,经已诵毕,道绰一行人明天便要返程,今夜皇帝设宴,特意为他送行。
丝竹之声乱于耳,道绰求了皇帝的允准后便想回房歇息,路遇一凉亭,亭下有一人对月独酌,他走近一看,竟是许久不见的国师。
“你来了?我等你很久了。”她醉眼迷离。
“国师是今日才回宫吗?为何方才……”
“我不是国师,今夜且让我做一回李若清。”她打断他的话,“你坐下,我有话对你说。”
道绰深深地看了她一眼,乖乖落座。
“我问你,你去过清风寨吗?”她捏着酒杯,有些漫不经心地发问。
道绰脑中轰鸣,这三个字已许久未有人提起,难道……
不等他回答,她又开口道:“我去过。那是三年前,我奉命去调查当地官匪勾结的证据,扮作清风寨的一个女土匪,中途不慎受伤,被一个和尚救起。
那和尚和你长得真像,他也很喜欢念经,我喜欢带他去赏花挖笋,因为那是他从未有过的经历,我想带他多看看……”
“可是后来他走了,我想去找他,告诉他我舍不得。可是朝廷剿匪的命令下来了,清风寨的土匪死了,活下来的是皇宫里的国师,你说,我还能去找他吗?面具摘下,他还会认得我吗?”
道绰转身掩饰眼底的震惊,他害怕她会将面具揭开。
“大抵是认不得了吧……”她看他这副反应,重重地叹了一口气,似有些遗憾。
他抬脚要走,那人却又说道:“道绰,你可曾去过清风寨?”
他定了定心神,抬头望了望皎洁的月,亦如那晚。心境却不同。
“从未。”
他走了,背影亦如那时般决绝。
她还想开口,身后却窜出一人来,是皇帝身边的小乐子。
“国师。”只一声,她的酒便醒了大半。
“皇上有旨,命您回宫后立即复命,请随我来吧。”
酒喝多了,差点忘了,自己还是国师,真是糊涂。
翌日,道绰一行人离开皇宫,浩浩荡荡的送别队伍里唯独少了国师。
彼时她正策马奔腾,去往下一个需要她的地方。
或许这便是,最好的选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