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间秘方止痛药酒 (祖传神医药酒)

祖传药酒包灵验,老祖宗私藏的民间奇效治愈方

外祖母花园里的梦

我的外祖母维肯季娅·伊万诺夫娜和我的姨妈叶芙罗西尼娅·格里高利耶夫娜住在切尔卡瑟。外祖父早就去世了,而在我去波列西耶的那个夏天,我的姨妈叶芙罗西尼娅·格里高利耶夫娜由于心脏病也去世了。

外祖母搬到基辅她的另一个女儿——维拉姨妈那里去了,姨妈嫁给了基辅的一个大商人。

维拉姨妈在城市近郊——卢基扬诺夫卡有一幢自己的房子。他们把外祖母安排在一个小厢房里住下,就在这幢房子旁边的花园里。

原来,外祖母在切尔卡瑟独立自主地生活,在维拉姨妈这种规矩、礼节都很多的家庭里,她感觉自己在靠别人养活。为此,外祖母常暗地里哭泣,唯一让她高兴的是一个人住在厢房里,自己做饭,哪怕是在这件事上她能自立,也算不欠自己富有的女儿的人情。

外祖母一个人很无聊,她劝我从科兹洛夫斯卡娅夫人那里搬到她的厢房去。在厢房里,有四个小房间。外祖母住一间,第二间住着一个年老的大提琴手哈腾伯格,第三间屋子外祖母让我住,而第四间屋子很冷,却被称为温室。在屋子里面,花盆摆满一地。

当我从波列西耶回来的时候已是仲夏,城里空荡荡的。人们都去了别墅。鲍利亚去了叶卡捷琳诺斯拉夫实习。只有外祖母维肯季娅·伊万诺夫娜和哈腾伯格住在卢基扬诺夫卡。

外祖母衰老了很多,背也驼了,昔日的严厉也不见了,但是,外祖母的一些习惯依旧没有改变。她天亮起床,马上打开窗子。然后她用酒精灯煮咖啡。

喝完咖啡后,她来到花园,坐在藤椅上,读自己喜欢的书——克拉舍夫斯基[1]冗长的长篇小说,或是柯罗连科和爱丽莎·奥若什科娃[2]的短篇小说。她经常读着读着就睡着了——她头发花白,一袭黑衣,干瘦的双手放在椅子的扶手上。

有几只小蝴蝶落在她的手上和黑色的包发帽上。熟透的李子从树上掉下来,老远就能听到响声。温暖的风飘过花园,顺着小路追逐树叶的影子。

在外祖母的头顶上空,太阳高高地照耀着——纯净、炽热的基辅夏天的太阳。于是我就想,在某个时候,外祖母就这样在这个花园温暖和清新的空气中,永远地睡着了。

我和外祖母的关系很好。与其他的亲人相比,我更喜欢她。她对我也有同感。外祖母生养了五个女儿和三个儿子,可是在老年的时候,她完全是一个人生活。在她那里,实际上也没有亲人。由于我们都很孤单,所以产生了对彼此的依恋。

外祖母整个人都散发着温馨和忧伤的气质。别看年龄有差异,我们却有很多共同之处。外祖母喜欢诗歌、书籍、树木、天空和独自思考。她从来不逼我做任何事情。

她唯一的弱点就是,哪怕我有一点伤风感冒,她就要用自己的灵丹妙药给我治病。她称这种药为“药酒”。

这是一种极其凶猛的药。外祖母把她知道的所有酒精——葡萄酒、木醇、*水氨**混合在一起,再往这种混合物中加些松节油。这样,一种深红色的液体就制成了,很刺鼻,就像是硝酸的味道。

外祖母用这种“药酒”给我擦前胸和后背。她深信它能治病。厢房里弥漫着使喉咙刺痛的味道。哈腾伯格马上抽起粗粗的雪茄。微蓝色的烟飘满他的房间,犹如令人惬意的云雾。

当哈腾伯格开始在房间里拉大提琴的时候,外祖母最经常的还是在花园里睡着了。

哈腾伯格是一个漂亮的老头儿,他的胡子花白,带着波浪,灰色的眼睛带着狂热的眼神。

他演奏他自己创作的剧本。名字是《哈姆雷特之死》。

大提琴哀恸大作。回声很响,就像是从艾尔西诺[3]拱门下传来的,这些声音交替着,蕴含在这庄严的辞藻中:

让四个将士把哈姆雷特

像国王一样抬到灵柩台上!

我一边听音乐,一边想象着艾尔西诺的大厅,还有细长的像哥特式建筑一样的阳光,雄壮的军号声,在哈姆雷特遗体上空飘扬的那些巨幅的、又高又轻的旗帜。这些大旗一直垂到地上,飒飒作响。小溪早已经把奥菲莉娅的花束带到了大海。在离海岸很远的地方,波浪摇晃着迷迭香、三色堇和芸香编成的花冠——这是她痛苦爱情的最后见证。大提琴也唱出了这一切。

外祖母醒来了,她说:

“我的天啊,难道就不能拉点愉快的东西吗!”

于是,哈腾伯格为了满足外祖母的愿望,拉了一首她喜欢的《黑桃皇后》中的田园曲:“我亲爱的朋友,可爱的牧童……”

外祖母听音乐听得累了。晚上,当哈腾伯格带着自己的大提琴去商贾花园的音乐会演出的时候,她就休息了,这就没有音乐打扰了。

我经常去听这些音乐会。乐队在木结构的白色贝壳形露天剧场里演出,听众们也都坐在露天里。

种着紫罗兰和*草烟**花的大花坛,在黄昏时散发出浓烈的、香甜的味道。每次音乐会之前,都会有人给它们浇水。

乐队的乐师们被明亮的灯光照耀着。听众们坐在黑暗之中。女人们的连衣裙显出模模糊糊的白色,树木在沙沙响着,里面头顶上空还有光亮闪烁。

但我特别喜欢阴沉、潮湿的夜晚,此时,花园里几乎没有游人。于是我似乎觉得,乐队就是为我一个人,以及一个年轻的女人演奏的,她戴着一顶帽子,帽檐低垂着。

我几乎在所有的音乐会上都能遇到这个女人。她留神打量我。我悄悄地观察她。只有一次,我遇到了她的目光,我似乎觉得,她的眼中闪过一下狡黠的神色。

寂寥的基辅的夏天充满了对这个陌生女人的幻想。这个夏天立刻变得不再寂寞。这个夏天,雨水哗啦啦地吵闹,声音嘹亮。雨水从高空落下,在花园的草木之中奔流。玻璃般的雨滴从乌云里飞落下来,就像是在敲击琴键——急速的声音充满我的房间。我觉得这是真正的奇迹,普通的雨水从房顶流到绿色的大桶里,竟然像唱歌一般。

“整个夏天都在下太阳雨!”外祖母说,“收成会不错啊。”

在这些“太阳雨”轻柔的烟雾和彩虹的光芒背后,一个陌生的女人住在附近的某个地方。我感谢她,感谢她的出现,感谢她立刻改变了周围的一切。

就连那些黄砖铺成的、有一些小水洼的人行道,现在对我来说都是那么可爱,带有安徒生童话一般的色彩。

小草儿从砖缝儿里挤出来。蚂蚁们在小水洼里挣扎。

当我忽然产生幻想时,或者,像外祖母用波兰话讲的那样,产生“马热尼耶”的时候,我似乎觉得,一切都是令人惊奇的,甚至是基辅的人行道。

直到现在,我都不知道如何称谓这种状态。它的发生原因未明。在这种状态下,没有一点儿兴奋的因素。相反,它带来了安宁和休息。但是,只要一出现哪怕是最不起眼的烦恼时,它便消失了。

这种状态需要表达出来。于是在那个炎热的、下“太阳雨”的夏天,我第一次开始写作。

这件事我瞒着外祖母。我对她说,我在准备学校文学课的内容,在写提纲,因为她很奇怪,我一连几个小时都坐在自己的房间写东西。

在商贾花园没有音乐演出的日子里,我就去第聂伯河,或者是城市的边缘,去废弃的“忘忧”公园。它曾属于基辅科学和文艺事业的资助人库利任科。

只要递上两三支香烟,看门人就会放我进到这个公园里去——一处完全荒凉、野草丛生的公园。池塘布满了浮萍。寒鸦在树上大叫。当我坐到朽坏的长凳上时,它们摇摇晃晃的。

在公园里,我只遇到过一个老画家。他坐在亚麻布的大伞下画草图。画家已经从远处很生气地瞟了我几眼,以至于我一次也没敢到他的跟前去。

我溜到公园的最深处,那里有一所废弃的房子,我就坐在凉台的台阶上看书。

麻雀在我的背后嬉闹着。我的目光常常离开书,看公园的深处。朦胧的光倾泻到树木中间。我等待着。我相信,终究会在这里,在这个公园,我一定会遇到那个陌生女人。

但是她没来,我便沿着最长的那条路回家——坐电车,经过普里奥尔卡和波多尔,然后,经过克列夏季克和普罗列兹纳雅大街。

在路上,我顺便去了一趟克列夏季克的伊季科夫斯基图书馆。夏天那里人很少。几个由于闷热而脸色苍白、唇髭带着汗湿的年轻人——伊季科夫斯基的伙计——给我换书。我给自己和外祖母借了书。在我当时的状态下,我想读的只有诗歌。而我给外祖母借回来的是施皮尔哈根[4]和博列斯拉夫·普鲁斯[5]的长篇小说。

我回到位于卢基扬诺夫卡的家的时候,已经很累了,但却很幸福。

由于太阳和新鲜空气,我双颊发热。

外祖母在等我。她房间里的小圆桌上铺着桌布。上面摆好了晚餐。

我给外祖母讲关于“忘忧”公园的事情。她冲我点头。有时她说,她一个人在这漫长的一整天感到烦闷了。但她任何时候都不责骂我,不怪我出去这么久。

“青春,”外祖母说,“它有它自己的规律。我就不掺和了。”

然后,我回到自己的屋子里,脱掉衣服,躺到窄窄的床上。灯光照亮了窗外弯曲的苹果树枝。

透过刚一开始还不太踏实的梦境,我感觉到了夜、它的漆黑和无尽的寂静。我喜欢黑夜,但是,我一想到人马座、宝瓶座、双子座、猎户座和室女座正在高空中走过卢基扬诺夫卡我们厢房的屋顶,就感到害怕。

我写了一篇短篇小说,里面写到基辅这整个夏天:大提琴手哈腾伯格、商贾花园里的陌生女人、“忘忧”公园、黑夜,以及一个爱幻想但又有些可笑的中学生。

我被这篇小说折磨了很久。语句不坚定,软绵绵的。华丽辞藻的堆砌使我自己都厌烦。有时我很绝望。

基辅那时出版一本杂志,名字很古怪,叫《骑士》。它的编辑是基辅著名的文学家和艺术爱好者叶夫根尼·库兹明。

我一直犹豫,但是,最终还是带着小说去了《骑士》编辑部。

编辑部在库兹明的住宅里。一个身材矮小、彬彬有礼的中学生给我开门,他把我领到库兹明的办公室。一只斑点狗蹲坐在地毯上,流着哈喇子,用病态的眼睛看着我。

办公室里很闷,散发着芳香的蜡烛烟味儿。在黑色的壁纸上,挂着希腊男女众神的白色面具。到处都是摞得高高的、大堆大堆的书,书上的皮封面已经干裂了。

我等待着。这些书不时发出干裂的噼啪声。然后,库兹明走了进来——他个子很高、很瘦,手指白皙。手指上的银戒指镶着宝石,闪闪发光。

他很礼貌地低下头跟我讲话。我脸红了,不知道怎样才能尽快地离开。我已经觉得我的小说是平庸的,而我自己则是一个笨嘴拙舌的傻瓜。

库兹明用懒洋洋的手指翻我的手稿,并且用尖尖的指甲在什么地方划了一下。

“我的杂志,”他说,“是青年天才的论坛。很高兴,如果我们又找到一个同行。我一定读您的小说,之后会给您寄一张明信片。”

“如果不费事的话,请您给我寄回信,用信封封起来。”

库兹明表示理解地微微一笑,低下头。

我走了,气喘吁吁地顺着楼梯往下跑,然后,跳到大街上。打扫院子的人开始往马路上洒水了。水龙带里的水汩汩响。小水珠喷了我一脸。我感到轻松了些。

电车还在行驶,我就跳进了车厢,为的是快点离开这些地方。乘客们讥讽地看了看我。我从电车上跳下来,开始步行。

干草市场上尘土飞扬。在寂寥的利沃夫大街的上空,形状单一的、圆圆的大云朵飘过。马粪散发出刺鼻的味道。一匹白色的小马驹拉着装有煤袋子的大车。一个浑身煤灰的人在车旁走着,一边落寞地喊着:

“要煤吗?”

我这时想到,我的小说就放在库兹明闷热的办公室里的桌子上,小说里满篇都是美丽的词汇和对生活的含混想法。

我感到羞愧。我发誓再也不写任何小说了。

“所有这些不是那个意思,不是那个意思!”我重复着,“或许,尽管不算好,但总还是那个意思吧?”

我什么也不知道。头脑一片混乱。

我顺着格鲁博奇察拐弯到波多尔。几个摆地摊的鞋匠用锤子敲着旧鞋底。锤子从皮子上敲出一缕缕灰尘。几个小男孩儿在用弹弓打麻雀。平板大车拉着面粉。面粉从袋子的破洞撒到马路上。在一些院子里,女人们把彩色的床单被罩挂起来晾晒。

这是一个多风的日子。风把垃圾刮到波多尔的上空。在小山丘上,在城市的上方,高耸着带银色圆顶的安德烈耶夫大教堂——拉斯特雷利的豪华杰作。圆柱上红色的涡卷装饰弯曲成弧形,十分壮观。

我顺道去了小酒馆,喝了一点儿酸葡萄酒。但这也没让我更轻松。

傍晚我回到家,头很疼。外祖母立刻给我擦“药酒”,然后让我躺到床上。

我相信,我犯了一个无法改正的错误——写了一个极其糟糕的短篇小说,这毁掉了我这一生从事写作的可能。周围没有一个人能告诉我接下来怎么办。难道可以一边全身心地投入自己热爱的事业,一边又很清楚这是白费功夫吗?

哈腾伯格开始悄悄地在自己的房间里拉琴。他现在拉的不是《哈姆雷特之死》,而是他自己创作的新剧本《瘟疫流行时期的宴会》的片段。哈腾伯格为这个剧本付出了很多辛苦,他经常给外祖母和我拉上几小段。

外祖母依旧惊讶于哈腾伯格阴郁的幻想。

“一会儿死啊,一会儿瘟疫的!”她抱怨着,“我不明白这是咋回事。依我看,音乐应当使人愉悦。”

此刻,哈腾伯格正在演奏他自己喜欢的片段:

传来了痛苦的*吟呻**,

在水流和小溪的岸边,

河水如今愉快安静地流淌

穿过你故乡土地上野性的天堂![6]

“哦!这才是真东西,”我嘟囔着说,“‘穿过你故乡土地上野性的天堂。’”

野性的天堂!这几个字就像是有治愈力量的风冲击着我的胸膛。应当努力,应当工作,应当把全部生活寄托在诗歌和语言上。我已经意识到这条路将是多么漫长与艰难。但不知为什么,这却使我感到安慰。

两天之后,库兹明寄来了明信片。他没有按照我的要求做,没有把给我的回信密封起来。

库兹明写道,他读了我的小说,要在最近的一期杂志上发表。

外祖母,当然啦,看了这张明信片。她甚至哭了。

“你的父亲,格奥尔吉·马克西莫维奇,”她说,“老是笑话我。但他是个善良的人。我很遗憾,他没能等到这一天。”

外祖母为我画了十字,亲吻了我。

“嗯,努力吧,祝你幸福。看得出来,上帝可怜我了,到最后了带给我这样的快乐。”

她比我还高兴,为我的第一篇小说而高兴。

当登载了这篇小说的那一期《骑士》出版的时候,外祖母甚至烤了“马祖卡饼”,准备了节日般的早餐。

早餐时,外祖母穿了一件黑色的丝绸连衣裙。以前她只是在复活节才穿这条裙子。她的胸前别了一束手工做的天芥菜花。不过,现在这条连衣裙已经不再使外祖母显得年轻一些了,以前她穿上它时很显年轻。她看着我,那双黑色的眼睛一直在笑。

黄蜂落到果酱盘子上。哈腾伯格就像是猜到了我们这里发生了什么事,他拉起了维尼亚夫斯基[7]的马祖卡舞曲,一边用脚打着节拍。

[1] 尤泽夫·伊格纳奇·克拉舍夫斯基(1812—1887),波兰作家。

[2] 爱丽莎·奥若什科娃(1841—1910),波兰女作家。

[3] 丹麦的城堡,莎士比亚的悲剧《哈姆雷特》中的一幕就在这里展开,下面的引文引自《哈姆雷特》。

[4] 弗里德里希·施皮尔哈根(1829—1911),德国作家,他的社会-政治小说在俄国民粹派当中很流行。

[5] 博列斯拉夫·普鲁斯(原名为亚历山大·格洛瓦茨基,1847—1912),波兰作家、评论家。

[6] 普希金的剧本《瘟疫流行时期的宴会》(1830)中的诗句。

[7] 亨里克·维尼亚夫斯基(1835—1880),波兰小提琴家和作曲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