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李兴文；欢迎关注中财论坛
一到春天，我的双手，皮肤又这样严重干裂了。触感粗糙、迟钝，仿佛不是自己的手，或者好像套了一层粗糙的树皮。尤其让我感到不方便的是，我的手机设置了指纹开屏，但自从皮肤干燥皲裂，手机不能识别我的指纹了；每次开屏，我必须先亮屏，再输入密码才行，很麻烦的。
这是春天给我的另一种眷顾，每年如此。但确切说，双手皮肤干裂也是近几年才出现的事。刚开始，我曾以为那是我的皮肤在春天里偶然发生的小小意外，气温升高，天气回暖，但空气还是相当干燥，才出现这种情况的。到了今年春天，干裂情况比往年更加严重。我疑惑不解，常常默默翻看自己的手，想知道问题究竟出在哪里。
有一天，我感到我的双手因为过度干燥而变得又糙又滑，仔细看看，手上皮肤干裂得确实很严重，我都能看清一条条纵横交错的裂纹，两手互摸，仿佛中间隔着一层干燥的砂石。而那时，我的心里也就产生了另一个想法：这不全是春天造成的，其实，我开始衰老了，皮肤开始明显老化，松弛，干燥，触感开始变得迟钝。触及之处，附着感不再清晰，附着力严重降低，好像从双手开始，我要和这个世界渐渐减少联系。这显然是岁月流失的遗迹，是我的生命列车到达的又一个站点，这个站点人迹已经变得稀少，天地一片苍茫。我的双手发生的变故，是我的生命自己的事情，不能全怪春天。
疫情扰攘依然不去，转眼之间，三年时间已付与焦灼与惊惧，烦闷与失落。不知有多少美好，在这样身不由己的拘囿中错过了。不知道错过了哪些人，哪些美景，哪些让人意醉情迷的过程。我规划好的老年行程尚未开始，行脚就被牢牢限定在上班与回家的简单震荡之中。
每天都醒得很早。睁眼之际，窗帘上已经荡漾着清幽的晨曦。我轻轻抚摸孙子渐渐粗壮起来的腿骨，感受他明显增加的体长，但不敢弄出更大动静，我在心里说：宝贝，多睡一会儿，这样有益于你的发育和健康；属于你的时间很充裕，你不用着急和匆忙，我要成全你的自由天性，你也要尽情享受这份难得的自由。疫情总会过去，偌大世界彼此相通的门户还会全部敞开，我们的行脚一定会重新迈动起来，我还要带你去很远的地方，动车，飞机，会带我们到达大海，高原，森林，牧场……只要我还能走动，我一定陪你去你想去的任何地方！
已经是第三个春天，我们足不出户了！这期间，我真的无法知道，我们错过了什么。但我知道，我们遭遇了什么。有些事情，我现在不想告诉孙子，我只想写成文字，留给他的未来，等到未来某一天一切复归正常，他就可以翻出来阅读，如果那时候他愿意阅读的话。
过去的三个春天，抗疫是所有人的最基本义务和最崇高道德，而当任何一个很平常的事件跟一种虚置的最基本义务和最崇高道德关联在一起的时候，这种义务和道德本身就再不是义务和道德，它们会演变成一种话语权力和行为权力，这些权力也不再以事件本身为目的，而是以所有人为目的；这个目的概念的内涵和外延也不再关联保护所有人的基本人生权利，而是注重对所有人实施控制和奴役的实绩。
这场疫情，暴露了太多荒诞，从前惊天动地的无数豪言壮语，在疫情所致的困窘与嘲弄中萎蔫、褪色以后，全都露出谎言的质地。有人无法忍受长期的拘禁而含恨作别人世，有人因为身抱沉疴不能得到及时救治而发出绝望的哀号，有人被强行放弃赖以生存的基本生计，人为错失耕作的最佳时期；有人被殴打，有人被*辱侮**，有人被囚禁，有人被抛弃；有人把咿呀蒙稚与他们的母亲强行分开，那种绝望的哭诉泣鬼神惊天地！所有人每天都受到不同程度的恐吓与惊吓，控制与监视……
有一个问题至今难解，为什么时时而现的最高道德总在助长野蛮的复苏和发育，这让越来越多的人对最高道德越来越感到恐惧。本来一直属于最普通最平凡的群体一份子，一旦获得哪怕是临时的一点极小权力，他们都会产生身践帝位的严重错觉，做起恶来无所不用其极，这在世间已是怪无更怪！他们的脑子里，为什么从来只有立场、利害和实用价值，而没有对错、是非和审美情趣？
但这些，我现在却不能告诉我的孙子，我必须忍着种种钻心剧痛和奇耻大辱，强做微笑告诉他，所有人都在努力，都在朝着美好的未来而努力。疫情一定会过去，限制一定会解除，所有拘囿身体和心灵的绳索全都会被解开；一切还会像从前那样率真、甜蜜；他会长大，会更聪明，更善良，更勇敢，懂得爱，也会得到更多人的爱；他会有更多朋友，他将学会重视友情胜过重视物质收益；我会告诉他，其实世界上并没有那么多的坏人，尤其没有那么多借着为多数人好的借口盘剥和奴役多数人从而中饱少数人私欲的*子骗**劣迹！我会告诉他：你小时候念的“人之初，性本善”那句话是对的，大家都是靠着这句话的鼓舞过来的！
我不在他面前流泪，不在他面前愤怒，也不在他面前忧心忡忡，不在他面前焦躁不安。我会陪他玩，陪他听故事，给他买玩具，陪他聊天。他自己玩得很投入的时候，我一定在旁边安静阅读，希望我的这个行为能影响到他；人生万般乐趣，但惟有读书可作为最后的退居之地，阅读之为，成本最低，痛苦最少，时间空间最易获得，心，最容易从中获得安静下来的机会。
我带他去体验这不平凡的第三个春天。看风吹浮沙，看花开花谢。看鸟来蜂来。看猫狗在草丛中玩耍，看小孩儿在巷子里游戏。看朝云暮雨。看城市夜景，看绚丽灯光，看戴口罩的人们路上相见点头致意——我会提醒他学会欣赏别人的笑容，并让自己在想笑的时候一定要无所顾忌地笑出声来；我对他说，唯有发自内心的笑声，是任何力量都不能战胜的，并且，那种笑声携带着巨大的能量，能让世间一切冷酷邪恶的东西颤栗，瓦解，也能让一切弱小善良的东西重新蓬勃兴旺起来。
我说，宝贝，无论在什么情况下都不要忘记时时给自己和世界一个微笑，微微一笑，你自己就会强大起来快乐起来，你也会更加善良一些，你身边的一切，都不会显得更坏。
我凭着一个成年人必具的道义和责任，让孙子对这世界表现得更友善一些，至于更多真实且质地坚硬的苦难，我应当把它们包揽在自己心里。
我想，这个念想，也应当算作春天的赠予。
留不住童年，留不住花季，但能留住欢乐和爱。爱比任何贵重金属都稳定，它会衰老，但不生锈，它有更强的延展性和可塑性，它的光辉能在人心里持续集聚，最终，集聚起来的光辉就是照亮人生之路的灯光。顺着爱的方向走下去，不会走错的。
这已经是疫情年代里第三个春天过去了，我相信一定有最后一个。我相信世界一定会翻新的，人生会有更多意义，生活会有更多乐趣。再无疫情的世界，一定有无数个更加奇妙的春天，那些春天将给所有人更多更美好的赠予。
我的双手，它们一定会像盛夏的树叶一样滋润起来，我新生的指纹还能被手机识别，指纹解锁手机屏幕，还会恢复到从前那样的轻松便捷。
宝贝，你看，天又晴了起来！拥抱它，这是春天的又一份赠予！让我拉着你的手，我们到阳光下去走一走。我的双手，会因为夏天的到来而变得湿润，温柔。这双手，能真实传达我对你的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