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七 眼 泉
作者:胡新元
我老家的村名叫七眼泉,但为何取其名却不得而知。有人说,因村中有泉七眼,故取其名,但村中胡、李、陈、杨四大姓也是四大家族正好四个村民小组,每个姓氏的人同用不知何年所掘的古泉饮水,整整四眼,何来七眼?也有老辈人讲,村中原有一泉七眼,供全村人畜饮用,但不知何朝何代何年何月,忽然泉水喷涌大溢,泱及村舍,成为水患,村民只好请道人做法,镇去此泉,此泉已无,村名就此保留下来,但找不到任何文字记载。
村名虽不可考,但村中易于掘泉却不假。小时候放学后的主要任务是寻猪草,去的主要地方是横亘在村后的小山坡,有时跑渴了,就找地面潮湿的地方用镰刀向下挖,不一会就有泉水向上冒,然后在挖出的池子斜旁开个口子,浑水很快就排掉了,这时候,捡个树叶卷成勺子,清冽甘甜的泉水便可自由享用了。
村中易于掘泉的原因很简单,主要是村前低平,村后是地势越来越高的高坡山梁。山坡上雨水下渗为地下水,成为村中泉水的重要来源。
村子四五百户,千十号人口,排列有序的房屋东西向一字摆开,靠山向阳而居, 小时候写作文,老师夸奖我赞美家乡用得最好的句子是:”村前青蛙窝(稻田),村后红苕坡(杂粮仓)”。那是年少时对家乡土地资源丰富的最粗浅的感受,实际上,这里的祖先为后人选居的是一块难得的风水宝地。
这里从大环境上看,处汉中盆地东北缘,地势南低北高,村后有小山丘陵依靠,村前平坦千里沃野,视野开阔。清晨旭日东升让人感受到的是心胸宽阔,夜晚太阳落山让人享受到的是安稳踏实。这里稻田土壤是溢水河泛滥的污泥为基,肥沃松散,夏天插秧秋天撒麦,无论干旱雨涝都有不错的收成。
北面山坡丘陵,均为很厚的含铁红壤特别适合黄豆、绿豆、红苕及瓜果类作物生长。这里的村民相对周边的村民,与生俱来有一种优越感,不仅居住环境特殊,所有农产品均可在这里找到良好的栽种环境。只要勤劳,所有物品均可自给自足。

但是,美好家乡在我六十年代初出生,到七十年代末考上中专离开的整个青少年时期记忆中,留下的最深刻的感受除了家乡的泉水甘甜就是饥饿和贫穷。
从我记事起,家乡的官方名字已经改为永丰大队,全村分为四个生产队,以生产队为单位集体劳动,集中核算。”永丰”者,永远丰收,确实不假。每到夏收、秋收,生产队的大场便堆起数座小山似的麦堆和谷堆,当生产队妇女队长的母亲,便喊起所有在家的女人,对粮食进行风净和凉晒,在处理完所有杂质并晒干水分之后,将最好的全部装袋,这时男人们则放下其他农活,架起牛车,到粮站去缴公粮,一行一行的牛车分别在几个午后的夕阳下离开了,几个大粮堆也不见了。
只有在公粮任务完成后,再留足“备战备荒”为人民的储备粮,人们才能将剩下不多的粮食秤重,由生产队会计按人头和出工比例核算分配。本来剩下的粮食少,各家分的也少,我家由于父亲是人民公社干部,哥哥我和两个妹妹都小,能劳动的只有母亲和姐姐,而女人只能按男壮劳力的百分之六七十折算,我家属“缺粮户”,分粮时排在最后也分的更少。
好在村后有红苕坡,那时,红苕不用缴公粮,每年秋冬,每户都能分较多红苕,各家都有一个苕窖,储存起来吃一整年。在我小时候记忆里,有一个印象深刻的画面,就是每到秋冬时节,清晨起床后站在门外,常常会看到成群结队的缺少坡地的邻村人,一行行、一排排扛起锄头,带个口袋,迎着朝阳,从村侧小路上上坡,画面剪影很美,但他们实际工作很辛苦,他们是去捡拾村民们收获时遗掉的红苕,以弥补他们的粮食不足。后山坡的土地一般播种时不用再耕,因为拾苕人往往要把坡地翻上好几遍。
我小时胃不好,不爱吃红苕,但家里顿顿饭以红苕为主,在那个有苕吃就很不错的年代,不爱吃苕还不挨饿?

上小学初中在家吃饭,还能吃到主粮和豆类杂粮与红苕煮成的粥,基本挺得过去,上高中住校,那可饿惨了,因为学校只提供蒸笼,学生只能带大米自己去蒸,家里人基本不敢吃大米,我也不敢多带,每星期只能拿将近三市斤,再带一些不爱吃的红苕。每周六天,每顿不到二两米,十几岁的年纪,正是身体最需要营养补充的阶段,那才叫一个饿呀!记得有一次吃从家里带到学校的盐菜,由于天热放的时间长,又舍不得倒掉,把肚子吃坏了,我一边在厕所拉稀,一边心里想,这还好,肚子再也不觉得饿的慌了。
我述文至此,眼睛一阵发酸,眼泪几乎喷涌而出。真不敢想,那些时光是如何度过的。实际上,那时候全社会物资短缺,大家都处于饥饿或半饥饿状态,只是每个家庭或个人导致饥饿的原因稍有不同,农民及农家子弟更严重一些,但对饥饿的体验圴感同身受。前一段时间,我在网络上看到一篇文章,说文化大革命不能全盘否定,还说一大二公的大集体有多么好,我就给他们评论说:这些人肯定没挨过饿,只有挨过饿的人,才能真正体会到改革开放政策的伟大。
前些年,一些国企下岗职工*访上**,他们讲道在国企改制前,他们以巨大的身心投入和低工资,为当时的国家积累做出了重要贡献,他们下岗后国家应给予很好的照顾,这也引起了有关方面的重视,他们的问题也正在逐步解决。可是大家想到没有,还有一个默默无闻的群体,大集体时期的农民,他们饿着肚子,把打下的粮食缴了公粮,而他们辛苦一天的收入只有两毛钱左右,低的只有几分钱,是当时国企工人的五到十分之一,他们为当时的国家稳定和工业积累做了多么大的贡献,现在大多年纪已高,他们的养老问题并没有得到很好解决。
我走出家乡不久,村民们和全国各地的农民一样,迎来了家庭联产承包制改革,人民公社化退出了历史舞台,永丰大队重新改为七眼泉村,缴公粮的任务也逐步取消,村子一度办起了水泥厂等乡镇企业,七眼泉成了全县知名的小康村。
尽管这些年乡镇企业由于管理和技术方面的原因垮掉了,但村民们外出务工收入也不菲,稻田里的小麦、稻谷留足囗粮后可自由售卖,家乡的红苕坡已经基本成为种植瓜果等园林产业的经济带,村容村貌焕然一新,原来每个村民小组共用的古泉也已废弃,每户都吃上了自来水,七眼泉泉的含义已经全部退出,七眼泉三个字也只是一个地名符号,但这个符号,却永远铬印在尚在和走出这个村子每个人的心底。

【作者简介】胡新元:男,陕西洋县人。1981年中师毕业后先后在洋县石羊学校、智果中学、龙亭中学、县委*党**校任教,其间参加陕西教育学院汉中师资班中文专业两年离职进修和中央*党**校函授学习取得大专及本科学历。1993年至2016年先后供职于洋县人民政府办公室、洋县政协办公室、洋县机构编制委员会办公室。其间多年主笔撰写了政府工作报告、经济社会发展规划、政协工作报告等大型文稿,撰写各种调研报告、政论文章50余篇,其中有30余篇被中省市各种刊物刊用。退休后,抱着玩中写,写中玩的心态,创作了20余篇游记、散文,散见于各种网络媒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