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弃工厂将污水排入河流,不料导致整个森林的树木都长出“铁锈”

废弃工厂将污水排入河流,不料导致整个森林的树木都长出“铁锈”

椴树花

我从未见过如此之老的椴树。夜里,它们的树冠就会在空中消失。如果起风的话,星星就会穿梭在树枝之间,像是一只只的萤火虫。白天,椴树下也很暗,而上面,在一片翠绿之中,一群色彩缤纷的鸟儿吵嚷着、争斗、啼啭,从一处飞到另一处。

“等一等,”科利亚舅舅说,“很快所有这些椴树就开花了,到那时……”

他任何时候也不把话说完,不说当椴树开花的时候会怎样。但是,我们自己也知道,到那时,廖夫纳的老花园定会变成通常在童话故事中才有的曼妙之乡。

中学结课后,我们全家已经是第二年来到布良斯克森林、来到廖夫纳消夏了。当时,父亲也来休假。

落魄的庄园主把公园里两三栋木结构的别墅出租给消夏的人们。庄园离城市和铁路都比较远。几乎没人去那里消夏,除了科利亚舅舅和我们。

为了让你想象出这些地方的美妙,我应当准确地描绘一下它们的地形。

这是荒芜的椴树公园,榛子树和李子树的密林让人难以通行。丁香树丛中的长凳子上长满青苔。还有几条荒芜已久的林荫道,它们有着这样的名字——“狄安娜[1]宫”“叹息的林荫道”“夜莺谷”。

阳光明媚的林中空地上,有几棵孤零零的松树和一些野花,接下来,又是树荫,那是些高大的,让我们觉得有一千年的椴树。

公园一直向下延伸,直到廖夫纳河边。在河对岸,沿着小山丘向上,绵延着茂密的森林。通往那里的只有一条沙土路。沿着这条路,可以到达一座破旧的小教堂,教堂里供有吉洪·扎顿斯基[2]的圣像。这条路消失在教堂后面的干草丛中。

没有人敢一个人往离教堂更远的地方去,甚至是庄园里最勇敢的住户——彼得堡林学院的大学生瓦洛佳·鲁缅采夫。

森林里的树丛一直延伸,直到一座原木搭建的小教堂跟前。从树丛中,飘来腐殖质和蕨类植物的气味儿。黄昏时分,会有猫头鹰从那里飞出来。

有一次夜里,我们听见远处的喊声,是从森林里传出来的。这是集市的买卖人——乡村货郎,他迷路了。他步行从斯文斯基修道院到特鲁布切夫斯克集市去。森林里骑马巡逻的人找到他,把他带到廖夫纳。这个买卖人是一个干瘦的庄稼汉,长着一双深蓝色的眼睛,他一边哭,一边画十字。

有一次,我们这些男孩子和瓦洛佳·鲁缅采夫一起去森林,随身还带着指南针。

我们看到了一些无底的沟壑,直到沟壑的边缘,都长满了悬钩子和葎草。在沟壑的深处,有汩汩的流水声,可是,无法到水边去。我们在树林里发现了一条无名小溪,它的水是那么清澈,看起来跟玻璃一样。从陡峭的岸边,可以看到一群群小鱼在这条小溪的水底乱窜。

最后,我们看到泉水旁边有一个已经腐烂的十字架。在十字架的横梁上挂着一只带把的洋铁杯。旋花缠绕着洋铁杯,紧紧地勒住它。我们扯掉旋花,用水杯舀泉水。水里有一股铁锈味儿。

鹤在咕咕叫,黄鹂在啼啭,雀鹰在翱翔。底部被天空染蓝的云朵在我们头顶飘过。我们看了看云朵——从那里,从它的上面,一定可以看清楚整个神秘的森林地带。啄木鸟专心致志地啄着干枯的树干,树上掉落的球果砸到我们头上,时而在这儿,时而在那儿。

瓦洛佳·鲁缅采夫坚信,在林子里有废弃的、分裂派教徒[3]的隐修院。在隐修院里栖息着野蜜蜂,可以采到蜂蜜。

可是,我们没有找到隐修院。我们爬上松树,环顾四周,盼着能在这片绿野之中发现一个木板房顶,上面还有歪歪扭扭的八角十字架[4]。松树上边有和煦的风吹过,我们的手都粘到了有树脂的树杈上。黑眼睛的松鼠蹦蹦跳跳。嫩绿的球果发出松节油的味道。但是,无论我们怎样从松树上远眺,像从灯塔上远眺那样用一只手遮住太阳光,却还是什么也看不见,除了森林,就是飘浮的云朵。这让人头晕。

从高大的松树上看去,云朵似乎离得很近,比从地面上看着近得多。真想触碰一下雪白的大云朵。

比这些云朵还高的地方,一条明亮的涟漪横贯天空。透明的羽毛从这条波纹散开。瓦洛佳·鲁缅采夫说,这也是云彩,但是,它们这样高远,已经不是由水蒸气构成的了,而是由冰晶组成。羽毛一动不动地挂在冰冷的、无法企及的高空。

除了森林,在廖夫纳还有一个神秘的地方——河流。它在低垂的柳树下流淌,分成两条支流,绕过岛屿。河上许多地方,从此岸到彼岸,长满了睡莲和漂浮的水鳖花。

小岛旁边,有几座木头拦水坝将河流截断。岛上有一个废弃的刨花厂。锯末像山一样堆在空空如也的仓库旁。在炎热的日子里,工厂木材的锯末散发出的味道让人眩晕。

过去,工厂是靠研磨轮工作的。现在,这一切都已经坍塌了,上面拉着乱蓬蓬的蜘蛛网——无论轮子上,还是带齿轮的木质传输装置上。在这些装置上面,长着耳垢样的黄蘑菇。

拦水坝的后面有几个水坑——它们是大狗鱼的家。大坑被称作落坑。里面的水是黑乎乎的,在慢慢地打转。

我和科利亚舅舅在这些大坑里投了数十个钩子和引诱鱼上钩的鱼形金属片。除了狗鱼,那里还寄居着大大的、几乎是深蓝色的鲈鱼。我们在拦水坝湿漉漉的原木上钓鱼。有时是鲈鱼夺下我们手里的钓鱼竿,使劲把它拖到水下去。竹子做的钓鱼竿像金色的箭,迅速地滑入大坑的深处。然后,通常是钓鱼竿在落坑下又漂游起来,我们便连鲈鱼一起从船上把它捞起。

廖夫纳还有什么呢?带柱子的老式房子,传说这是拉斯特雷利[5]建造的。在它的三角门梁上,燕子筑起了巢。空荡荡的大厅、楼梯和通道上都洒满五彩斑斓的光。光是透过凸面的玻璃照射进来的。如果有人走过大厅,家具就会发出干巴巴的脆裂声。吊灯也会发出轻微的响声。

房子里无人居住。只是每到家里过节日,如玛利亚的命名日(家里有两个玛利亚——我的妈妈,还有玛露霞舅妈,她是科利亚舅舅的妻子),就要打开带有乐池的大厅,给它通通风,好在里面举办舞会。

我们在阳台上挂了一些小圆灯笼,深夜,在公园里放焰火。焰火穿过树林,炸裂,抛洒出五彩缤纷的火球。火球慢慢地从高处往下飞,微红色的火焰照亮老房子。当焰火熄灭的时候,夏夜又回到公园里,连同遥远的蛙声、群星的光辉,以及正在开花的椴树散发出来的幽香。

科利亚舅舅的同事——炮兵军官们——也从布良斯克赶来庆祝命名日。有一次,甚至是莫斯科男高音歌手阿斯科琴斯基也来了。他在古老的大厅里举办了演唱会。

“哦,但愿你重新回到我这里,”阿斯科琴斯基唱道,“在这里我和你度过幸福光阴!在茂密的树丫间你会听到呢喃低语,——你知道,这是痛苦的心灵在*吟呻**。”

我似乎觉得,这首抒情歌曲的歌词与我们的公园有关。这公园听过许多表白,目睹过恋人们苍白的脸庞,以及别离的泪水。

“当忧伤的声音惊扰了你的梦,”阿斯科琴斯基倚在钢琴上唱歌,而玛露霞舅妈迅速地整理一下头发,给他伴奏,“或者在阴雨的日子听到暴风雨的怒吼,——你知道,这是我伤心欲绝的痛哭……”

舞会结束后,科利亚舅舅的别墅里安排了晚宴。圆灯罩里的蜡烛噼啪作响,这是夜间的蛾子被烧死发出的声音。

我们这些中学生与大人们一样斟满酒杯。我们开始逞能。

有一次喝完酒之后,我们决定,我们当中的每一个人都要独自一人在深夜里围着公园跑一圈。为了防止作弊,每个人都应当往夜莺谷的长凳上随便放一件什么东西。科利亚舅舅答应,第二天早晨去检查,看我们是否诚实地履行了这一约定。

玛露霞舅妈的弟弟第一个跑出去了,他是外科医学院的大学生,他叫巴维尔·坚诺夫。大家都叫他巴夫利亚。他又高又瘦,长着翘鼻子,蓄着鬈曲的胡子,有点儿像契诃夫。巴夫利亚的特点是容易轻信别人,也很厚道。因此,人们总是和他开各种玩笑。

巴夫利亚应当是在夜莺谷的长凳上放了一个空酒瓶。

巴夫利亚之后就轮到我了。我飞也似的跑到林荫道的深处。沾满露水的树枝抽打在我的脸上。我仿佛觉得,有人在飞跑着追我。

我停了下来,仔细聆听。有人在灌木丛里悄悄地溜过。我继续飞跑,来到一块林中空地。在林子深处,月亮升起来了。前边就是夜莺谷。那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我飞跑着扑向它,就像是掉进一潭黑水里。河水闪了一下亮光。河对岸有一只*麻大**鸻凄切地叫着。

在长凳旁边,我停住了。椴树花散发出香味儿。整个黑夜,直到星际,都充满这个味道。这里静悄悄的,不会有人相信,在离这里不远的地方,在灯火辉煌的凉台上,愉快的客人们在狂欢。

我们事先商量好,想要捉弄一下巴夫利亚。我抓起巴夫利亚放在长凳上的酒瓶子,把它扔到河里去。瓶子翻转了一下,在月光下闪了闪。河面上月亮的光圈儿向河岸散开。

我在陡岸上方继续跑。从那里传来浓重的湿气和欧白芷的味道。我气喘吁吁地跑到椴树的林荫大道上。前面闪现出灯光。

“科斯季克!”我听见玛露霞舅妈焦急的声音,“是你吗?”

“是的!”我回答,一边跑到她的跟前。

“你们这些人的脑袋里都想些什么蠢事啊!”玛露霞舅妈说。她站在林荫道上,紧裹着一条轻薄的毛围巾,“妈妈很担心。谁想出的这个馊主意?格列布,是吧?”

“不,不是格列布,”我撒谎,“这是我们一起想出来的。”

玛露霞舅妈猜出来了。公园的夜奔是科利亚舅舅的学生想出来的,这是布良斯克中学的学生——格列布·阿法纳西耶夫,他的头发乱蓬蓬的,是一个想象力无穷的男孩儿。在他那双灰色的眼睛里,总是闪着狡黠的火花。没有一天格列布不想出什么玩意儿来的。因此,无论发生什么事情,人们都把一切归罪于格列布。

第二天早晨,科利亚舅舅检查长凳上的东西。那里并没有巴夫利亚留下的瓶子。所有人开始挖苦巴夫利亚,说他胆子小,没有跑到夜莺谷就回来了,而且在路上就把瓶子扔了。但是,巴夫利亚立刻猜到这是怎么回事,他威胁说:

“嗯,你等着,格列布,有你哭的时候!”

格列布默不作声,但是,他没有出卖我。

也就是在那一天,在河边浴场,巴夫利亚抓住格列布,几次把他的头浸到水里,然后,他把格列布的裤子系了个紧紧的结,并把它泡在水里。格列布用牙齿弄了好一会儿,才把裤子的结解开。格列布穿着皱巴巴的裤子,看起来很可怜。这很难堪,因为卡列林娜两姐妹和她们的母亲正住在廖夫纳的别墅里,姐妹俩是奥廖尔的中学生。姐姐叫柳芭,她躲在公园僻静的角落里看书。她的脸颊发红,浅色的头发总是乱蓬蓬的。我们在她坐着的那个长凳旁边,经常可以找到黑色的绦带,这是从柳芭的发辫上掉下来的。

妹妹叫萨莎,她很任性,也很爱嘲笑别人,格列布喜欢她。现在,他难以想象,自己穿着皱巴巴的裤子出现在她的面前。我感觉自己对不起格列布,所以恳求妈妈熨平了格列布的裤子。穿上熨好的裤子,格列布立刻恢复了从前那种轻浮的样子。

公园的夜奔没有什么特别之处,但我却一直记得。我回想起扑面而来的椴树花,犹如波浪一般,还有*麻大**鸻的叫声,一整晚群星璀璨,一整晚充满愉快的回声。

有时,我觉得,在那个夏天,世界上几乎没有一块地方是为人类的痛苦存在的。

但是,在命名日之后,很快,我又对此犹豫不定了。

在我们的别墅附近,我看见一个光着脚的男孩,他穿着破旧的厚呢子上衣。小男孩来卖草莓。他身上散发出浆果和烟的味道。他一罐子草莓要十戈比,但是,妈妈给他二十戈比和一块儿烤饼。

小男孩低着头站着,用一只光着的脚挠另一只。他把烤饼塞进怀里,一直不说话。

“你是哪家的孩子?”妈妈问他。

“阿尼西卡家的。”他犹犹豫豫地回答。

“你怎么不吃烤饼?”

“给妈妈留着,”他声音嘶哑地说,没有抬起眼睛,“她有病。运木材,肚子受伤了。”

“那爸爸呢?”

“死了。”

小男孩用鼻子大声吸一口气,后退了一步,就急忙跑了。他不时胆怯地回头张望,用一只手捂着怀里,为了别把烤饼弄丢了。

我一直不能忘记这个浅色头发的小男孩,暗地里怪罪妈妈。她用一块烤饼和二十戈比免除了良心的刺痛。这一点我很清楚。我明白,令人痛苦的不平等需要与可怜的施舍不一样的一些行为。但是,如何消除它、消除这种不公平——可我在生活中越来越经常地遇到它——我还不知道。

我们经常听到父亲和科利亚舅舅在茶桌旁的争论。他们争论关于俄国人民的未来。科利亚舅舅要证明,人民的幸福取决于教育。父亲则认为,革命才能带来幸福。巴夫利亚也掺和到争论中。他自诩是一个民粹派分子。有一次,他甚至差点儿因为在大学生*会集**上的言论而被学院开除。瓦洛佳·鲁缅采夫保持沉默,但是,后来,他对我们这些男孩子说,无论是父亲,还是科利亚舅舅,还是巴夫利亚,他们根本就什么也不懂。

“那您懂?”我们问他。

“懂个屁啊!”瓦洛佳得意地回答,“我也不想懂。我爱俄罗斯——这就够了!”

瓦洛佳·鲁缅采夫是科利亚舅舅在布良斯克兵工厂里最喜欢的同事的弟弟,这个同事是鲁缅采夫大尉。

瓦洛佳有点耳背。在他火红色的大胡子上面,常常扎着些干草——他在干草棚里过夜。他蔑视所有舒适的生活。瓦洛佳不在头下放枕头,而是把大学生制服上衣卷起来,垫在下面。他走路时,两只脚像是在划桨,说话也不清楚。上衣里面穿一件褪了色的蓝色斜领衬衣,并且在衬衣外面扎了一条带缨穗的黑色丝带。

瓦洛佳的手总是被显影剂和定影液腐蚀——瓦洛佳从事摄影行业。他是一个精明能干的人。他和莫斯科的舍列尔和纳布戈利茨石印印刷所签订了合同——夏天,他去一些偏远的小镇,拍一些名胜古迹的照片,石印印刷所出版瓦洛佳这些照片里城镇风光的明信片。这些明信片在车站的书亭里出售。

我们很喜欢瓦洛佳的这一营生。他经常从廖夫纳消失几天,然后又回来,讲他去过的叶夫列莫夫、叶利茨或利佩茨克。

“这就是生活,中学生先生们!”他说,他坐在河边浴场上,一边往火红色的头发上打肥皂,“前天我游过奥卡河,昨天是莫克沙河,而今天是廖夫纳河。”

他对俄罗斯外省的爱感染了我们。他特别了解这些地方——了解那里的集市、修道院、有历史的庄园,以及一些习俗。他去过塔尔哈内,到过莱蒙托夫的故乡,还有库尔斯克附近的费特庄园、列别姜的马市、瓦拉姆岛[6],以及库利科沃会战的战场[7]。

他到处都有一些老太婆朋友——退休的女教师和官太太。他在她们那里留宿。她们给他汤喝,给他吃鱼肉馅饼,而瓦洛佳出于感谢,教这些老太婆的金丝雀唱波尔卡舞曲,或者送给这些老太婆一些过磷酸钙肥料——往栽了天竺葵的花盆里撒上一些,天竺葵就能开出大大的鲜红的花朵,这会让邻居们感到震惊。

他不参加有关俄罗斯命运的争论,但是,当谈话跑题到坦波夫火腿、梁赞冻苹果或伏尔加河鲟鱼的时候,他就要掺和进去了。关于这些东西的知识,谁也无法和瓦洛佳争胜负。科利亚舅舅嘲讽地说,只有瓦洛佳·鲁缅采夫一个人知道,在基涅什马,树皮鞋卖多少钱,在卡利亚津,一俄磅鸡毛又值多少银两。

有一次,瓦洛佳·鲁缅采夫去奥廖尔,给我们带回来一个令人悲痛的消息。

我们在别墅附近玩儿槌球。打槌球当时很普及。我们经常是玩儿到天黑,于是,就把灯拿到槌球场。

我们在任何地方都不像在槌球场上那样吵得厉害,特别是和我的哥哥鲍利亚吵架。他玩儿得好,很快就成了“强盗”。当他击中我们的球儿,就会把它们打出老远,以至于我们有时完全找不到它们。我们很是不爽,当鲍利亚瞄准时,我们便嘟囔着:“手下有鬼,蛤蟆进嘴!”这个咒语有时也管用,鲍利亚没打中。

我们也和格列布吵架。当格列布对战萨莎的时候,他总是打不中,故意输掉,为的是讨这个小姑娘的欢心。而他和萨莎一起对战我们的时候,他表现出惊人的灵活,还耍无赖,老是赢。通常所有别墅里的伙伴都聚集在槌球场上,甚至是科利亚舅舅的两只狗——莫尔丹和切特韦尔塔克,它们也跑来观战,不过,它们很有先见之明,卧在松树的后面,以防被球儿打到。

这天早晨,在槌球场上,就和往常一样,很是热闹。然后,听到车轮子的声音。一辆四轮马车驶到科利亚舅舅的别墅跟前。有人喊道:“瓦洛佳·鲁缅采夫来了!”谁也没有注意这事儿:所有人都已经习惯了瓦洛佳的来去匆匆。

过了一分钟,瓦洛佳现身了。他穿着灰突突的粗布上衣和靴子,向我们走来。他的脸皱巴巴的,就像快哭了一样。他的手里拿着一张报纸。

“怎么回事儿?”科利亚舅舅慌张地问他。

“契诃夫去世了!”[8]

瓦洛佳转身向别墅走去。我们跟着他跑了回去。科利亚舅舅夺过瓦洛佳手里的报纸,读完,把它扔到桌子上,就回自己的房间了。不安的玛露霞舅妈跟在他的后面走了。巴夫利亚摘下夹鼻眼镜,用手帕一直擦它。

“科斯季克,”妈妈对我说,“你去河边,叫爸爸回来。让他不要再捕鱼了,哪怕就这一会儿。”

她说这话的时候,就好像父亲已经知道了契诃夫的死讯,但是,却由于他自身的轻浮,而不觉得这事件的意义重大,也不伤心。

我替父亲感到冤屈,但还是去了河边。格列布·阿法纳西耶夫也和我一起去了。他突然变得十分认真。

“是的,科斯季克!……”他在路上对我说,并且沉重地叹了口气。

我对父亲说,契诃夫死了。父亲的脸好像立刻就消瘦了,背也驼了。

“嗯,”他怅然若失地说,“怎么会是这样……我没想到我比契诃夫活得久……”

我们回家的时候路过槌球场。游戏场上乱扔着槌子和球儿。在椴树上,鸟儿叫着,太阳光穿透树冠,将绿色的斑点投到草地上。

我已经读过契诃夫的作品,很喜欢他。我走着,并且想,像契诃夫这样的人永远都不应当死去。

过了两天,瓦洛佳·鲁缅采夫去莫斯科参加契诃夫的葬礼。我们送他去锡涅泽尔基车站。瓦洛佳带了一个花篮,准备放到契诃夫的坟前。这是一些极其普通的野花,是我们在草地和森林里采的。妈妈把它们包好,每层之间都垫上潮湿的青苔,再用一块湿麻布盖上。我们尽力多采一些乡间的野花,因为我们相信,契诃夫会很喜欢。我们采了很多黄精、石竹、百金花,还有洋甘菊。只有玛露霞舅妈在公园里剪下了几枝茉莉。

火车是在晚上开走的。我们步行从锡涅泽尔基回到廖夫纳,回到家已经是黎明时分。一弯新月低低地挂在森林上空,它柔和的光在雨水洼里闪亮。不久前刚下过雨。湿漉漉的青草散发着香味儿。公园里迟归的布谷鸟咕咕叫着。然后,月亮落山了,星星燃烧起来,但是,黎明的雾气很快就将它们遮住。晨雾一直沙沙响,从灌木丛上倾泻下来,直到悠然的太阳升起来,温暖了大地。

[1] 罗马神话中的月亮与狩猎女神。

[2] 吉洪·扎顿斯基(1724—1783),东正教圣徒。

[3] 17世纪出现的反对东正教改革的教派。

[4] 即有三根横梁的十字架,为东正教所普遍使用。

[5] 瓦·瓦·拉斯特雷利(1700—1771),俄国著名建筑师。

[6] 位于拉多加湖,岛上有14世纪诺夫哥罗德人修建的瓦拉姆斯基·斯帕索-普列奥布拉仁斯基修道院。

[7] 1380年9月8日以德米特里·东斯科伊(1350—1389)为首的俄军与马迈的蒙古-鞑靼*队军**在顿河上游的会战。

[8] 契诃夫卒于俄历1904年7月2日(公历15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