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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十二月,雪下了一天一夜。

我打开窗,立时便有小片的雪花迎面飘来。我打了个寒颤,正想关上窗,余光却远远地扫到了一抹黑。

有时候,视力太好也不是什么好事。遗憾的是,我作为一个修道之人,不但视力绝佳,还有着悲天悯人的优良品德。

我摸了摸下巴,有些迟疑:“他已经跪了三天了吧?”

“三天!”身后的小翠嚷嚷着给了我一个确定的回答。

小翠是我养的一只绿毛鹦鹉,很通人性,基本可以当成一个移动的备忘录。

2

我皱了皱眉头,叹了口气,把窗户关上。

桌面上倒扣着一面铜镜,我拿起镜子,光滑平整的镜面映出一张白净的脸来。

衣冠楚楚,发鬓未乱,神情冷淡又肃穆,很有仙人风范,端的是完美无缺——我满意地点了点头,随手将铜镜塞入怀中。随后,我推开了门,撑伞走出屋子。

3

积雪漫过小腿肚,行走很是艰难。我深一脚浅一脚地走了十来米,眉睫处都覆上一层浅白,入手尽是冰凉。而一开始拿来遮雪的骨伞,在我险些摔进坑里后,成为了探路的拐杖。

仙宗苦心经营了300年的仙风道骨的模样,尽数毁于今日。我在心里做了决定——直接将那人扔下山罢。

我气势汹汹地走到那抹黑面前,身后小翠飞舞盘旋,大声嚷嚷着让我先擤个鼻涕。我瞪了它一眼,恶狠狠转身——骂人的话突然就卡在喉咙里,蹦不出来半个字。

好看!真*娘的他**好看!

作为仙宗弟子,我的眼光其实还挺高的,我的师兄师姐们一个赛一个光鲜亮丽,就连我那个年过半百、不怎么打理自己的师傅,也因着一副好皮囊,很有些洒脱不羁的感觉。

我以为我对好看的容颜已经有了抵抗力。

4

我垂下头,怜爱地看着黑衣小哥被冻得苍白的小脸。他鼻梁高挺,薄唇被冻得毫无血色,被埋在雪下的两腿微微打颤,背却仍挺得笔直。

我叹了口气,将骨伞撑开,轻轻搭在他的头上,尽量放柔了声音:“你走吧。我知道你是谁,为何而来……”

黑衣小哥抬起头,紧紧盯着我,眼里带着惊讶和一丝哀求。

我遗憾地摇了摇头,坚定道:“我是不会嫁给你的。”

身后小翠大声附和:“不嫁不嫁。”

黑衣小哥瞪大了眼睛。他忽地站直了身子,苍白的脸染上了一丝红色:“谁要娶你……”

话音未落,一口气没能喘上。直直晕倒在了我脚边。

5

很多年前,仙宗还是挺热闹的。世人都爱好颜色,像我师兄师姐那样,既有好颜色又有好本领的,随便拎一个出来,都是万人迷。

那时的仙宗山门前,常常跪着一大堆人,约莫是路上撞见了,一见倾心,就此沉沦。

师傅不甚其扰,施了术法,使得仙宗一年四季都落着鹅毛般的大雪。可惜天寒地冻仍无法冷却各路人士求偶的火热决心,山门前仍旧是交通拥挤,出入艰难。

最后还是师兄师姐们一个个学成归去,山门前才逐渐寥落。

6

不是我自作多情,主要是有着师兄师姐们的前车之鉴,赵逸这一跪,容不得我不多想。

赵逸就是那个黑衣小哥。他其实挺出名的,西陵国的三皇子,能文会武,长得还挺好看……

可惜命途多舛。3个月前,邻国大军压境,拉枯摧朽地攻进了西陵国都,亡了西陵。赵逸仓惶出逃,一路逃到了仙宗的地界,在山门前苦跪3日……

“只是想求个庇护罢了。”赵逸说这话时低眉顺眼。他生得漂亮,如今落难了也不显落魄,两颊因为发热有些发红,倒有几分我见犹怜的意思。

我的心微微一跳,突然乱了节拍。于是出口的话也就失了分寸,我点了点头应允了他:“那就留下吧。”

身后的小翠叽叽喳喳,吵得人心烦。

从赵逸猛然睁大的眼睛里,我看见一片温润水光,水光映出我的脸,还有那张一开一合的唇。

7

让赵逸留下,是一件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的事情。

前朝皇子,自然是要被杀头以绝后患的,何况赵逸又是这样一个文武全才的人物。但仙宗是如今世间仅存的修仙门派,终归是有几分薄面在。何况仙宗避世许多年,门规第一条,便是不得参与政治斗争,国君也应当放心才对。

提前约法三章,让赵逸允诺终身留在山上,不得踏出仙宗一步,料想也不至于赶尽杀绝。

我期期艾艾地与师傅传了音,他果真气得跳脚。

我讪讪陪着笑,在发现师傅的面色越来越阴沉后,十分干脆利落地切断了传音。

撤了术法的铜镜从半空中跌落,我眼疾手快地抄起它,随手扣在桌上,便往书房走去。

作为师傅最小的徒弟,我法术学得不怎么样,察言观色倒是一等一的厉害,师傅虽然生气,但也没态度强硬地让我将赵逸扔下山去,大抵是考虑到我一人独守山门,终归是寂寥的,也就随我去了。

只是500遍门规怕是跑不掉的。与其到那时再日夜操劳,不如先下手为强,从今日起,先每天先抄它个两三卷。

8

我在心底悠悠地叹了口气,抬手推开书房木门。跃入眼帘的,便是那位身价十分高昂、昔年值十万两黄金、如今值五百遍门规的赵逸小公子。

他坐在矮凳上,膝上平摊着一本山水游记,眉目清朗,岁月静好。

听见动静,他抬头冲我微微一笑,笑容却有些局促:“我只是闲着无聊,想找两本书来看。本想与你说一声,但你似乎在忙,不便叨扰……”

说着说着,他的声音便弱了下去,让我的心软成一团。

我叹了一叹,不由得便要安抚一下他:“无碍的,既允了你留下,这山上都是可以自由走动的。只有后山的竹林……”我扫了赵逸一眼,他听得认真,想必是听到心里去了,“竹林是禁地,里头收着仙宗至宝,你最好也莫要靠近。”

“好。”赵逸浅笑颔首。他直勾勾盯着我,额角那抹阳光忽的跃动了一下,“你说的,我都会听。”

9

我是个弃婴,不满周岁就被师傅捡上山,山野人家,与世隔绝,不知道如今的年轻人是怎样撩人的,都像赵逸这么直接的么?

我抬首偷瞄了一眼书房另一旁的赵逸,他也正在瞧我。目光相撞的一瞬间,他有些愣神,又很快反应过来,微微一笑,桃花眼弯成好看的弧度……

我面无表情地低下头,愈发肯定,赵逸确实是在撩拨我。

那日书房谈话后,我与赵逸的相处模式,也变得奇奇怪怪——他的讨好显而易见,替我抄书,为我煲汤,若是某日落了雪,还会在院子里为我堆雪人。这样的赵逸的确很是讨人喜欢。

我知赵逸身为皇室中人,必然不可能如白纸一般纯净,但他若能将这份乖巧伪装一世,那也不是不行。

我这般想着,不想到了下午,就被火速打脸——赵逸消失了。与他一同消失的,还有师傅挂在书房的那把宝剑。

10

我拢了拢袖子,面色阴沉地推开房门,门外纷纷扬扬地飘着雪,似是与我和赵逸初见那日。我在山门前,朝山脚下望去,一片白茫茫,耳旁只有呼啸的风声,还有小翠喋喋不休的念叨。

它左一句“不靠谱”,右一句“算了吧”,听得我头疼。我正想再拔它一根尾羽时,远方忽的传来一串铃声。铃声飘渺而空灵,在雪地里,却听得十分清楚。

那是……后山。

11

将赵逸扛回院里时,已经是日落西山的时分。

他乖巧地垂着眸,一言不发。我看了看他犹在淌血的右腿,紧攥着的长剑,以及手里那张沾满血污、不知道是什么动物的皮子,也不知该如何骂他。

想了想,还是我的错——修仙之人,自然不怕冰天雪地,我自个儿一袭长衫习惯了,忘了凡人体质孱弱,与我们是不能想比的。

我的目光从赵逸身上掠过,他穿着一件暗纹玄衣,也不知里头有没有夹层,在纷纷扬扬的碎雪里愈显单薄。

我心软了几分,正想开口安抚安抚赵逸,却见他忽地把皮子一抖——雪白的毛发,有几处染了血,却不见一根杂毛,是块好料子。

“我就说我没看错。”赵逸苍白的脸上逸出几分笑来,他将那雪狼皮在我身前比划了一下,笑道,“果然很合适。”

我愣了愣:“这是……给我的?”

“嗯。”他颔首,“我今早瞧你时便觉得,你若搭个围脖,定是极好的……”

他笑了笑,血污了眉眼,却挡不住灼灼目光。

他轻声道:“果然极好。”

12

845——我将那一页纸小心翼翼地铺好,标上数字。

这是我抄的第845遍门规,按理说,我只要抄上500遍就行,但今时不同往日,情况有变。

我想同赵逸成亲,500遍门规……大抵是不够的。

动心这件事,骗得过旁人,骗不过自己。早在山门前初见赵逸时,我就心动了,不过那时只动了一丢丢,真正山摇地动,是从赵逸为我猎了那只雪狼后。

他不仅会剥皮子,他居然还会缝围脖!这样一个甜美的男人,谁能不爱呢?

我伸手摸了摸肩上的围脖,只觉得一颗心软成了春水,纵使要抄上1000遍门规也心甘情愿。

今日是我与赵逸的成婚之日,他本想大操大办一番,是我拦下了他,师傅与师兄师姐们都不在,也没什么大办的必要。

“我从小被师傅捡回仙宗,这山里的一草一木都见证了我的成长。”我拉着赵逸,他今日改穿了红衣,在黑暗里也是艳烈的存在,令人一眼望去,眼中便只有他的存在。

我扯着他的袖子,对着这山川大地,花草树木拜了拜。又对着蹲在檐角的小翠拜了拜。

小翠是师傅走前留给我的,拜一拜它,也算是拜过高堂了。可惜小翠跟我师傅一条心,并不愿意见着这桩婚事,它转过身,用翠绿的屁股对着我,最后索性一振翅,扑棱着飞走了。

我叹了一口气,转头看向赵逸。一拜天地,二拜高堂,接着……便该夫妻对拜了。

赵逸柔柔地看向我,漫天星辰里,他躬下了身,三千青丝随着这个动作垂下,遮住了他嘴角宠溺的笑意。

我亦笑了笑,前额相抵,亲密无间。

至此,礼成。

13

一睁眼便看见了轻柔的床幔。我轻哼了一声,擦去嘴角粘腻。

赵逸这回有点良心,用的是穿肠烂肚的毒药,药性烈,发作快,没怎么折磨我,一杯交杯酒后,我立马便不省人事了。

他第一回杀我,可是下了狠手,下毒之后又捅了我好几剑,将我幕天席地地扔在院子里,头也不回地走了。

那夜下了大雪,我醒来时半截身子都被埋在了雪里,什么知觉也没有,只感到了冷。

冰冷彻骨,连落下的泪都凝成了冰。

我叹了口气,从床边摸索着掏出一面镜子,仔仔细细地照了又照,确认血迹都擦干净,脸上没有任何脏物了,才往屋外走去。

长夜寂静,雪落无声,我径直走向竹林深处。

竹林深处,有一个洞穴,曲径通幽,那洞穴弯弯绕绕,最里处却别有洞天,有个地泉。

泉水中央,本是放着仙宗至宝,只在传说中出现过的仙器。

我掸了掸红衣上的尘土,随手一挥,盈盈烛光便从四面八方散了开来,柔和的光线里,我瞧见一张失魂落魄的脸。

14

赵逸跌坐在泉水里,丰润的上下唇瓣一开一合,却是在打颤。

“怎么会……”他似寻了好久才寻回自己的声音,语调奇怪而惊恐,“那里,那里应该放着……”

他忽地止住了声音,不敢置信地望向我,瞪大了双眼,目呲欲裂。

虽说无论谁看到了死而复生的人,都会惊吓一番,但我私以为,赵逸应当已经见怪不怪了。

“是啊,那里本该放着仙宗的至宝,溯世镜。”我朝他走去,泉水不深,刚刚没过小腿肚,赵逸一袭红衣,浮在水上,像晕开的大滩鲜血。

我伸手摸上他的脸,目光却望向他身后。

泉水正中央,一丈长,三尺宽的本该放着溯世镜的石台,却摆着一具黑木棺材。

赵逸想必是打开看过了,所以手掌下的那张脸,才会如此冰冷,苍白。

那具棺材里,没有溯世镜,只有一具尸体——西陵国三皇子,赵逸的尸体。

15

许多年前,师兄师姐们纷纷外出游历时,我也是想跟他们一起走的。但师傅不许,他说我要留在山上,历我的劫。

历劫的方式有许多种,师兄是与西海的恶蛟搏斗,师姐是难舍尘世的父母亲缘,而我看见赵逸的第一眼,就知道他是我的劫——是情劫。

不吃不喝跪了三天的人是我,赵逸在山脚借宿,我在院子里长跪不起,终于得师傅首肯,放他上山。

我为他煲汤,陪他手谈,替他猎了一只雪狼做围脖,极尽讨好,我以为我终于打动了他。不曾想,从一开始,他就只是想要仙宗的至宝,溯世镜罢了。

我欢天喜地地喝了交杯酒,长剑入腹时脸上犹带笑意,剧痛来得猛烈,铺天盖地,我甚至来不及去看一眼,他的眼中是否有着惊痛。

紧要关头,是小翠救了我——师傅终究是靠谱了一回,他怕我度不过劫数,回来时坟头草都有三丈高,便留了一丝灵力在小翠体内,只等着关键时刻给我救命用。

待我养了几日,勉勉强强能下床时,赵逸已经盗了溯世镜,下山去了。他终究是有一番雄心壮志的,不愿做*国亡**皇子,要借仙器博上一博。

但溯世镜又哪里是什么厉害的*器武**,赵逸心中有鬼,不敢向我打听镜子的真实用途,只一心相信,这东西真有逆天改命的威力——落水的人,急于抓住最后一根稻草。

16

我寻到赵逸时,他已经死了三日,手里还紧紧握着那面镜子。

我费了一番力,将他的肉身与魂魄一齐运回了山上。人死不能复生,我拘着他的魂,却不能使他复活,便只能将尸体放于地泉之中。

天地灵气滋生出的地泉,可保肉身百年不腐。

如今是第几年了?我低头,看着身下的人逐渐变得透明,惊惧的神情被虚无定格,忽的感到茫然。

17

师傅以为我的劫已经过了。其实没有。

我将赵逸的游魂投入了镜内。溯世镜的真实用途其实是编织幻境,某种程度上,说它能让人美梦成真其实也没错,幻境由人掌控,自然随心而成。

我要赵逸在山门前跪上三*他日**便跪上三日,我要赵逸喜欢我他便喜欢我,即使这份喜欢写满虚无与伪装。

赵逸第一回入我书房,是为了查阅溯世镜的相关记载;驱逐雪狼进入竹林,是想试探是否真的只有仙宗门人才可入禁地;与我成亲,则是将溯世镜拿到手的最后一步。

复国,是赵逸刻在灵魂里的执念。我也只能陪着他在这幻境里一次又一次地轮回。

地泉里的那具棺材,便是溯世镜的出口,赵逸大抵想不到,他心心念念的镜子,是这么一柄平平无奇、被我随手带在身边的梳妆圆镜。

18

我闭上眼,吻了吻冰凉的镜面。

时光倒转,轮回,大雪停了又落,黑夜成白昼。

我站在屋里,窗外是鹅毛大雪,白茫茫一片。

小翠在屋里吵吵嚷嚷,扑腾着翠绿色的翅膀盘旋飞舞。

我推开门,走向雪中的那一点黑。

我饮下一千次毒酒,在黑暗中轮回转世。但或许第一千零一次,醒来时身侧是赵逸安详的睡脸,我的动作惊醒了他,他揉着惺忪的睡眼,温柔地将我搂入怀中。

至此春花秋月,夏雨冬雪,有人共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