口述：胡梦霞 整理：皖风
我叫胡梦霞，今年55岁。
我在我们老家县城的事业单位上班，每天朝九晚五，生活平淡又快乐，我曾无比向往大城市，大城市有大城市的灯红酒绿，但后来我明白小县城也有小县城的安逸舒适。
其实当年我完全可以留在省城，过上更好的生活。
在那个物质极度匮乏的年代，一个农村家庭培养出一名大学生是何等的不容易，我是家里的老大，也是我们村第一个女大学生。我庆幸父母并没有因为我是女娃，而剥夺了我读书的权力，我到现在都特别感谢我的父母，他们虽然老实、没文化，但他们并不迂腐。
我大学还没有毕业，家里就发生了变故。
1990年冬天，我的父亲溺水而亡，至今尸骨无存。
那时候我刚刚读大二，因为家里穷，再加上我家两个弟弟一个读高一，一个读初二，一个农村家庭同时供三个孩子读书，其中的艰辛我想只有经历过的人才能懂。
我虽然可以勤工俭学，但毕竟还要兼顾学业，所以我也只能勉强顾上自己的吃喝，而两个弟弟的吃穿学费，对于没有存款的农村家庭来说，那真是过一天算一天，每年交学杂费时，父母就像热锅的蚂蚁，东借借，西凑凑，我曾无数次提出休学务工补贴家用，但都被我的父亲严厉的制止了。
1990年冬天，我爸刚从广东打工回来，就迫不及待的搞起了“外快”。我的家乡是美丽的江南小镇，也是物产富饶的鱼米之乡，靠山吃山靠水吃水，因为靠近长江，所以湖泊特别多。
其实我爸每年都会去家后面的望山湖捕鱼，过年期间，因为天寒地冻，很多专业的渔民都不捕了，天气冷，鱼儿也特别难捕，而过年期间，家家都要买鱼买肉，鱼的价格自然水涨船高，是平时的好几倍。
我爸就是看着价格贵，所以才铤而走险，我妈也曾劝过我爸，但看着三个孩子过年连一件像样的衣服都没有，也就不在说什么了，只是我妈每次在我爸深夜外出捕鱼时，就在灶台边上一声不吭的跪着，祈求灶神能保佑我爸平安回来。
我爸毕竟不是专业的渔民，自然没有专业的家伙事，更没有搭档，一旦出事，那就是一个字死。
捕鱼的“小船”其实就是我家杀年猪用来泡猪的杀猪盆，而捕鱼的工具也是找二伯借的，我二伯知道我们家穷，后来就把这套捕鱼的工具送给了我爸，并千叮咛万嘱咐，一定要注意安全。
二伯怎么也没有想到，那套他亲手送过来的捕鱼工具，竟成了我爸的“勾魂索”。
其实我爸也知道深夜外出捕鱼的凶险，但有什么办法？身上若无千斤担，谁愿拿命赌明天。
我爸出事的那天晚上，我一直心神不宁，辗转反侧难以入睡。这或许只有最亲近的人才能感应到吧。
我妈在4更天的时候还没有等到我爸回来，就连忙喊醒我二弟，让我二弟去喊二伯，而她则去找离家更远一点的大伯。一个农村女人，在最无助的时候，只会去喊人，只有亲人多了，她才会踏实。
我妈看见大伯二伯后，就拼命的哭，我从来没有看到她如此的撕心裂肺，
我大伯受不了我妈的鬼哭狼嚎，对我妈吼道，没死也给哭死了，其实大伯也心乱如麻，农村人都觉得哭很晦气，毕竟我爸现在生死不明，这样一哭，就坐实了我爸已经死了。
我二弟和我妈大伯和大娘，二伯和二娘，他们兵分三路，围着望山湖喊我爸的名字，但黑压压的一片，除了水浪拍打岸边的声音，其他就是一片死寂。
天亮后，湖边聚集的人越来越多，这时候人越多，我妈心里就越慌，上午九点多，有人在湖边300米左右的地方发现了我爸捕鱼用的浆，当看到我爸的浆时，我妈突然摊到在地，不省人事了。
后来大伯、二伯等人群都散去后，还在岸边寻找，他们还是希望能找到一丝奇迹，奇迹并没有发生，随之而来的就有一个非常现实的问题摆在我妈面前。
我妈一直在家昏迷了2天， 当我妈醒来的时候，距离我爸捕鱼未归已经过去了56个小时，家里的亲人基本不再抱有任何幻想了，包括昏迷后醒来的我妈。
大伯看着我妈坐了起来，对我妈说：我和老二觉得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就算是死了，也要捞起来入土为安，但这寒冬腊月，去望山湖打捞，价格不便宜，我问了镇上的人，打捞的费用需要800。
我妈没有出声，大伯又说：费用确实不低，我和老二一人出300，你出200，你只要点头，我现在就去找人开始打捞。
我妈还是没有做声，其实不是我妈不想做声，只是这样的决定确实很难下。如果800能换我爸一条命，那我妈就是带我们全家去要饭也要出。
花天价去打捞一具尸体，而这具尸体又是至亲挚爱之人，这样的决定交到一个农村女人手上，其实很残忍。
我妈煎熬了一晚，最终理性战胜了感性，选择不去打捞，就让我爸沉入望山湖底，只要湖水不干，那我爸就会一直陪伴着我们。
我知道这个消息的时候，已经是我妈昏迷后的第二天，是大伯托人给我学校的老师打了电话，老师告诉我的，当我知道这个消息时，我整个人都软掉了，我躺在宿舍的床上无声的哭泣。
这时候室友王艳看出了我的不对劲，赶紧过来安慰我，并问我发生了什么。
王艳是我的大学室友，她的父母都是省城单位的领导，王艳虽然家庭条件优渥，但从来不耍大小姐脾气，为人也非常亲善。
大一刚刚来的时候，因为没钱吃饭，我每天只吃中午一顿饭，我的异样举动很快就被王艳察觉到了，她并没有直接帮助我，而是有意无意的买很多零食，分着给我和其他室友一起吃，王艳的别有用心不仅短暂的解决了我的饥肠辘辘，同时还照顾到了我脆弱又敏感的自尊心。
王艳深知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她知道我的语文非常不错，就把我推荐给了她的一位亲戚，让我辅导她亲戚家小孩的中学语文。
有了这份肥美的差事后，我拮据的大学生活得到了很大的改善，我打心里感谢王艳。
当王艳知道我爸捕鱼生死未卜时，抱着我的她也默默流泪了，她让我坚强一点，并不断安慰我。
我是那天晚上连夜回家的，王艳不放心我一个人去火车站，于是让他爸送我们去的火车站，王艳一直把我送上了回家的火车。
我爸出事的那段时间，我变个更加自闭，有时甚至好几天都不和别人说话，那段时间我一度怀疑自己是不是抑郁了，在我人生最灰暗的时刻，王艳又一次陪我走了出来。
那段时间，我总是忘记吃饭，但王艳总是陪着我给我带饭，晚上的时候，她会陪着我去操场溜达，陪我说话，节假日放假，她也会邀请我去她家吃饭，刚开始我不太好意思，后来发现叔叔阿姨也特别的和善，去得次数也就慢慢变多了。
毕业那年，我妈一直让我好好努力，留在省城，我也一直在努力，当年的社会风气还没有今天这么明朗，好的工作单位除了能力过硬之外，还要送礼求人，作为一个地地道道的农村女大学生，在省城自然没啥人脉关系，后来有一次去她家吃饭，王艳在饭桌上问了她爸妈我应聘的那个单位有没有什么熟人，帮我疏通疏通，叔叔阿姨当时就答应了，在王艳父母的帮助下，我顺利的应聘上了那个职位。
我妈知道后，非常高兴，让我一辈子都不能忘记了别人对我的好，并嘱咐我工作之后，发了工资好好的买点像样的礼物送给王艳家。
我也是这么想的，但天有不测风云，在我刚刚入职的半个月了，我妈在家突然晕倒了。因为家里没人，第二天才被发现，送到县城医院之后，被诊断了脑出血，县城的医院不敢手术，让去省城看看，我连夜包车带我妈去省城看病，但在去省城的路上，我妈就走了。
我妈走的太突然，没有留下一句话，王艳知道后，也来到我老家，参加了我妈的葬礼，临走的时候她突然抱着我哭着对我说：梦霞，你的命好苦……
后来我辞去了省城的工作，回了老家考了县城里的公务员，王艳一直劝我，让我留在省城，可是我没有办法，家里还有两个读书的弟弟，父母都不在了，长姐如母，我只能留在他们身边。
那几年我又忙工作，又照顾这个家，和王艳也慢慢疏了联系，所幸那几年的付出得到回报，我的两个弟弟都考上了理想的大学。
等把弟弟送上大学后，我也开始考虑自己的终身大事了，在同事的介绍下，我认识了现在的老公，结婚的时候，我通知了王艳，那时候的王艳已经去了国外深造，因为太远，所以没能来参加我的婚礼，虽然这么多年过去了，但想想还是挺遗憾的。
我的老公在县城的医院上班，虽然我们俩拿到手的工资不算高，但在小县城也算是铁饭碗。
婚后没多久，我就怀孕了，有了小孩之后，日子更加充实了，和王艳的联系也日渐稀疏了。
前些年同学搞了一个微信群，在群里，我和王艳又一次看到了彼此，随后我们添加了微信，又保持了联系，去年，我送儿子去省城读书，去的时候，我发信息告诉了王艳，王艳让我一定要带孩子去她家吃顿饭，但因为单位临时有事，送完孩子我就返程了，期待已久的重逢又一次泡汤了。
51前夕，王艳微信告诉我，她想乘着假期出去散散心，可能会路过我们县城，如果我也在县城，那就见面聚聚。
其实我和老公约好51假期去海南旅游的，但听说王艳要来，我立马和老公商量了一下，我老公也知道我和王艳以前的事情，他说：你的好朋友好不容易来咱们这边一次，我们不能让人家扑个空，海南咱们随时都可以去，但你和王艳如果这一次错过了，下次见面又是什么时候呢？
那天我和老公去县城的高铁站接王艳，虽然她带了一顶帽子，但我还是在人群中第一眼就看到了王艳，她还是那么的风韵犹存。
当王艳取下口罩时，我看到了她消瘦的脸，我有点吃惊，心中充满了疑惑，王艳看出了我的疑惑，随后她开始诉说她的故事。
王艳在我回老家的第二年就去国外深造了，而这一去就是10年，她也在异国他乡找到了自己的另一半，后来他们全家都回国了，毕竟父母都在国内。
2018年6月份，王艳的父亲因为心脏病去世了，王艳的妈妈接受不了老伴的离世，每天都郁郁寡欢，没过多久就患上了老年痴呆，王艳说：其实我妈患上了老年痴呆也挺好，她什么都不记得了，忘记了我爸，也忘记了所有烦恼。
去年，王艳常规体检查出了患有子宫癌，因为需要手术治疗，王艳切除了女人身上最宝贵的东西。此时的我再也抑制不住自己的情绪，紧紧的抱着我身边的王艳，哭着对她说：你发生了这些事，为什么不告诉我……
王艳没有说话，我们就这样紧紧的拥抱着。
相顾无言，惟有泪千行。
王艳只在我们这边呆了一个晚上就回去了，我和老公本来是打算带着她好好看看我们这边的江南小镇的风景，但考虑到她的身体，也就没有过度挽留。
因为考虑到她的身体，饮食起居都是一些家常便饭，晚上她觉得一个人在酒店孤单，想去我家陪我睡，我们又重温了大学寝室里的快乐时光。
第二天我和老公商量，准备在王艳的包包里偷偷放8888块钱，我知道我直接给她不回收，我也知道王艳不缺钱，但我就是想进一下我的心意。
我想好了，到6月份端午节时，我和老公一起，去省城带着儿子一起到王艳家去看看，那时候我修个年假，去省城好好陪陪王艳，好好陪陪王艳的妈妈。
在我最无助，最困难的时候，是王艳陪着我，我希望王艳有难处，生病的时候，我也一定要在她的身边。
人都是有感性动物，你对我的好，我一定会记你一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