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初七,不是今年,我在葡萄架下面坐了半宿;也不是那会儿看多了浪漫传说,或者迷信。
大凡少年时代,总有觉得自己“天赋异禀,天命感召”的时候。桥头二位“脉脉不得语”,我说总行吧;好歹入了仙籍,万一要闻听下届凡夫俗子的心里话呢?
现在想想,展现自我也好,建立联系也好,还是朋友圈更快捷——
鹊伴相依间 佳期又一年。
这会儿应该没人想听悄悄话/心里话了,爱情这东西,电影管够,综艺内卷,社交媒体都看不过来。
牛郎织女要撒糖,也得靠直播吸引粉丝;还要跟白许、梁祝CP们打PK。
善男信女热热闹闹,无非是买花、礼物、大餐……老几样,一切日子都是情人节、狂欢节、购物节的样子。
要传统有传统,要时尚有时尚,总有腾挪之术。
题外话,我在便过邯郸梦也无里写过的,邯郸也好,黄粱梦(镇)也好,有典故没宣传,有文化没消费,就不成“节日”。
再说回来,自黄粱梦向西向北,沿着山脉,巍巍太行,钟灵天河。
天河就是天河山,据说也是王母娘娘隔开牛郎织女的那条银河,落地成峰:中国爱情山,七夕文化之乡,牛郎织女传说的原生地……
至少我还在葡萄架下听悄悄话的年纪,不知道这回事,想是那个时候没文化。
现在也不多,所以我也搞不清真假,反正说是有多位专家考证。
甭说些有的没的,搞起来就都有了:
- 2005年,在国家工商总局注册为“中国爱情山”。
- 2006年,天河山被中国民俗学会命名为“七夕”文化研究基地,被中国民间文艺家协会命名为“中国七夕文化之乡”。
- 2015年我国中原地区第一座山间滑雪场——天河山冰雪大世界建成。
冰雪大世界位于中国爱情山山顶,积雪期……等等,滑雪场跟七夕文化有啥关系?
传说有了,搞文化遗存;山水底子,搞商业开发。
过节嘛,不寒碜。
《红楼梦》里,王熙凤的女儿巧姐“时常肯病”,不是出花,就是发热。
为了好养活,就想让庄稼人刘姥姥给改个名字。
刘姥姥听说,便想了一想,笑道:“不知他几时生的?”凤姐儿道:“正是生日的日子不好呢,可巧是七月初七日。”刘姥姥忙笑道:“这个正好,就叫他是巧哥儿。这叫作‘以毒攻毒,以火攻火’的法子。……”
你看,总有腾挪的法子。
但是为什么七月除七,“日子不好”呢?
我觉得聊传统节日,聊历史文化,都不要绕开两件事——
一是平民百姓,二是实用主义。
我们不能总觉得传说是假的,文化是虚的,实际在当初都是“有用”的;而且多是从民间自下而上的。
(自上而下是奢侈品逻辑,是流行文化,是装X心理)
春秋时期,祭祀星宿。那会儿还不是封建社会,织女牵牛二位也没谈恋爱,就是把目之所及最亮的星辰当成两个树洞。
说是迷信,又何尝不是童年时期的人类个体,感叹生活,以求告慰呢?(就像小时候坐在葡萄架下面,不会就我一个吧)
维天有汉,监亦有光。跂彼织女,终日七襄。虽则七襄,不成报章。睆彼牵牛,不以服箱
小雅·谷风之什·大东
汉朝,确切年代不详,成亲了,日子就定在七月初七。某种程度上,他俩属于因为“绯闻”走到一起,但这不妨碍成为彼时年轻人的“情人节”。
这个情人节档,大多是异地恋故事,不是大团圆那种。
迢迢牵牛星,皎皎河汉女;纤纤擢素手,札札弄机杼。终日不成章,泣涕零如雨;河汉清且浅,相去复几许?盈盈一水间,脉脉不得语。
古诗十九首
说了半天,除了异地恋“相思苦,不能言”,七夕到底哪里不好?
乞巧、乞巧,乞求的是有个好手艺——女红。
都说是对于美好生活的向往和寄托,但想一下,您见过把“求职、求考学、求姻缘”过成节日的吗?
对于王熙凤的女儿来说,这不是什么好兆头、好出路,属于阶层下滑了。
对于“乞巧节”更广泛的真实“用户”来说,更像她们在那个命运不确定,性别不平等的时代,追求改变命运的可能性:
未成年的女孩子(成年嫁人后可能性就大大丧失了),她们仰望星河,预感未来可能并不美好的日子,希望借这么个仪式,得些庇佑的腾挪之法。
不求发家致富(那是其他阶层和性别的事),但求“打工”技能好些。
今天我们把所有节,都腾挪成消费节,何尝不是一种实用主义。
所以你说这些腾挪的法子,祭祀乞巧也好,消费过节也罢,归根究底还是:
一个个具体的人,努力想过好日子。
消费主义和浪漫爱情,就是这么制造出来的现代神话。
人生天地间,从古至今,正因为这趟远行充满黑暗,所以才能望见银河、望见星辰,望见工业时代的烟花,商业文明中光影……
#七夕惨兮兮##情人节##传统文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