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父亲有一条用麻绳拧成的腰带,在我长成少年的时候,我清楚地记得,他用那条腰带,*绑捆**着我们贫苦的生活。
我家那块自留地,紧挨着一条村道,地与道之间,有一条二尺来宽的小沟,后来,父亲拉土,把它垫平,种上了线麻。等把麻收获了,在河坑里沤好,父亲竟包出三斤多麻皮来。母亲说,用它打条井绳,辘轳上那条井绳,都断好几回了,接了三个疙瘩,将就着才能够到水面,连水筲都不好摆倒了。父亲摇头道,这麻留着搓绳儿、纳鞋底、上鞋梆用吧,咱一家七口人,一年用不少麻呢。母亲说那也行,咱这一两年,就不用花钱买麻了。
父亲把麻皮交给了母亲,留下一绺,坐在院中的板凳上,拧了一条一米多长的麻绳。饭熟后,母亲问他干啥用,父亲说做条腰带。他说他的布条儿腰带,没劲儿,都断两回了,俩疙瘩硌得腰慌。母亲急道,不行!人家死了人才腰缠麻皮,你怎么净闹这新兴的?这要让人家见了,准得笑话咱。等我把布织好了,卸下机来,给你扯条新布的。父亲说不用。麻绳怕啥?它结实,刹上劲喽。
接下来,父亲就用那条麻绳腰带,捆住了他那条大棉裆裤。饭食少的时候,他就紧着我们先吃,自己吃不饱的时候,他就把那条麻绳腰带,紧紧地勒在肚皮上……

那年月,村里人瘦骨嶙峋。平时吃穿发愁,烧柴也很忧虑。在那穷光景里,我除了上学,就是打猪草、拾柴火。有一回,我拾的棒子茬子挺多,父亲下班接我来,很是高兴,等筐装满后,我俩强压硬挤了半天,那筐绳也够不到筐背上,父亲就想了个办法,把他那麻绳腰带解下来,接在筐绳上。然后,他把勉裆裤搓了个卷儿,挽在腰上……
父亲的麻绳腰带,渐渐地捆起我们艰难的日子。父亲是个勤快人,他在生产队干活歇畔的时候,常薅些毛毛草,等收工回来,拿腰带拴成捆,搭在背上驮回来,等晒干了,卖成钱,交给母亲,打发我们的穷日子。岂料,有一次他竟改变了用途,把这条麻绳腰带,当成了鞭子,狠狠地抽打在母亲身上。
事情的起因,完全是因了奶奶。那天,奶奶该跟我们吃轮头饭,母亲接连让她吃了三顿渣饼子,她就偷偷对父亲说:你那内人是怎么回事,怎让我连吃三顿渣饼子?你问问她,她是想摆死我还是怎么着?父亲一听,就火窜了脑门, 他进屋就梗脖子瞪眼地问,你为啥老让妈吃渣饼子?母亲回答说,我让她吃渣饼子,就蛮不错了,你有本事,给她弄好吃的去!父亲一听这话,解下腰带,不容分说,就噼里啪啦地抽打在母亲身上,边抽边喊,我打死你这不孝的馋嘴婆!母亲委屈地说,我怎么不孝呢?那渣饼子,是咱家最好吃的东西了。父亲听母亲这么说,长叹了一声,就把举过头顶的腰带,缓缓落了下来。母亲这才擦着泪说,你要把这穷日子抽跑了,我一天三顿,都让咱妈吃白面饼……
父亲深知日子的艰难,等到了冬天,他就吃两顿饭,拿麻绳腰带刹出一顿来,节省给我们吃。但他,在我们面前,依然显得很精神,很有活力。在我们上学去的时候,他就拿起筢子,背上草筐,去村外搂柴火,晚上,给我们把土炕烧得暖烘烘的……

父亲有一种极强的忍耐力,抗饿力很强。我清楚地记得,1970年腊月一天,父亲推着一口袋黑豆,去魏村打豆油,天黑才回来,母亲见他冻得浑身直抖,问他吃了饭没有,父亲说,我想花两毛钱,买两根油条,但没舍得。母亲心疼地说,这天多冷,你怎么就傻硬扛着?父亲笑笑,拍着腰说,我用这麻绳腰带,使劲一刹,就把那冷饿赶跑了,要是皮的或布的,刹不上劲,我就得白花两毛钱……
母亲心一酸,眼窝就汪汪出泪来……
这条腰带,父亲用了好几年。后来,母亲织下粗布,偷偷给父亲撕下一条新腰带。父亲埋怨说,你看,你看,你织匹布容易吗?我这腰带,还好着呢。母亲就催他说,你别舍不得,快解下来吧。
父亲这才勉强解下来,把它接在用短了的井绳上……
审阅:梁厚俊
简评:文章通过父亲有一条用麻绳拧成的腰带,反映出那个年代的生活窘境,语言朴素无华,口语多,方言重。
终审:严景新
作者:樊新旺(笔名田犁),1956年生于河北省保定市清苑县。中国乡村作家。河北作协会员,河北民协会员,保定市民协顾问,清苑区作协主席。出版小说散文集《拾遗集》《清门闲话》《乡土谣》《樊新旺美文100篇》等文学专著,主编《中国民间故事全书河北清苑卷》等书。其文学作品精选集《乡土谣》获保定市第九届“五个一工程”奖。小说散文诗歌作品在全国各地获诸多奖项。
编辑:卜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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