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条故事挑战赛#
(一)
梦里,孩子撕心裂肺的喝着狗叫声,一阵阵将你从淅沥的夜拉回,再也睡不着了。
做活的人,一如既往推开了房门,在雨乐声里熟悉地关门声戛然而去,他是家里唯一的劳动力,上有老下有小,他都得去工地卖命。
忠宁叔是当地出了名的“风流人物”,他的父亲因为一些政治原因锒铛入狱,这一去就丢下了7岁的忠宁叔和他更小的两个妹妹,家里没钱,只有靠柳姝奶奶起早贪黑在找个地卖饵丝米线,时不时也被村领导召唤去台上开会批斗忠宁叔他爸,柳姝奶奶变化挺大的,那口气由之前一开始的局促且吞吐不自信到后面一站上台就能号召台下村民齐声吆喝“*倒打**武济同志!”这女人可真不简单。
柳姝奶奶是穷人家的女儿,没上过几年书,手艺活倒有一手,织布做饭,打谷种秧,农村姑娘会的活计一样没落下,年轻时候一头黑发总是编成*麻大**花辫,高挑的身板,说话温声细语,还蛮讨人喜欢。托人介绍,认识了武济爷爷,那时的济武爷爷可风光了,家里是地主,他是家中老四,老大家托得儿子的福,成了当地的首富,早早就搬出了大院,老二姐姐长得如花似玉又出生大户人家,成年后就远嫁了经商的富人家,听说成了位歌唱家,四处展演,老三自幼身体虚弱,经算命先生点拨过户去吃了隔壁村胡奶奶家的饭,也成了胡奶奶家哥哥,便搬去和胡奶奶家住一起,病好了,读了大学,毕业就留校做了大学老师,武济爷爷还有两个弟弟,也都是当地受人尊敬的教书郎。武济爷爷呢?更不用多说,他那名字在村里可如雷贯耳,是整个村的大领导,走到哪都昂手阔步,气势汹汹。
柳姝奶奶嫁给武济爷爷后,也倒过了几年风光日子,虽然有时文香太奶奶会稍微牢骚下,柳姝奶奶也还勉强应付得了,日子落了个清闲。一连生了三个子女传宗接代,心里还望再多生几个,一来响应毛主席多生倡导,二来也让这个大家庭人丁兴旺。无奈,世事难料武济爷爷被抓了。定涛太爷爷没过几日也死了。这院子一时间突然凄清冷寂了。
这之后,柳姝奶奶像变了一个人,嗓门好大,卖东西时那吆喝劲,一条街都嫌她吵,力气也比男人还强,每天的桌椅板凳,锅碗瓢盆柳姝奶奶一个劲在坡道泥泞路间挑上挑下,来来回回。
柳姝奶奶功夫都用在养家上了,时间和精力自然也顾不上忠宁叔和他两个小妹妹了,这三孩子也不知怎么会长大走路说话的,这估摸文香太奶奶帮了忙。他们三会走路后都便就跟在妈妈身后了,像极了怕走丢的小雏鸡排队跟着老母鸡走的风景。
柳姝奶奶的小摊那可是人哪多就挪到哪,他们仨自然也就尾随到哪,不知是跑得太多还是没吃饱,他们仨都瘦骨嶙峋,一看就是苦命相。
“嗨,柳姝你走慢点啊,孩子摔倒了!”柳姝奶奶下意识回头看了下,放下了担子,回走了一段路,推搡扯开了在搀扶哥哥起身的姑娘,快速而粗暴地攥着忠宁叔的耳朵,拉起了摔下去似乎就再没多余力气起身的忠宁叔,以后的日子里三个小孩养成了一种默契,谁摔了都会互相拖拽着迅速起身。
日子一天天的过着,对于这个家来说似乎并没有什么再值得开心或是更悲伤的事了,然而天意弄人瘦弱的忠宁叔再也没如常按时在这个下雨的凌晨6点醒过来,跟着出去做活计,两个妹妹先后跑来摇晃着叫哥哥起床。
“哥哥,别睡了,走。”
“姐姐,要不我们先去,待会悄悄跑回来叫哥哥。”
院子里的“吱晤”的开门声响了,柳姝奶奶出门了,两个丫头踌躇了片刻又赶忙各自拿上了客人要坐的小板凳,今天哥哥睡懒觉,还得多抱哥哥的大伞,赶紧跟上柳姝奶奶,听到关门声柳姝奶奶知道雏崽子们跟来了,也没多花功夫回头看,挑着担子转过了一道道巷子,一溜烟消失在了黑暗幽清,凉风习习的街。
柳姝奶奶照例摆弄好所有锅碗餐碟,忙得凌晨的微光在她区域闪闪烁烁,叮叮当当。
躺在暖床里的我,心里转悠地想着:“今天天怎么都没亮出来,应该大暴雨又要来了,不知道会不会像昨夜那样的夹杂着暴雷声,把我吓哭得只抱着妈哆嗦,忠宁叔家的老土窑墙在南方6月大雨持续的冲刷下,昨天夜里也倒了,还压倒了我家的厨房。后来长大了我妈告诉我当时他家太穷太可怜了,也没多找他家麻烦。”
“伞呢, 快拿来”
“来了,来了,给”
“你哥呢”
“他肚子疼,去拉屎了”
“把板凳快放好,吃早点的人都快来了,还不快点”
来客人了,柳姝奶奶又开始煮饵丝下面条忙活起来,客人刚走,两个丫头就分工明确,井然有序的姐姐负责收拾擦桌扫地,妹妹专门负责洗碗。
“水不够了,让你哥快回家挑来”
“好”小妹和姐姐使了个眼色,就溜走了,一路小跑回了屋。
“哥哥,都12点了,快起来”
“我先帮你接好水,你赶紧起来”水哗啦啦一会就接满了,哥哥要是在没起床,我可得想个法子。
“对了,用水洒他”静梅伸手抓了把水,忙跑回房里。
“哥哥”叫唤间水滴也随小手掌弹射到忠宁叔的脸上,随后咧开了嘴乐呵呵,但顽固的哥哥还是没有一点回应,静梅有点不知所措,走近推搡着哥哥。
“哥哥,醒醒”哥哥脸色好白,白里又有一丝青,眼阔深深凹陷,鼻子倒是很挺立,摸了摸手,好冰好冷,是不是昨晚的大雨屋顶漏雨滴打到生病了。再睡一会应该就好了,以往都是这样。
静梅带着疑惑走了,也不敢主动和柳姝奶奶讲,怕柳姝奶奶不给忠宁叔睡懒觉。
到了中午2点左右,客人少了,柳姝奶奶招呼她的崽子们吃饭了。
“还卖剩下点面条,你们谁吃?”
“我煮了,你们分着点吃吧”
“你哥哥不会拉个屎,还没回来吧?这个小兔崽子”
“去哪玩了,我给他拎回来,一点不懂事,不会帮忙”两个丫头听着,不敢插嘴,也不做回应。
“问你们话呢,都哑巴了”柳姝奶奶重重搁下碗,面对两个姑娘斥声呵斥,再不做回应,下一秒扫帚就要被轮起来打在她两身上了。静梅已经听到母亲这聒噪咒骂声条件性地开始抽咽了。玉萍倒自小就与妹妹相反,她是那么勇敢,高声应道“哥哥,还没起床。”
“小兔崽子,我非打死不可,除了吃喝睡有啥屁用”说话间,也没再给面里舀汤,怒气冲冲直往家的方向走。
院子里,文香太奶奶佝偻的身躯在阳光的投射下更短了,在墙间只留下一个半弧形的圆点。柳姝奶奶走得太急远远地也就没留意到老太太在摆弄花草,突然站起身时,柳姝奶奶寒颤的哆嗦往后退了一步。
“妈,您吓死我了,怎么不吭声呢”
“你们都出去了,我和谁说”
“我倒想在家侍奉您的,但没人去做卖力不讨喜的活计,一家老小只等喝西北风,忠宁这家伙也越来越不像话了,都这个点了,没想着去帮点忙,要累死我,您们就有好日子了”
“柳姝,这些年为难你了,我也活不了几个日子了,这个家还得靠你撑着”
柳姝奶奶没多再回应,上了石凳,跨过门槛,碰的一声开了忠宁叔的屋子,本该慌乱的猛然起身喊上一声妈吧的忠宁叔,此刻并未有往常的慌张和哆嗦,这屋里一动未动。
“忠宁,你这小子越来越无法无天了,看我怎么收拾你......”说话间,柳姝奶奶回到进门间按下打开亮堂堂的泛黄的丝瓜吊灯按钮,这黑漆漆的屋子一刻间被照暖光照亮,也看清了缩成一团像一片纸单薄躯体的忠宁叔,顺手托起了忠宁叔,他似乎太虚弱了,拧一下脸或胳膊淤青的地方就能占据整个身体的全部部分了。
“你怎么作为哥哥不做好表率,妹妹比你小,都起来帮我一天了”
“妈.......我......口渴.....肚子......叫”
“你结巴吗,一个小伙子没一点精气神”
“要吃饭的话,赶紧撑起精神,自己下床”
“妈,我身体不......听指......”
“行了,那老娘有招了,要去摊子吃面,对吧?”柳姝奶奶一抽身,那没骨头似的的忠宁叔极其柔软的与床沿融为一滩。金属铜块落地的哐啷声,在这屋子格外清晰,是天堂风铃的晃摆吗,却明明也如炼狱的汤勺。
柳姝奶奶一把拽下忠宁叔胳膊,一只手从床沿托下她的孩子,一只手固定着扫地的簸箕,让它装着忠宁叔,并为孩子细心找到整个零件的核心位置,好让她的孩子放在里面不至于掉落。柳姝奶奶把忠宁叔放在扫地的簸箕里,关了灯,合上门,拎着这垃圾似的还有一丝绵延微弱呼吸的因昨夜暴雨受凉还是长期营养不良的软骨头,出了门。
簸箕里的,7岁却只有估计一条狗重量的孩子在这晃荡的母亲臂弯里托举走了好长好久的路,躯体似乎已经永远地沉睡去,意识已经死去,微弱的灵魂探着脸在目睹正在抽离肉体且拼命厮喊在历经浩劫的自己,只是再也无能为力。
光束一明一暗,刺着眼睑,似乎太阳的宠爱给了忠宁叔能量,和阎罗王在白日中做着争斗,上帝还是不愿意把这没有一点美感的生灵留在身边,簸箕里的孩子蠕动了,柳姝奶奶感受到了一股拗手的力在挣扎。
“小崽子,舍得醒了,再不醒我就把你扔垃圾箱让阿旺铲走算了,不然也是遭罪”
“哎,来了,您先坐”话落,簸箕也被随手丢落在泥路间,里面的崽不慎咕溜溜在泥淖里滚了一道。
“哥哥”这应该是世界上最给人力量的两个字了吧!忠宁叔手脚并用,但即使脸都拧着泥巴帮忙,想要站起身来,他还是没有做到。小妹只得使劲的撕跩着哥哥的衣服和骨头,踉踉跄跄搀扶着走了一段很短的崎路险崖,却似乎用光了他的所有童年。
“忠宁,你看看你像什么样,你坐在这,谁敢来吃”
“妈,哥哥都快死了,你这个恶毒的大人”柳姝奶奶睁大了眼眸,瞳仁里那盛满的火焰,早已灼伤到年纪最小的静梅,眼泪早已偷偷在脸庞开了花。
“你皮子长硬了,两天没挨打,脏话连篇,欠收拾”
“老板,收钱”柳姝奶奶耷拉阴狠横肉涌起的脸立马松弛咪成一道曲线。
“八角钱,味道还行不”
“嗯,还行。多句嘴,你那儿子得上医院看下病了”柳姝奶奶下意识的扭过身回头看了看摊角落的兄妹,静梅端着水,萍玉蹲着身子在小抽屉里似乎在翻找着什么,此时也顺手接过了客人的钱。
“他就那副样,吃不胖,您慢走。”客人刚走几步,她就伸长了脖子,吼叫道“常来呀”似乎这样可以让街道上更多的客人留意到这个小摊生意很热闹,以此吸引更多客人。
“您快请坐,今儿吃点啥?”
“米线吧,快点,面包车马上就来了”
“好嘞,我动作麻溜,马上就好”“玉萍,快收拾收拾,都没地方给客人坐了”
“我给哥哥装点糖,就来”
“您先将就找个地坐会吧,这三个白养的娃,一点忙帮不上”
玉萍往杯子里舀了一满勺白花花晶莹透亮的糖,缓缓落入杯中,白色的晶体落在杯底像分层的蛋黄和蛋清。
“静梅,你拿根筷子给哥哥搅一下,我去收拾碗筷”
“好”静梅放下水杯一只手扶着哥哥,一只手伸长了往筷笼里勾筷子,哥哥身子险些因为重心不稳又倒下去,幸而筷子很快拿到了,使劲的搅动着叮铃作响的玻璃壁沿,做了儿时最奢侈的“天堂圣水”,这已经成了哥哥的护身救命药,很久以前见文香太奶奶给哥哥兑了这样的水,过会儿哥哥就有力气撒欢了,所以学了这招,还蛮不错,百试百灵。
“哥哥,张嘴”那皱巴巴的干裂厚嘴唇微微张开,静梅就一个劲往里面灌,喉咙动得太慢了,圣水往外洒了好多,静梅忙用袖口揩了揩流在哥哥下巴和脖间的蜜汁,一口一个回应的一上一下忠宁叔的托举着哥哥的脖子充分吸收这杨枝甘露,救命药越来越少,快见底了。
“哥哥,你等一下,我再给你加点水,下面有些糖还没融化”
“好,你去吧”说着耷拉的手勾住了凳子的边缘。
“姐,妈,哥哥好一点,能说话了……”
“我说了死不了的,你看灰灰不就知道了,没给它吃几天饭就不叫不跑,随便客人丢几个吃剩的骨头就又瞎忙活了嘛”原来,这段时间文香太奶奶吵着身体不舒服,去了趟县城,抓了几副中药,本来打算一个月有点钱给这仨个正在长身体的娃买几斤猪肉补补的,文香太奶奶病了,也没法。
(二)
6月的南方梅雨时节,雨水总是下不停,白天绵绵延延,淅淅沥沥,夜晚轰隆轰隆,巨雷震天。
村落大多都是务农的人家,6月的梅雨天气把这些以土为生的农民困在了土窑堆砌的瓦砾屋檐下,而柳姝奶奶摊子生意一天下来也没几个人,生意十分惨淡,没收入没肉吃不说,家里的米缸也已经几乎见底,哪有多余的粮食给孩子吃。两个丫头机灵点,有关系,会往别人家捞点“油水”。
同院里济武爷爷的兄弟济平爷爷和济思爷爷结婚成家之后,各自也有了一双儿女,几个小孩年纪都相仿,只是济平爷爷和济思爷爷都是教书的大文化人,济武爷爷因为政治原因抓进牢里后,虽为兄弟是血缘上的一家人,可政治意识强他两家也没多再和柳姝奶奶一家说话,虽生活在一个大院里,但碰头时间会很少,回家后也就各自关上房门,从不互相“打扰”。
虽然大人之间形同陌路的关系维系的挺好,但孩子之间难免会在家里大人外出的时候,一起在院子跳皮筋,说悄悄话,玉萍能言巧语,打小就有本事让济平爷爷家比她稍小一丁点儿的美金心甘情愿给她拿家里的糖果或是别的能充饥顶饿的食物吃,妹妹静梅比较乖巧常跟着姐姐玩,也便时不时有东西填肚子,昨天还一起吃了叮叮糖,美金和姐姐美芳都不爱吃那东西,因为敲得响,嘴一馋,嚷着让爸爸买,济平爷爷就给一人买了一袋,有像蚕丝状的糖,也有白里装着沙馅的,美金美芳从小兰芝奶奶,也就是她们妈妈教育的特讲究,衣服最多隔两天要用洗衣粉泡洗,保持清香,鞋子也要保持干净,不能去泥巴地里玩,会弄脏,吃的更不用说,绝对不能去小摊子吃不干净不卫生且环境不自在的东西。
兰芝奶奶和济平爷爷都是村子中学出名的老师,为人比较和善,见人都礼貌的点头微笑,文化人就是由内向外散发的书香气质,虽然他两都是有工作的人,手头钱应该在这个乡村还算富足,但从没受到一颗饭一粒米恩惠的柳姝奶奶总觉得人家养两个姑娘也不容易,也从没主动打扰到别人,除了有些日子打骂声狗叫声过于吵扰的时候,对面屋子的灯会亮起,估计是好奇外面发生了什么,会不会着火牵连到自己的担忧,会让这个亮堂堂的灯在黑夜亮起又在确认后的短时间内关闭,一如既往的黑。
冷漠的关系,一直在心里,在彼此心中慢慢建成了通天的一堵墙,让几家亲人在同一大院里隔海相望。
不过,话说回来,在这段时间柳姝奶奶几乎没生火煮过饭的日子里,玉萍活脱脱让那只知道读书学习,不问窗外事的书香闺女美金美芳把济平叔叔给她们买的好大一兜叮叮糖都无私给了她,也着实有“小犹太人”风范,虽然被水淋到过的叮叮糖泛黄的沾黏成了像石头一样,没有了见到卖的人手里那灵动随意弯曲白白净净的模样,但也不乏成为姐妹两夜晚偷偷拿出来分享的人间美味,这几日多亏得这秘密佳肴在夜晚给了她两能量,说不准也像哥哥一样半死不活了,也有点后悔没给哥哥也留一点,真的是太美味了,估计哥哥要是吃一点的话,这个甜味定会喂饱他的整个味蕾,一定会比刚刚勾兑的“圣水”药效还强百倍。毕竟生火做饭的日子已失去了不知道多久。
柳姝奶奶哪会不知道她的孩子面黄肌瘦?一家人每天都在垂死边缘,可现实的状况让她活得行尸走肉,好几次也想索性跳河死了算了,心里还又有点记盼哪天突然武济就给放出来,人呀,还是得有点张望,否则日子的煎和熬活生生会把你像杀鸡时,脖子一勒,开水热腾腾的浇灌鸡毛,身上的羽翼扒光后,叫唤挣扎也便慢慢消失殆尽,谁知道它生前多早起身打鸣,为主人蛋尽绝粮的拼死多望从腹中生个热腾腾的鸡蛋,但还没等温热的鸡蛋再回报给母亲一点儿温热,蛋早已顺着竹篮滚进主人放好的笼里。
柳姝奶奶是很早就知晓这个道理,身为“母鸡”的她,也无力改变什么,嘶吼是生命的常态,但不会引来丝许旁观,如果有,那应该是命数已尽。自己的命不值钱,鸡蛋们也便可有可无,生来只是证明自己是只母鸡罢了。
“玉萍,你衣服袋子里怎么会有白色粉末状的东西 ?”
罪恶的种子总是在那么不轻易间将人带入绝望的深渊。玉萍惊慌了,如果母亲知道收了家人美金给的东西话,一定会为此遭一顿毒打,这也是为何她们在大院的交往都只敢偷偷摸摸。具体原因不是很清楚,只依稀记得打从武济爷爷被抓,柳姝奶奶登门想借点钱度过这关吃了闭门羹之后,两家的大门便久久的锁上了,也不许孩子们一起玩闹了,说是不要影响美金美芳学习,她们是以后国家的顶梁柱,也不配和她们玩。想法在玉萍的脑袋里转了上万个轮回,挠头搔耳。
“妈,这……是路上捡……的”
“路上捡的?还专门用个口袋装着,你看看你,这么小,就满口谎话,长大了还得了”玉萍为了证实自己没有说谎,一股劲地坚持说到“不信,你去问静梅,她看到我在凉亭捡的,应该是月台打麻将的人落下了”
“别人落下的东西,会回去找的呀,你为什么就给人拿了,这算是偷”
“我偷点吃怎么了,等你给我们做饭早就饿死了,我可不想像哥哥一样……”
柳姝奶奶那心里五味杂陈,愤怒、无助、悲哀、责怨、委屈,各种情绪交织在她的脸上,眼神里是玉萍看不懂的怒嗔。
“你等着,看老娘怎么收拾”
“妈,我们家这么穷酸,就只能偷点别人剩下的,你看我身上穿的裤子都是捡巷子里双全姐姐穿的,都像乞丐一样,乞丐还要脸吗?”
柳姝奶奶愤慨无助的心,被这些真实的话语开膛破肚,万箭穿心,一把用力抓住玉萍手肘,顺手就是一个响亮亮的嘴巴子,白皙的脸蛋立刻像火焰似的灼烧。
“你脑子有病吧,打我做什么?”哭腔中无尽的叫嚷,还对着柳姝奶奶的脸吐口水,以此宣示着自己的反抗。柳姝奶奶粗暴的连拖带拽把不断嚷嚷,哭叫的玉萍拉拽到缝纫机跟前,打开了右侧边的抽屉取出黑线圈上插着的针头。
“再给你一次机会,你好好说,知不知道错的”
“我呸……蛇蝎精。”柳姝奶奶将玉萍裹挟在了自己身躯中,双脚紧紧卡住这个矮小的女儿,玉萍还是尽力的挣扎,但怎么都挣脱不了。
“我看你以后敢不敢说脏话,骂人,反了天天了”说话间,那细而锋利的针头刺在了玉萍被按压住的小嘴上,一针一针,动弹不了,张不了嘴,那是魔鬼的厮杀,将所有反抗都钉死在密制的囚网中。
“妈……妈,你放过姐姐吧,这个糖不是她偷的,是美金给的”柳姝奶奶,听来更气了,针头更快速的在玉萍嘴唇间刺下,更深更用力,一张嘴周围已经流淌了鲜血,红彤彤的沾黏在玉树奶奶粗糙的手间。
“妈妈,求求你,不要再缝了,我们以后再也不敢了”静梅小而急促哭着说着,也伸长了小手去拨弄着柳姝奶奶的针头,慌乱间自己也零星的被刺痛着。
哭喊声,狗叫声,骂嚷声,充斥弥漫在这院子间,炸开了锅。
不幸的孩子从出生就是一个错误,一场悲剧,一生痛苦纠缠。估摸半个小时左右,宗堂里的大钟重重敲击了一下,也是这一声敲击提醒了柳姝奶奶心中愤慨的时间太长了,木然地看了一下周围的一切,松开了玉萍,放下了针,缓缓走出门,转过楼间,进了厨房。
静梅忙去抱着瘫坐在地上的姐姐,两个孩子缩成一团哭着,静梅想说点什么安慰姐姐,但此时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只是一个劲的哭,玉萍嘴边沾上了血迹,似乎还有点开始发肿了,血的红伴着肌肤肿胀的红在嘀咕和咒骂声中传递开来。柳姝奶奶,打在儿身,痛在娘心,她哪会不心疼,看到子女这样,但她需要让这个家以活着的方式让人感受到气息。偷偷摸了几把眼泪,柳姝奶奶打开仅剩一点儿底的大米缸,淘洗放入锅中,推开厨房门,向外头走去。
(三)
“老板,这个肉怎么卖?”
“五块五一斤”
“能少点吗?”
“这都是最低价了,少不了”
“嗯……”说话间,隔壁大嗓门的叫嚷着“哎呀,我家那头大猪,养了快一年了,昨天不知怎么死了,哎,这雪上加霜呀。”
“那你怎么处理了?”
“能咋处理,也不知道什么原因突然死的,也不敢吃了,这病传到人身上可要死人的,舍不得是舍不得,还是给它埋了”柳姝奶奶打断了这意犹未尽的对话,插道:“你给埋哪了?”李琴姐也没多想,应道:“村头那片小坡地上呗,那里稍微宽敞点。”
“哦,老板给我来半斤肉吧”
“够了吗?”
“少点,再少点”
“柳姝,你家三个孩子这点肉怕是不够吃”说话间,屠夫漏出一种说不上的轻蔑感和讥讽。李琴扭头望了望,上下打量了柳姝奶奶几眼,接着继续卖东西。
“我们家孩子个头小,胃口也小,这些够他们吃好几顿了,你们忙着,我先回去做饭了”这一路,柳姝奶奶似乎心里头有啥值得开心的事,脚步都明快了很多。
回到家,见到两个姑娘站在木竹拼凑的小板凳上,伸长了手往锅里舀着米饭,猪油盖已经打开了,应该哭累闻到饭香来吃奢侈的“猪油拌饭”了。
柳姝奶奶没理会,也绝对不会主动与做错事理应挨打的孩子说话,不然娘这脸在孩子眼里都挂不住了。柳姝奶奶神态自然的摆弄着新买的红而鲜嫩的肉,用水冲洗,用盐巴揉捏,待两个孩子都把饭舀好坐下时,柳姝奶奶拿起大大的锅铲把蒸煮好的米饭舀到大碗里,她要准备炒她的肉了,这可真是件让人高兴的事。
“咯吱”一声,慢而悠长,关门的时间也拖得很长很长。
“准是忠宁回来了,这小子鼻子挺灵的,准是远远闻到我做的肉香了。”
柳姝奶奶嘀咕地快乐的说着。“忠宁,你可真会回来,赶紧过来帮忙拿碗开饭了”忠宁叔拖着那纸薄的身体,轻飘飘的进入厨房,开了碗柜把重重的碗递给了柳姝奶奶。
“快舀饭,我们开饭了,吃多点,今晚上有事安排给你做。”柳姝奶奶也围坐了下来,热腾腾的饭菜散发着浓郁的清香,忠宁叔三嘴并做两嘴的狼吞虎咽往碗里刨着饭。
“你别光吃饭啊,这傻儿子”说话间,顺手动作很大的往忠宁叔的碗里舀了一勺肉,好像故意作秀似的那么刻意。忠宁叔被这突如其来的母亲的热情吓得一时间手忙脚乱,接下母亲的肉之后,才留意到烧火口旁边坐的两个妹妹。
“你们干嘛坐那,过来吃肉肉啊”静梅抬起头望望柳姝奶奶的脸,见柳姝奶奶没有任何回响,也便知道母亲这是默许了,顺手拉拉玉萍姐姐的衣裳,示意喊她一块去吃。
“你自己去吧,我不吃”说罢,嘟囔着还未擦干净的有血渍的油嘴,抬着饭出了厨房门。
“去吧,去吧,爱走多远走多远。静梅,你快过来吃,可香了,以后可不要像你姐姐学习,不成器。”静梅缓缓的坐来忠宁叔叔的旁边,推搡了哥哥的胳膊肘一下,让他挪点位置,便静悄悄的吃起饭来,时不时往碗里添点肉干,小心而谨慎。
时间一溜烟就过去了,碗里的饭和肉都光了,天色也暗沉了下来,今晚应该会继续下大雨。
“静梅,吃好你收拾洗下碗,我和你哥换下雨鞋,今晚出去下,你们早点睡觉,明天周一了作业自己做好装好,上学不要迟到。”
“妈,我们为什么换雨鞋,我们要去哪?”
“在后头坡有我们家一个月的肉,我们晚上去拿一下回来,这不天要下雨了嘛,泥巴路又滑,换个雨鞋也干净点。”
“妈,我们家怎么这么有钱了买这么多肉?”静梅也竖着耳朵,静静地听着。
“你别管这么多,快去换了雨鞋,我们准时9点从家里出发,到那应该10点左右,刚好人少了。”
“妈,这么晚,路都看不清了,卖肉的人家不是睡觉了吗?”
“这样才好嘛。”静梅和忠宁听得一脸疑惑,但见母亲说话间已经出了厨房门,也就没再穷追不舍的问了。静梅把这个消息告诉了玉萍,玉萍点子多,嘴上说着不管他们的,心里却盘算着一定到时不能睡着了偷偷追去看看怎么回事,总觉得有啥事。
夜渐渐拉开帷幕,没有下雨,只是刮着风,对面美金美芳房间的灯熄了,应该睡了。柳姝奶奶敲了敲忠宁叔的房门,示意出发了,她的手上还拎着一只大红桶,桶里走动稍微有晃动的时候会叮叮当当响,原来里面放了把铲子。打开又合上的大门声提醒着一直煞有心事的玉萍该出门了,拉拽了静梅一下,小声嘀咕着赶紧穿好衣服跟上去。
孩子的伤,总是那么容易愈合,白天还被逢嘴哭得像个泪人,现在就又生龙活虎了。
两个姑娘声音倒是特别轻,就连跑过灰灰身边,灰灰都没发现而警觉的汪汪叫。她们一路小跑跟上了黑夜中行走的一高一低的两个黑点,隔开了差不多50米远,时不时又躲在转角,拉开着这忽远忽近的距离。
“妈,怎么我们往山头走呀?那家卖肉的不是在那里要绕过去,他家大门在那。”
“我们就是往山头走,在他家家背后的那块地上,有一只刚死的猪埋在哪里。”
“妈,猪为什么会要埋它?”
“因为它死了呀。像人一样死了也是要埋的,入土为安。”
“我的意思是为什么他们家不拿去十字路卖钱?”
“因为它死了呀。”忠宁似懂非懂的点点头,想再问点什么但又不知道要问什么。
“我们找到去把它挖起来,去河边清洗干净,回家我再用水多煮一下,煮涨就好了够我们家换着花样吃一个月了。”柳姝奶奶的语言是如此明快,让忠宁叔原本疑惑的心也变得激动和开心。他们寻着泥巴地里的脚印和像被拖拽过的坑坑洼洼走去,一直到了一棵树旁边隆起的山包边上,柳姝奶奶见到血迹在这干涸成片,确认就是在这个位置,放下了红桶,拿出桶里放好小锄头,弯下身来开始刨土。
“忠宁,你去坡头往下看看,有没有人经过了,有的话,你咳嗽一下我们就躲在树边等他们过了再挖。”忠宁立马跑向坡底的正中,看了看三叉口的每一条道,这么晚了,到处都黑漆漆的,谁会这么晚还往山里走呢。
忽然,忠宁见两个小黑影躲躲闪闪,想着应该是有过路的经过了,想赶紧通知母亲,一束暗黄的光束立马从地上射到了忠宁的眼角,眨巴眨巴,带着试探的调皮。“哥哥”一声小而清亮熟悉的声音传来。一睁一闭眼的功夫,两个小丫头跑到了忠宁跟前。
玉萍蹦跳着,问“这么晚了,来这干嘛?像是做贼似的。”
“小声点,妈在上面挖着一只猪,她说猪死了,人家把它埋在那里,我们挖回去可以做饭吃。我在这看着给她放哨。”
“猪死了,人家埋了,肯定是患了病,妈还挖起来给我们吃,是也想害死我们吗?”三个人寒颤的打抖了一下身子。
“那我们去和妈说一下吧,让她别挖了,这肉吃不得。”
“我不去,我不想和她再说一句话,你俩去吧。我在这看着。”
“哥哥,我也不能去,妈让我早点睡,不让我来的,见到我,我怕像姐姐一样被打。我和姐姐在这帮你看着,你去和妈说吧。”
“也好,你们看好了,有人来就赶紧扔个石头上来提醒我。”
“嗯嗯。”忠宁爬上山头,气喘息息又略带迟疑的说“妈,这猪会不会有病,我们吃了会不会像它一样也死了?”
“你吃的猪肉不是死的吗?你这傻儿子,我们回去用热水多煮一下高温消毒就好了,死不了人的,饿倒是会把人活活折磨死。”听母亲这么一说,忠宁似乎也觉得有道理,也就没再多说,弯下身直接用小手帮母亲刨着土。
“你别弄,小心锄头不长眼,下面没人来吧?”
“嗯,她们在下面看着呢。“忠宁不留神就应了母亲的话。
“她们?”“嗯…….妹妹她俩跟着来了,您别怪她们,她们也是想帮点忙。”柳姝奶奶没再回应,就一直佝偻着身躯,双腿分立站开,一锄头一锄头的往下刨开土。
“忠宁,你跑回家去厨房烧火处把那个砍柴刀拿来,这头猪大着呢,今晚我们可能只能切块膀子回去。”
“好。”说着,也就开始往家方向跑了。
“哥哥,你去哪?”“我回家拿砍柴刀,你们看好了。”玉萍犯迷糊了,刚刚不是让哥哥和妈说这肉吃不得吗,怎么这会反倒帮起母亲一起了?
“静梅,你看好了,我上去看看妈,她在做什么。”
“好的,姐姐,你快点回来呀,我一个人害怕。”玉萍灵巧的上了坡地,冲着母亲的黑影走了过去。
“你这人怎么这样,别人仍了的东西,你要盘给我们吃,你是想害死我们吗?”
“我有让你吃了吗?你的嘴是还没被针逢长记性,我忙着每功夫理会你,你别在这碍我的眼。”说着,一把用有泥巴的左手推开了玉萍,换了一个背对她的方向继续往下挖。玉萍气恼着,往泥土里吐了一口口水,嘟嚷着;“这味都是臭的。”说完,就头也不回的走了。
“静梅,我俩走吧,别管她们的了。明早还要早起,衣服都被她弄脏了,鞋子也沾着黄泥巴,去学校会被同学笑话的。”
“姐姐,我们回去了,就没人帮妈了,她一个人在这不安全,我们还是看着点,哥哥去了一会了,应该也快回来了,等她们弄好,我们再一起回家吧。”玉萍往三叉路口家的那条直坡路看去,来回不安的走动着,想走又好像被什么牵制住,还是和静梅一并站站蹲蹲,等着哥哥来。
风还是在凌厉的吹着,悄无声息的夜只有划过耳旁的风,刮着脸,吹着心悬,在黑,在风,在绝望的深渊里坐立难安,幼小的心灵似乎已经在这黄色的沃土里滋养蜿蜒扭曲着成长。
“姐姐,你说哥哥抬得动*刀砍**吗,我们要不要去看看,哥哥不会摔跤吧,这个就太危险了。”
“不至于吧,哥哥虽然比我瘦弱,但力气还是大的,今天我看他讲话很有力气呢,没事的。”说罢,带着静梅找了块大石头边上蹲坐了下来,抬头望着黑漆漆的天空,村落里还有少许的光亮,摇曳在风中那么暗淡,没有一点体温。
“你说,爸爸啥时候回家看我们呀?”
“我都不知道爸爸长什么样,别人在学校里经常说我是个没爹的孤儿,说爸爸是镇上的大坏蛋,还会约帮结伙都不和我玩……”眼泪顺着脸颊滚烫的落下。
玉萍愤愤的吼道:“哪个欺负你的,你和我说,明天我给她们点厉害看看,不要只知道哭,这样的话,只能任由别人一直欺负。”
“哎,你们来帮我搭一把手。”哥哥来了,但上坡头的这块烂泥高地拿着*刀砍**似乎着实不好爬上来。玉萍见状,立马跑过去了,留着没缓过神来的静梅独自一时不知所措的坐着。
“哥,你把刀先甩上来给我,注意朝我边上甩,可别仍在我上。”
“你说啥话呢,我怎么可能不看着你,仍你身上,你侧着身点,我往正对面这块空地仍。”锋利而笨重的大*刀砍**在忠宁的手里抡着,来回摆前摆后,真害怕力气不够倒掉下来,也怕抡得不够高,插在泥巴堆里了,还得去拔,此时真希望自己能高点,或者壮点,这样的话,这个小障碍便不在话下,何苦这么犹豫纠结呢。“一,二,三,一二,三……”这样的小声嘀咕不知僵持了多久,手都快拿不稳了,终于在最后一秒,使劲全身力气扔了上去,脚底由于重心不稳,随着*刀砍**抡出去的一刻,来回晃悠着也侧倒在地。玉萍见刀仍上来了,赶忙跑去捡,忠宁也以迅雷掩耳之势爬起身来,像猴子一样达拉着些许野花丛的力,爬上台阶,接过玉萍捡来的刀,向母亲在的位置径直跑去。
“妈,刀拿来了。”
“好,你先放在旁边,我们先一起使劲把这头猪从坑里拉出来,在地面上好砍点,你看到猪的右腿了吗,在这边,这头猪是侧向埋的,你先找到右蹄子,我们从它屁股后用力把它扯出来。”
“妈,我找不到,我让玉萍用手电筒帮我照着找一下,玉萍你快上来。”
听到哥哥的叫唤,两个小姑娘都叮叮咚咚跑了上去。“你用手电筒照一下,看着点猪蹄子在什么位置。”
“哥哥,在那在那,我见着猪的黑指甲和黑毛了。”说罢,静梅蹲下身来,用手也帮忙刨起泥巴。“静梅,你别来掺和,让你哥弄就行了,你在旁边帮我们抱一下外衣。”要使劲了,柳姝奶奶把外套脱下来递给了静梅,忠宁叔也把小外披递给了站在同侧的玉萍。
“忠宁,你帮我称好那头,我使力气就行,你帮着往外拖一点。”
“一二,三”泥巴松软的向外摊开好大一层,但死猪还是在坑里没有一点位移。
“一,二,三” 死猪似乎在它的穴里动了一丁点,随着力气的一松懈,又原封不动躺在坑里,还把死拽着右蹄子的忠宁踉跄的带到了死猪后背上。
“我了个去,这猪咋的,还想让我和它一起在坑里睡觉呢。”忠宁叔这么一说,把大家都逗乐了。
“哥哥,你行不行呀,要不我来试试?”
“你也不行,拉不动,我脚容易打滑,使不出劲,你去看一下哪里有大一点的石头把它搬来抵着脚好使劲。”玉萍抬起头,随手电筒的光束射向了刚才那块歇脚的鹅卵石上。
“诺,那里有一块。”柳姝奶奶也没好气的说道;“你照着我去搬过来。”说罢,迈着大脚步向光束定住的地方走去,弯下身使劲的把大石头挪在自己的背上,扛起顺着光又走了回来。
“这下,力就使得出来了。”说罢双手拍了拍,好像还吐了一点口水擦在手中,这样手就更不易打滑。
风吹得更欢了,还夹杂着星星点点的雨滴,呼呼吹过宣告着暴风雨即将来临。
“我们这次得加紧速度,快点加油使劲,又要下大雨了。”
“哥哥,我站在你前面,我也帮着点。”
“好。”
“我说,一二三,三的时候我们就一并往右上方提,先把它挪起一点位置,再往后托就方便了。”
“准备,站稳。一二三”三字吼得那么大,似乎使尽了浑身解数,终于死猪松动了,并朝着预定的位置挪了。
“非常好,这次我们再坚持一把,把它拖到大树前就可以了。”在母亲军事化管理指挥下,死猪成功的从穴里平躺在松软的生命的地平线上。还没等孩子们舒缓过神来,柳姝奶奶立马紧锣密鼓的安排到“忠宁,把*刀砍**递给我一下。”
“给。”
“你们站开一点,我把它腿子取下来,小心血浆沾到你们身上”母亲在黑暗中尽力的挥动着锋利的刀,一刀一刀向下砍,没有一点停歇,似乎像在宣泄,但牙齿分明咬得格外紧实,三个孩子在一旁看得触目惊心,只是没有像母亲说的有血溅。在丝涟中,骨头终究被分离,似乎散发着臭味的死猪,已在一家人共同努力下脱腿离身,她们似乎也只闻得见成功的喜悦的芳香了。雨水滴滴答答,开始逼近了。“你们把这腿子拾到桶里,*刀砍**也放进去,拎着先回家,我收拾好,来追你们,不然大雨马上要来了。”孩子们,按照母亲安排,动作也颇为利索,收拾好之后,玉萍和忠宁一起拎着桶,静梅抱着衣物,一起往回跑,虽然心里有万般情感在涌动,但此刻好像回家,带着丰收的成果已经成为她们三共同愉悦的思潮了。一路小跑,走走停停,走到坡脚进村落了,静梅不忘把哥哥单薄的外套盖在桶上,生怕这漆黑的夜忽然会碰见喝醉酒的邻居,若是谁知道了,会笑话得她们家里人一整年的。
三个孩子轻悄悄的推开的大门,在静悄悄的大院里只听到门阀乌吱悠长的声音,一关一合。她们正犹豫着该把肉放哪里的时候,母亲推开大门,回来了,带着暴风雨。雨点在母亲关上门的一瞬间,就哗啦啦从天空倾倒下来,快而急,打在地面上又弹射在脚上,风吹来,一个劲的直往一个方向冲刷。
“这雨,来得可真及时呀。”在大雨的伴奏中,都听不清母亲在说什么,三个孩子放下桶凑近了母亲身边。
“我说,你们三水龙头前先冲洗一下,时间不早了,洗完赶紧回房间去睡觉了,明天还要早起,不要迟到了。”柳姝奶奶边说边用手绘声绘色的比划着指指水,搓洗的动作,双手合十靠在耳边又指了指屋头,生怕这雨声掩住了她要说的话。
三个孩子也上下点头走到水龙头跟前洗了洗手,把衣口对着水也搓洗了一下沾到泥巴的地方,尽管洗完之后晕染得反而面积更大了,但土黄色的点确实消散了许多。忠宁换了雨鞋,穿上拖鞋直接把脚伸过去冲洗,被两个妹妹用水拍打了几下,说哥哥抢位置。他也没理会,继续换了一只脚漂洗玩,就冲进自己的去小屋睡觉了,玉萍也紧跟其后,只有静梅留在最后,和母亲告了一声晚安。
孩子们都去睡觉了,留下了柳姝奶奶一个人。乘着大雨的刷刷声,她挪动水龙头前的石板用刷子使劲来回刷洗干净,然后就把桶里的肉倒在石板上,来回刷洗,很用劲,好像这样一直做能把臭味消散似的,多亏了老天爷的及时雨才让她处理起来难度稍微降低,否则这么大的嘈杂声,一定会惊扰了兰芝奶奶她们几家清休。
(四)
雨下得越来越大,干净利落,像乱石砸向这人间,砸得罪恶的人由此可以失声痛哭,洗涤着过去的不堪,砸向这心事颇多的人像钉子一遍遍敲击在胸膛,砸向这想要逃避世事的人,让他们感受到生命强烈的冲击感,只有幸福的孩子能够躺在父母的怀中,在臂弯中睡得更香更甜,在自然的雷古奏乐中睡得更沉更沉……雨一直在下,直到天渐渐由黑转亮,听见清晰的鸟儿鸣叫,雨才慢慢收敛了它夜晚时的暴躁,开始伴着卷风柔情的撒着飘花,公鸡打鸣了,一天又开始了。厨房里的响声清晰起来,烧火时柴火霹雳的炸裂声越来越清晰,锅里面金属碰撞的翻炒声整个院子都能听到,但是过厨房门去上班上学的兰芝奶奶一家和济平爷爷一家没有一个人出门时回头往厨房里看过一眼,他们感到的只有关上大门到了巷口花朵飘来的清香,给他们一种与早上经过家门口时截然不同的气味的舒适感。
“妈,我们去上学了。”
“路上小心,今天放学就别在后面玩了,早点回来尝我做的肉,待会我去田里多掐些大葱,放在里面就会更香了。”门,哐啷一声关上了,孩子们都去上学了,今天要不要去摆会摊呢,尽管人少,了甚于无嘛,想到这柳姝奶奶把封火盖关上,让肉继续在这微弱的烈火余温中保温,走出厨房把孩子们放在床边的衣物一把收在手里也脱下自己昨夜的衣服裤子,一起丢在了洗衣服的大白铁盆里,放上水来回按压后放上少许洗衣粉让其浸泡着,等中午人少空闲再回来搓洗晾晒。柳姝奶奶独自挑着装满食材的担子,摇摇晃晃出了门,兴许是昨晚忙活了一晚上没合眼的缘故,好几次差点左脚盘在右脚上险些跌倒,幸亏肩上担子的重量让她找到了平衡点。
村落是个小盆地,河流蜿蜒流淌,田间阡陌纵横,马儿是这里走过的最有钱的商旅队,因为马背上一般驼的都是翡翠玉器,这些走夷方的商旅让这个小镇一些勇敢的年轻人知道村外还有一片他们不知道的天地,鼓舞着他们走出山里,去看看外面的世界,于是这里的人们干活特别使劲卖力,因为他们想多栽种粮食,除了够家里吃饱,多收成的庄稼可以用来卖钱,钱攒够了出门才有点底气。因此,周中的日子里,柳姝奶奶的生意并不是很好,只有零星几个有事图方便的人会舍得掏出口袋里的钱吃一碗热汤面。
一个早上很快就过去了,洗碗盆里只有一个脏碗需要清洗,柳姝奶奶站着坐着都开始感觉有点犯困,眼睛不听使唤的半开半合,索性就收整回家奢侈的睡了一觉。在梦里,柳姝奶奶见到了年轻娇羞扎着两个*麻大**花辫的自己,还有济武爷爷平淡的在冲着她笑,房间里笑出了声,灰灰一声汪汪汪,打断了这美丽的梦,醒来柳姝奶奶泪眼婆娑。
“武济,你这没良心的,留下我们孤儿寡母,枪打出头鸟,非要当什么领头羊,现在好了,牢里关着,整家人跟着活受罪,要不是放心不下这三个还小的孩子,我早就一死了之了,只是我死了这三个孩子该怎么办呀……”柳姝奶奶坐在床沿哭着说着,好像有人听着似的那么认真的说,又好像在讲给自己听那么小声。一束光似的思绪骤然被打断,柳姝奶奶穿上鞋,穿上衣服来到了水龙头前,蹲下身抬起早上浸泡的一大盆衣物出了门,去河里洗衣服了。
远远望去,洗衣亭里有四五个洗衣服的街坊邻居,走近点,那敲衣服的砰砰声此起彼伏。
“柳姝,你今天不做生意?”
“人都不有,就不摆了,匀出时间把衣服洗一下。”还没等柳姝奶奶找石板蹲下,就听见后背传来熟悉而敏感的声音。
“你们说,这人是不多,但贼倒是也没闲着,我今早去我家后头坡那块地上找菜,感觉我家前天死了埋的那头猪被人盘过……”砰砰砰,一声声棒槌用力的打在脏衣服上。柳姝奶奶的心脏也砰砰砰剧烈的前仆后继,盆不轻易间重重的放下,打破了这片塘子的疑问。
“柳姝,你这没吃饱吗,这盆扔得这么重,吓死我了。”
“没没没,就是不小心手滑了一下,见谅见谅。”
“李琴,会不会是小孩贪玩去挖着玩的,有些小孩无聊得很,前几天王玲家的油桃还被一群小学生偷了,抓到几个告诉学校,都给全校通报批评,我儿子放学后就和我说了。”
“但那手法不像小学生挖的,再说小学生们偷油桃是嘴馋,家里人没时间管好,但我家埋了的那头猪他们也没理由去挖呀,而且肯定不是在白天挖的,所以没有哪个孩子这么无聊到大晚上不睡觉去盘土吧?”
“哈哈哈”欢快流淌的溪流,伴着洗衣亭里欢乐清亮的笑,荡漾在这平静的小镇上,悠扬回荡,弯弯的石拱桥似乎在水波的荡漾里也晦涩的笑着,此时只有柳姝奶奶的心悬在这石拱桥上,懊恼不堪羞愧像极了凝固的皱眉石拱桥,流言蜚语,指桑骂槐的话语像暴雨之后汹涌的水势肆意想要冲过眉头。
柳姝奶奶低着头一棒棒捶打着衣物,放进河里冲洗,一遍遍沾湿又敲干,河水真是无私和宽宏大量呀,虽然它从不会说话,但有人却因此收获了洁净的躯壳。
“我洗好,先回去了,你们在后慢慢洗。”同村的朱丽轻描淡写的和大家说了告别,有人侧过头看了看上下打量了一下,也没说话。朱丽走了一小阵路之后便有人开启了话匣子。
“你看,朱丽是县城的姑娘,长得挺标致的,为啥会找树斌这个口吃结巴的人,也是可惜。”
“这女人婚姻一定要选好,嫁鸡随鸡,嫁狗随狗,这老祖宗的话一点没错。”
“哎,柳姝我听我家当家的说,济武这一抓进去没个10多20年是出不来的,也别怪我多嘴,你一个女人养着一大家子也不容易,怎么也不再找一个?”柳姝奶奶被这突然转变的话题问得措不及防,衣服都滑落到水里了,幸而水流不急,一把就给抓了回来。
“哎,我这人命不好,就当丫头服侍别人的命。我整天都忙得不可开交,哪有什么闲工夫想这些别的。”说话间,所有的衣服都已经被扭作一团,放在大白盆里,柳姝奶奶一把端起放在腰间。
“你们在后,我洗好先回去了,改天有时间你们来家里坐。”柳姝奶奶总是习惯的和隔壁邻里客客气气的寒暄,不想掺杂太多的细节描述,让人浮想联翩。
“李琴,你说这柳姝还是挺不容易的,孤儿寡母的,婆婆也帮不上什么忙,兄弟弟媳啥的关系也感觉怪寡淡的。”
“嗯,家家有本难念的经,都不容易的,我们女人累死累活这一天天的,男的出去赚两个钱就在家耀武扬威的,喝完酒还发酒疯,说不准我们还没人家柳姝生活过得清净呢。”
人,无往不是生活在枷锁中,透过缝隙瞥见同在笼子里的伙伴,以为这就是人间。
小桥河里的水,继续一往无前的流淌,欢快而手舞足蹈,洗衣的人也来来往往,暴雨过后的晴天总是天空湛蓝,一丝云彩不挂,太阳的光刺得人眼睛都眯成一道线,不想用力再望向别人。
一路上,柳姝奶奶脑海中都止不住在想;他们为啥说这话?为啥对着我说?偏偏是我来洗衣服的时候说?是不是就想说给我听?还是发现她家的猪是我挖的了?一连串的问题,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来,走了不知多久,才发现路口走错了,走去李家巷方向了,手端着大盆也发麻了,狠狠将其摔在地面上,这突然的失重感让她一刻间也从深深的思索中解放出来。
“柳姝,你这是来这卖衣服?插拔着腰。”
“您老真幽默,这拿着锄头是下田吗?”
“嗯,田里杂草长旺了,趁今天天气好去呺一下。”
“我哪天也得去*庄大**看看我家的田了。”柳姝奶奶望着高大瘦弱的石俊的背影,小声嘀咕着说。稍微歇息了一下脚,看着来来往往熟悉而陌生的同村人一个个走过,那么忙碌,都在赶路,偶尔见三两个小孩的身影,才想起时间过得太快了,孩子们也快放学了。端起盆往家方向径直的走。此时她的心底早已重现过各种村里人知道猪是她挖的时候的场景,她们会在短时间里对她指指点点,会挖苦嘲笑做笑料,会辱骂上梁不正下梁歪,但又能怎么样呢?大家都会在几天之后忘掉,这和在台上公开指责谩骂丈夫的心酸比起来这何尝不是让村里人知道罪恶的种子谁都会在逼不得已的时候播下?比起日子和让孩子继续活下去,她别无它法,在心灵深处她不再有自尊,她放下了年轻时候倔强的尊严,现实的残酷慢慢教会她要想生存尊严一文不值,对她来说也是昂贵的奢侈品,有了孩子之后,这些东西都不再属于她,她的生命只有无尽的独自面对的苍凉和孤立无援。柳姝奶奶拨弄着晾衣杆,把衣服一件件重重甩开,挂在杆子上,而后又一件件的用手捶打着褶皱部分,试图让这些有补丁的衣物舒展开来。
“嗯,说好的去掐葱,忙活一上午也没去,我这驴脑袋。”柳姝奶奶自嘲着说。放下衣袖,挤弄了一下袖口浸湿的衣角,她便火急火燎的去拔葱了。
“妈,我回来了。”
“你妹妹她俩呢?怎么不一块回来?”
“她俩说留在后面先把作业做好,再回来。”
“这两个小崽子,我看就是不想回来帮忙的,就想坐享其成。”
“忠宁,你提桶去接一桶水,我把锅里的肉炒起来,涮洗一下,可以炒了,葱也拔来了,你待会去问问你文香奶奶给点麻粉,她佐料多。”忠宁叔做事麻溜,柳姝奶奶话都没说完,就只听见水龙头里的水哗哗哗的流了,几秒钟的功夫桶就接满水往外溢了。
“妈,麻粉给你,我去提水来。”“怎么这么快?你顺道喊一声文香奶奶今天她别自己做饭了,来和我们家吃。”
“她没在,我自己往她抽屉里拿的。”
“哦,今天初八,估计是去中天寺吃斋了。”
“妈,我先去做作业了。”在大院的中堂,有个燕子窝,忠宁叔喜欢坐在燕子窝的右下角方桌上做作业,好像这样会有伙伴陪伴,也好像这样可以让作文更有灵动感,让数学作业不再枯燥,叽叽喳喳的声响反而让他更加平静,忘却了烦恼。
“忠宁,你做好作业去吃饭,吃完把饭菜放去大锅,放点水热腾着给你妹妹们。我去街子上买点明天卖饵丝的汤料。”说罢,快速低头草草看了一眼他写的作业,就出门了。忠宁叔见母亲出了门,合上作业,开了厨房门,快速吃了饭,就拿了屋里的玻璃蛋往月台方向跑了。那里挤满了他儿时最快乐的记忆,那是和同龄伙伴们一起玩耍的自由,在那块乐土才是他最幸福的时光。就这样,偷着玩着,乐着,5年时间过了,忠宁叔上到初三了,个头也长高了,只是身体还是一如往日的消瘦,脸上的菱角清晰可见,一个小平头下衬托着灵动而无神的大眼睛,厚厚的嘴唇总是向外翻,没有一点血色。
(五)
今天又是一个人挑一担子衣服去河里洗,柳姝奶奶托得乡里改革发展的福,进了制糖厂做加工,每天三点一线,周六周天也不休息,家里照顾妹妹,洗衣做饭的重任也自然而然落在了长兄身上。 被时代和家庭赋予生命的个体,难免变得容易顺其自然,最疯狂的事应该就是初二学会了喝酒吧。不知天高地厚,也不知学习何用的忠宁叔,开始躲着母亲喝酒抽烟打架,脸上时不时会有像没睡好眼旁的淤青,只是想要获得母亲的关注也太难了,所有这些行为之后,母亲只是淡淡的回了句:长大了,书没必要读,就早点出来打工,帮衬着点家里。
学习像有些东西,只听见掉落的一个轻轻的声音,弯下头去找,打开手电筒去找,也会藏在某个角落,不再出现,好像一刻间突然消失。这难得的学习的机会不知怎么就不再属于他,他也没有挣扎纠结再去寻找,只是觉得反正所有东西到头来都不属于自己,何必去拽着不肯放手。比起读书,这种没有限制实则处处设陷的社会似乎此时更令他心驰神往。忠宁叔身材瘦弱,这是长期营养不良的结果,现在好了,村里有个建筑工队,包吃包住有工资,只用出点力做活就行了,15岁的忠宁成了建筑队的其中一员,每天跟着风吹雨淋,烈日炎炎高空作业,好在工地里有足够的大米饭,每次忠宁总是最能吃的,5碗应该是正常饭量吧,这个大饭量因此常常成为工友们说笑的话题,而他自己也不以为然,最后总有做饭的阿姨打圆场“这个忠宁做的多,卖力自然就吃得多嘛,谁像你们这些偷奸耍滑的。”
忠宁叔,在以后的日子里一直以此为傲,干活都是拼了命的去使劲。大家虽说在后少不了笑话,但有这样的工友大家干活也怪放心。
(六)
还是一个极其普通的艳阳高照,包工头却分外高兴的冲着工地棚吆喝着:忠宁在哪?
“忠宁现在在估计在睡午觉,昨晚通宵浇筑。”
“我去叫他。”
“忠宁,快起来穿着裤子,你爸来看你了。”忠宁一骨溜烟快速的站起身,匆忙的一把抓起床沿边上的衣物套上,此时他慌乱极了,在平静的10多年日子里,他几乎快忘记了他还有一个情感纽带,他忘记了他是有爸爸的,他也非常惊喜,因为这份名为父亲的礼物虽然在生命中长期迟到缺席,但终究今日还是来了,同时他也恐慌,不知这位所谓的父亲是何种模样。他惴惴不安走出帐篷,在烈日下走得迟疑且缓慢,他太害怕太紧张了。
“哎,忠宁走快点,你是太激动傻了吗,走这么慢?”
“大哥,您说我该叫他什么?”
“叫爸,爹,爷都可以呀,哈哈哈。”旁人不会理解的混沌之感,笼罩着忠宁叔,迟疑的步伐让这原本很短的路程走了很久很久,似乎15年的时光那么长又好像一眨眼。前方一群人迎着过来,周围都是工友们,中间那个穿着白短袖衬衫头发有些发白,脸色暗白的那位五官神采飞扬的男人是谁,那么陌生又那么有一种亲近之感推着忠宁叔向他靠近。
“这个小孩就是忠宁了。”
“哦,忠宁都长这么大了?我都不认识了,我进去的时候,他还只有我膝盖头这么高。”
“但样子认得出来吧?和您挺像的,就是再胖点会更帅气。”武济爷爷,没在回话,只是仔细而又漫不经心的打量了忠宁叔一眼,没有拥抱,没有热泪盈眶,只是互相客气的寒暄了一句。
“都长这么大了,好好在工地干活。”
“嗯,四爷。”在以后的日子里,父与子也没太多话语,生活并没有因为济武爷爷放出来,有什么改变,也便没有什么对生活的失落感,还是每天干活和吃饭,往家里拿钱供两个妹妹继续学习。在工地上勤快肯做的忠宁叔,立马得到了工友们的嘉奖,大家都喜欢他,他也比较讲江湖义气,他是月台小伙伴群里最早出来打工的,手头上有了钱,自然也很舍得约大家一起花,喝酒打牌一样没落下。买了台大大的录音机,约小伙伴们到屋里头畅饮高歌,好不痛快。经常半夜推开家门,摇摇晃晃站不稳会被门槛跘倒,也就躺着睡一晚上,为此柳姝奶奶都责骂过很多次,不见改变啊,也便心灰意冷,随他去了,不管不问不关心。只是偶尔,两个小妹心疼哥哥,会在忠宁叔喝醉酒回来后为他调试解酒的蜂蜜水,同病相怜的孤独感会让静梅时常为哥哥的酩酊大醉而哭泣。
纸醉金迷的黑夜与十多日连夜不休的做工生活,已然成为了忠宁叔近几年来的生活常态,忠宁出手的阔绰也让他在同龄人中成为大家羡慕的对象,也都不想再读书,想跟着忠宁叔去工地打工赚钱,但常常是去了一两天后的落荒而逃,太苦太累了,常人根本受不了如此高强度的工作,这钱都是血汗钱呐,不是人人都能赚这份钱的,因此忠宁也便更引以为傲。
(七)
22岁了,青春懵懂,用工资奢侈的买了一辆刚流行起来的九九牌老载重单车,从工地回家就方便多了,不用再因为晚上回家晚了而淋雨摸黑了。车技在起初的摔了几次后,变得越来越灵活,单只手掌方向,双只手放开骑都不再话下,只是偶尔熟人的一声叫喊会让单车慌了神,来回剧烈摇摆,幸而身手敏捷,一把刹车,车子便停下来,人也自然往侧边下车立于地面。
“忠宁,你下班了?我们好久不见了 ,去双虹桥上坐坐抽根烟嘛。”
“走嘛,我先把单车停在侧边。”6点半的晚霞,赤红洒满了整个天空,洁净而高远的天空在金色的笼罩下,自由而浪漫。一两个刚下班的女孩高高扎着马尾辫远远的迎着双虹桥走来,忠宁叔原本有些近视的双眼,因为光的刺射还是猎物的靠近,眯得更小了,完全也没注意到右手边坐的石俊传来的香烟。
“忠宁,你这是见色忘义啊。看上谁了,我帮你追去。”
“左边稍微矮一点那个是哪个班的?”
“好像是14班的,我们是一届隔壁班的,毕业后就不怎么见过了,但好像是李家巷那边的人。”
“我以前怎么没注意到,挺好看的嘛。”
“哎,旁边那个你叫什么名字?我兄弟看上你了。”隔着还有100来米左右的秋红被这桥上的喊话羞得低下了头,径直的路越走越弯曲,红苹果似的脸颊藏在了姐姐的右侧方,姐姐拽着秋红加快了步伐,想赶紧离开这是非之地。
“害什么羞啊,又不是没见过。”石俊伸长头说道。转过头,看到忠宁叔还魂不守舍的眼睛直勾勾目送着人家一路小跑的姑娘下桥。
“忠宁,烟都要烧到袖口了。”
“哎哟。”忠宁慌乱的弹了弹烟灰,差点儿火星掸到石俊上。
“忠宁,看上了?我帮你一起追嘛?”
“怎么追?人家都不认识我。”
“你这想法就不对了嘛,人都是从不认识到认识的嘛。这样好了,刚才就想和你说个事,就是能不能借我两百块钱,那追姑娘我在行,帮你搞定没问题。”
“你借这么多钱干嘛?我一个月才50块,没这么多钱借你。”
“那你先借我50嘛,我再找其他人借上,出了点事,手头上又没钱,兄弟这忙你可要帮一下。”
“我回家看一下吧,明天回复你。”说话间便抽腿离去了。
“那明晚我就在这个地方等你下班,记得不要忘记我的事,我也不会忘记你的事的。”
夜渐渐的席卷了安静平和的小镇,橘黄色的光亮笼罩着每一个屋檐,灯渐渐一盏盏熄灭,只剩下有心事的人,彻夜难寐,女神的一颦一笑,一低头一小跑,面容背影都跑进了忠宁的心,进入了他的梦,只留下回味无穷。憨厚老实的忠宁整夜辗转反侧,想着如何可以与心上人搭上线:“还真得靠石俊,这人泡妞可有几手。但那50块钱借他就难指望再还上了,这人整天不务正业,不过要他真能帮我追到那女的做婆娘,50块钱也不亏。”
夜终于安静了,忠宁微笑着满足的睡着了,不一会房间里就响起了此起彼伏的打鼾声。
“石俊,钱可以借你,但你得帮我认识昨天那女的。”
“这不小事嘛。”石俊一手接过忠宁皱巴巴的灰白印纲的50元钱塞进裤兜,一边信誓旦旦的做着保证。
“这女的应该蛮乖的,娶做媳妇都不错。我们先在这再坐一会,看待会她们会不会从这里经过了,要是没有,明早我早起点去李家巷口等她,一定明天你下班之前把她家地址,名字信息弄到手给你。兄弟的事,我一定上一百个心。”
忠宁双手递过一支烟给石俊。
“那你说,之后我又怎么追?”秋红是个乖乖女,白皙的脸庞常常伴有血红色的高原红。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