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文/陈洁
揭示圣-桑
浪漫时期的法国作曲家、钢琴家、管风琴家圣-桑(1835-1921)的创作几乎涉及音乐的所有体裁和形式,他一生创作有300多部作品。圣-桑学识渊博,兴趣广泛,他同时还是一位热衷艺术与科学的文艺复兴式的人物。在喜欢诗歌、戏剧、绘画之外,涉及天文学、地质学、考古学、植物学、昆虫学等诸多领域。他还精通数学,曾自称个人爱好是音乐和数学各占一半。他不只是以音乐家、音乐史学家、指挥家的身份活跃于欧洲各地,还常常与科学家们探讨科学问题。圣-桑甚至还写过哲学著作,从某种程度上说,他更像是法国的达·芬奇,也有人把他比喻为普洛透斯(希腊神话中服从于波塞冬的海神,能千变万化并有预言未来的能力。比喻圣-桑的多才多艺)。
圣-桑被称为“神童”,而他的生活却不时给他带来悲剧性的打击。他的父亲在其出生两个月后突然逝世,他由母亲和舅祖母抚养长大。也许是这两位孤寡女性在这位神童成长过程中采取了过分谨慎的态度,造成圣-桑对他人不信任且自闭的性格。或许正因如此,当成年后的圣-桑在一个多月内痛失两个年幼的儿子时,并没有表现出极大痛苦,而是以幽默来麻痹内心的悲伤。
这种以自我为中心、对他人的感受缺乏理解的冷漠性格,使圣-桑对时代的变化似乎充耳不闻,从而影响致其音乐作品充满理性与客观,且少有个人情感的真实写照。他在求学期间接受的是古典主义传统的音乐教育,青年时代深受柏辽兹、李斯特和瓦格纳的影响,他的作品被打上典雅风格和追求形式完美的烙印,几乎不曾改变。圣-桑的音乐创作贯穿整个世纪,其坚定而不做任何妥协的艺术信条,使他同时拥有了“革命者”和“反叛者”的双重评价——圣-桑出生在贝多芬去世后的八年,那时他是一个革命者;死在斯特拉文斯基的《春之祭》首演八年后,这时他是一个反叛者。可以说,圣-桑的长寿并没有给他带来德高望重的声誉,晚年的他越来越远离音乐史上的发展路线,他的浪漫主义与新法兰西乐派显得格格不入,个性顽固与时代变迁之间的冲突给他带来了遭受抨击的厄运。直到圣-桑去世50周年以后(1971),他的很多作品才重新被人理解。现在,他被称为“法国最伟大的交响乐作曲家”和“法国古典音乐的唯一代表”,他完全属于19世纪法国音乐艺术的典型代表。
圣-桑创作了整三十部协奏曲,最重要的有10首,分别是五首钢琴协奏曲、三首小提琴协奏曲和两首大提琴协奏曲,在独奏乐器与管弦乐队的创作方面为法国音乐做出了杰出的贡献,可比之于柏辽兹的交响乐、福雷的室内乐、弗兰克的管风琴乐曲和古诺的歌剧。其中,他的《a小调第一大提琴协奏曲》以朴实无华和简练直率的风格深受众人喜爱。
法国浪漫主义的理性之作
圣-桑似乎对大提琴这件乐器所拥有的丰富表情与富于歌唱的魅力情有独钟,始终保持着对大提琴的兴趣与偏爱。比如,他禁止在自己生前演奏和出版《动物狂欢节》,唯独其中由大提琴独奏的《天鹅》一曲例外。他创作有多部大提琴作品,除了《a小调第一大提琴协奏曲》以外,还有大提琴与钢琴组曲(Op.16,1862)、《c小调第一大提琴奏鸣曲》(Op.32,1872)、大提琴与钢琴的《热情的快板》(Op.43,1875)、《d小调第二大提琴协奏曲》(Op.119,1902)和《F大调第二大提琴奏鸣曲》(Op.123,1905)。此外,他与许多著名大提琴演奏家往来密切,其中有奥古斯特·托尔贝克,约·拉塞尔、约瑟夫·霍尔曼、约·德尔萨、阿尔道夫·费歇尔,还有俄罗斯大提琴家卡·达维多夫和阿·勃兰林科夫。
这首《a小调大提琴协奏曲》(Op.33)作于1872年,圣-桑题献给自己的好友大提琴家奥古斯特·托尔贝克(1830-1919),并由其首演于巴黎音乐学院。这首协奏曲采用了典型的李斯特式的单乐章结构,有三个不同节奏与速度的段落(或称为“乐章”),三个“乐章”不间断地连续演奏,首尾相连、一气呵成。作品取消了呈示部由管弦乐队首先做主题呈现的传统方式,体现了圣-桑在音乐形式上的突破与创新。
乐曲的开场直截了当,在乐队一个响亮的和弦之后,大提琴随即演奏出热情饱满的主部主题。在第二小提琴与中提琴轻声震音的衬托下,独奏大提琴如同开闸的水流一般,以敏捷而又简洁的三连音音型迅速向下倾泻,主题结束时的半音进行如同骑行中的自行车捏闸刹车,主题呈现十分清晰可辨。在大提琴几次变化主题之后,乐队由木管组与弦乐组进行了两轮重复。副部主题移至F大调,大提琴以宽广抒情的歌唱性与主部主题形成鲜明的对比。展开部由主部材料构成,依然在三连音的音型上进行反复翻滚,以加深主题印象。再现部在简短回顾了上述两个主题后,准备进入下一个“乐章”段落。
第二“乐章”的音乐力度明显减弱,音乐形象也完全改变了。此时,一首清新典雅的小步舞曲从远处飘来,加弱音器的弦乐声部演奏出这段充满诙谐的舞曲。可是,大提琴却以低沉宽厚、富有感情的吟唱打断了这支舞蹈,短暂的孤芳自赏之后,弦乐声部再次重复小步舞曲的旋律,与大提琴的歌唱互为共鸣。木管声部也适时加入,为这支古老的舞曲增加了色彩上的亮度。随后,大提琴有一段炫技的华彩乐段,八度音进行非常紧密而跳跃。
第三“乐章”由乐队再现主部主题之后,大提琴演奏出一个全新的插部主题乐思,连续三次起伏的动机音型富于弹性且充满深情,它让人联想到第二“乐章”大提琴的低声吟唱,似乎是勾起了对往事的回忆,又或许是对先前主题表示满足。随后,乐队用动机性的音型为结束做准备,大提琴以层层叠加、快速跑动的音阶与分解和弦以及高音区的泛音发挥其演奏技巧,音乐第一次进入到一种焦灼、缠绕的状态,引向全曲的高潮,但这种冲突是温和的、可控的,完全没有伤害性。最终,当大提琴再次出现缠绵的插部主题之后,乐队以全奏(tutti)在A大调的昂扬激奋的情绪中结束。

演奏与评价
圣-桑的《a小调第一大提琴协奏曲》是一部能够充分发挥演奏家个人技艺的大提琴协奏曲,也是一部深受乐迷喜爱的大提琴作品。无论是从演出频率还是唱片出版数量来看,它已毫无疑问地成为唱片录音最多、最受演奏家欢迎的大提琴作品之一。
历史上比较知名的唱片录音版本有斯塔克、杜普蕾、马友友等等,音乐大师们的演奏特点各有千秋。其中,杜普蕾独奏与巴伦博伊姆指挥费城管弦乐团的录音版本,对第二“乐章”小步舞曲有着别出心裁的处理方式——采用极其缓慢的速度,营造出一种来自远古的神秘舞蹈氛围。杜普蕾的演奏激情澎湃,在某些音符的处理上达到了发自肺腑的情感宣泄。
2017年,NAXOS出版过一套“圣-桑作品全集系列”,其中的《圣-桑的大提琴协奏曲与组曲》收录了圣-桑全部大提琴曲目,由青年大提琴家加布利尔·施瓦布(Gabriel Schwabe)独奏,马克·苏斯特罗执棒,瑞典马尔默交响乐团担任乐团录音。该专辑中的《a小调第一大提琴协奏曲》以无分段的单乐章呈现,与以往唱片录音分成三个音轨不同。作为费尔曼、罗斯特洛波维奇和富尼埃三项国际大奖的获得者,加布利尔的演奏才华横溢、严谨细腻,隐约能够听到大师亚诺什·斯塔克的影子。
身处法国浪漫主义思潮蓬勃兴旺的时代,圣-桑却以极为理性的态度对浪漫主义浓重的情感表达说“不”。他自称自己是一位“折衷主义者”,追求“风格的纯正与形式的完美”,崇尚“为艺术而艺术”、“艺术高于一切”的音乐形式观。他认为艺术的真正目的是美而不是功利性,坚信艺术的独立生命与自身价值。基于折衷主义和形式至上的美学立场,圣-桑在投身于浪漫主义潮流的同时,对浪漫派音乐风格及审美取向持保留态度。所以,在当时盛行歌剧艺术的法国音乐界,圣-桑仍然专注于创作偏向古典传统体裁的独奏协奏曲,以严谨而完整的结构加以构思,为后人提供了教科书式的作曲模式。
圣-桑的《d小调第二大提琴协奏曲》由两个乐章组成,力图做到形式与内容的均衡——拉威尔依照“莫扎特和圣-桑的精神”写了自己的《G大调钢琴协奏曲》。对于协奏曲中的独奏乐器的炫技问题,圣-桑认为,“协奏曲的独奏必须像对待剧中的一个角色那样加以安排和处理”——独奏不是独白,而要与管弦乐形成对话,伴奏音则要给对话以提示。确实,圣-桑的协奏曲创作给法国音乐史上留下了浓重的一笔,他的《第二钢琴协奏曲》和《第三小提琴协奏曲》亦是协奏曲中的杰作。
1871年,普法战争之后,以圣-桑为首的一批法国音乐家在巴黎成立了“民族音乐协会”,致力于演出法国作曲家创作的非歌剧作品。他的《a小调第一大提琴协奏曲》正是在法国民族主义情绪高涨的时期完成的。就音乐创作而言,作品的旋律明快流畅,节奏清晰明确,复调完美均衡,和声色彩明亮有光泽,富于法兰西民族音乐的气息。作品的调性布局由a小调开始到A大调结束,首尾形成同主音大小调的调式呼应,体现出全曲从忧郁沉重走向明朗光明的历程,反映出战后国内民众的集体期盼。三个“乐章”在“快-慢-快”的结构安排下,由一个主部主题贯穿,形成紧凑简练的单乐章曲式结构。
圣-桑以有效的管弦乐配器法很好地解决了音域较低的大提琴作为独奏乐器在整个交响乐队庞大的音响背景下如何让人听到的问题,使该作品成为大提琴协奏曲中配器十分合理的理想之作。这一协奏曲可谓是大提琴文献中的精品,从中我们可以窥到圣-桑一生都在努力追求的纯正风格,以及形式的完美与平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