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江南广阔的水田里，有一种草饱吸着阳光雨露肆意生长，从隆冬到初夏，它们从细针状迅速成长为高近2米的草株。然后，在小暑前后的日子里被割倒、晒干，再经过手艺人灵巧双手的编织，带着尚未褪尽的青色和清香，匆匆走向大江南北，走入寻常人家，走进皇宫深苑，在盛夏的酷暑中，伴人入眠，给人清凉。这种草名叫蔺草，由它编制而成的物品叫草席。

浒墅关早年间盛产蔺草，并由此成就了历史上名声大噪的草席—— 关席 。鼎盛时，浒墅关一带“家家种草，户户织席”，顶级关席甚至成为皇家贡品。经考证，如今收藏于故宫博物院、仅存一条的乾隆花园皇宫*用御**“富川席”，便是关席。浒墅关甚至成了席子的代名词，以至于在百业楹联中关于席店的楹联就是 “梦到邯郸酣更好，制传浒墅妙如何” 。

时光蹁跹，“席”传经典

隶属于苏州高新区的浒墅关镇，位于苏州城西北，距姑苏古城12公里，京杭大运河穿流而过。

浒墅关

小镇历史可以追溯到秦代，至今已有2000多年。相传秦始皇南巡“求吴王剑，发阖闾墓”,见白虎蹲于虎丘上，率部追赶20余里，虎不见处，即名为“虎疁”地，这便是浒墅关最初的名字。后来唐代讳虎，“虎疁”改为“浒疁”；五代吴越王钱鏐忌“疁”，便再次更名为“浒墅”；至明代在此设钞关、建关署，遂名浒墅关。当地流传，乾隆皇帝下江南时，误将“浒”字念成“许”，所以称“浒(xǔ)墅关”。浒墅关素有 “江南要冲地，吴中活码头” 之称。因扼守京杭大运河，自古便商贾云集，贸易繁盛。北方的棉花、小麦、杂粮，南方闽广的海货，苏杭嘉湖的丝、棉织品和其他手工业产品，都在这里转运、交易。在众多熙来攘往的商品中，关席名声最大。

《康熙南巡图》中浒墅关商贾林立的景象

“席面清白勿见筋，阿囡撒尿勿要紧”，即使出汗也不会发黏，小孩尿床也不会渗漏，这是民谚对关席的朴素评价。在没有普及空调和电风扇的年代夏天，家家户户都有使用草席习惯，是必不可缺少的床上用品，每天晚上提前用热毛巾将草席抹一下，沐浴后睡在光滑平整、舒适凉爽的草席上，再轻轻摇晃着芭蕉扇，是多么的舒适啊！只要不在太阳下暴晒，保管适当，关席能用上几十年之久，而且越用越舒适。

添草压扣 循环往复

史料记载，1952年浒墅关镇上席行、席店有92家。20世纪五六十年代，每到夏季，苏州段大运河到处可见摇橹的装草船和装席船，两岸草席摊林立。席农们背着整卷的草席兜售，寻找买家主要对象，一是过路客，相当一部卖给南来北往的船民。南京运输船舶到苏州，绝大部分人都会受亲朋好友之托，代购苏州的特产“关席”，特别是浒关草席。优点是，质量好，价格便宜，当时，单人床每条5～7毛钱，双人床每条8～9毛钱。最好的大床席在一块伍角左右。

浒墅关镇以前的草席市场

20世纪80年代，浒墅关镇还设有“江苏省吴县供销社草席收购站”，专司草席原料和成品的购、销、运。关席最高年产量达300万条，不仅畅销全国，还出口东南亚、西亚、北非等地。

一“席”幽梦，匠心难承

“小暑白云飘，草田要割草”，要割什么草？为何割草？走进浒墅关才能找到答案。草席编织，草为纬、麻为经。传统关席制作所用到的原料，便是天然的席草和麻茎。席草的品种大体分为大黄皮和棉衣种两大类，民间俗称咸水草和淡水草。据《浒墅关志》主编殷岩星老人介绍，关席所用的席草，原是生长在浒墅关附近大阳山区域的野生草（属淡水草，即苏南当地棉衣种类目），先民发现其特质后加以栽培，逐渐形成“种草织席”的风俗。自明清时期至上世纪七八十年代，浒墅关草席编织繁盛。关席与浙江宁波出产的宁席，被誉为中国席业生产史上的“绝代双骄”。

关席编织，有选料、劈麻、调筋、添草、压扣、抬扣、落扣等一系列工艺流程，打一条席往往需要两人配合，花七八个小时工夫。民间有 “织席五更起，落扣月西移” “百条茎，万根草，一条草席半身潮”等说法。浒墅关及太湖流域气候温暖、雨水充足，为席草生长创造了良好条件。席草最好的生长期是夏至前后，因正值江南梅雨时节，所以关席所用的席草还有一个浪漫的名字——“梅里青”。

鼎盛时，浒墅关一带 “家家种草，户户织席，沿河沿街卖草席”。 民国以降，浒墅关草席生产虽有起起落落，但总体上一直保持着兴盛状态。抗战时期，日*政府伪**发行的纸币飞速膨胀，浒墅关席业市场自制“钱筹”“纸币”以作流通之用，受到当地民众欢迎，起到了临时货币的作用，成为行业发展史上的一个奇迹。

新中国成立初期，浒墅关草席产业继续发展。到1952年，浒墅关政府登记注册的草席商行多达91家，当地年产草席超过200万条。随着机器生产的出现和人们生活水平提升而带来替代品增多，与很多非遗项目一样，浒墅关草席也面临着巨大的危机，席草种植锐减，市场急剧萎缩，行业后继乏人。为保护这一非遗项目，2013年，浒墅关草席编织技艺被列入苏州市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2015年，当地政府开始划定梅里青育种种植基地，复种了近30亩草田，建立浒墅关草席博物馆，力图让这一流传千年的手工艺继续传承下去。

图源：苏州高新区发布

虽然我国有 三大名席 （朴席关席和宁席），仪征“朴席”与“关席”相比，至少浒墅关的席草更胜一筹，理由是20世纪60年代，有大量的席草是从浒墅关运往仪征朴席镇，我们南京的船舶曾经多次运过席草到朴席镇。更说明苏州地区浒墅关及太湖流域气候温暖、雨水充足，为优质席草生长创造了良好条件，其产量及综合品质是要优越其他地方的。

20世纪60年代，笔者在南京市水上运输公司任水手工作，在传统木帆船上，长期从事从南京至苏州货物运输。当行船进入苏州浒墅关，就体会到姑苏的气氛。再进入枫桥，心情完全是陶醉在“君到姑苏见，人家尽枕河。古宫闲地少，水巷小桥多。”杜荀鹤的诗意中，正是苏州小桥流水人家的写照。不少外地人感叹： “苏州人说话是软的、水是软的、风是软的、关席更是软而舒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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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 者：朱永昌

朱永昌，中国散文学会会员，爱好旅游，写回忆录、散文游记、老南京故事和生活小常识。作品多次被《南京史志》《金陵晚报》等采用。

审核、发布：张一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