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山杉:与《通玄记》残页的偶遇和重逢

高山杉:与《通玄记》残页的偶遇和重逢

雅虎日本拍卖上拍的一沓佛典残页

最近两年中,我借助朋友的帮忙,再加上自己的努力,从雅虎日本拍卖和日本古本屋等国外网站上,或直接或间接地确认了十六折明版《华严法界观通玄记》(简称《通玄记》,宋本嵩集)卷下的残页。在这十六折残页当中,正式刊布的有十折,它们已经开始在《通玄记》西夏文译本(黑水城出土,仅存卷下)的释读中发挥作用(参看王龙《〈通玄记〉的西夏译本》,《西夏学》2017年第一期,总第十四辑,兰州:甘肃文化出版社,2017年11月第一版,151-156页)。剩余的六折中,有两折因为还在东京的某家老牌古书店中待售,尊重店家的意思暂时无法刊布。另外相连的四折出现在雅虎日本拍卖上,可惜被压在其他残页的下方,只露出一两个字,目前尚不能知晓其内容。

在正式刊布的十折中,有一折是非常偶然地被我发现的,值得特别说一说。2017年9月11日,雅虎日本拍卖有一京都府的卖家上拍了一沓佛典残页,标为“断简·零叶 一括/室町~镰仓时代的版经·古写经/清版/江户初期的和本零叶”。单从这个标题上看,不但与明版无关,更联系不到《通玄记》。这批残页在同月17日以六万三千日元(约当于人民币三千七百五十元)结拍。拍卖期间,我并未注意到它们。直到当月月底,我才在检索有关资料时发现这次拍卖的存在。由于雅虎日本经常会有佛典残页上拍,限于时间和精力,一般只能根据标题判断是否值得点进去查看,不可能把每个拍卖都逐一点开。上述拍卖由于标题中带有“室町”“镰仓”“江户”“和本”等日本相关字眼,本来是不足以让我点进去查看的,但不知是出于什么原因,我还真就鬼使神差地点开了这次拍卖。

点开后我立刻发现,这沓破纸虽然表面看以日本写经和版经为主,但还是杂有若干中国版经的残页,而且不是什么“清版”,是宋元版和明版。尤其是卖家提供的第一张图右上方的一折,不论从字体(赵体字)和版式(一折六行,行二十一字,上下双栏),还是从内容(出现很多华严宗术语如“圆融互在”“大小无阂”“因果交徹”等,以及华严宗四祖澄观的号“清凉(国师”)上看,显然是从未刊布过的明版《通玄记》卷下的残页。在新发表的《有关〈华严法界观通玄记〉的几个新发现》一文(《中山大学学报(社会科学版)》,2018年第二期,133-140页)中,我根据雅虎日本拍卖的照片刊布了这一折:

过三世十方一切凡圣之中也,以显诸法圆融互在。□夫心性之源,本无大小,迷

之为愚,悟之为智,况身之□上,是智心之影,智净则影明,故得大小无阂,一多即□,

分圆全收,凡圣混融,因果交徹,十身一一无阂,十时念念周遍,苟或会通,则功圆顷

□。故清凉云:心心作佛,无一心而非佛心,处处证真,无一尘而非佛国〇后结□

高山杉:与《通玄记》残页的偶遇和重逢

上图右上角的一折

从首句“过三世十方一切凡圣之中也”来看,这一折是注释宗密《注华严法界观门》“周遍含容观第三”中“九相在无碍门”里“便徹过去、未来、现在十方一切凡圣中也”一句,相当于《通玄记》西夏文译本第三十一叶左半页第五行到第三十二叶右半页第四行(《俄藏黑水城文献》第二十五册,364-365页)。由于网络照片不够清晰,再加上每行最后一字或全部或部分地被压在其他残页的下面,在录文时只能对无法确定的字暂时以方框代替。不过,根据前后文义和西夏文译本,可以推知中间三个方框代表的大概是“与”“入”和“刻”三字(西夏文译本“顷刻”二字[《夏汉字典》初版第0824号和第5417号字]即“立即”“忽然”之意,《掌中珠》汉译作“立便”)。另外,“况身之□上”的“上”字,在校对时我已改正为“土”,可惜文章最后印出来的时候不知为何未能更正过来。

由于在雅虎日本拍卖上参拍的有很多中国人,我一直期待买家会把这一折拿到国内的古书拍卖会上来拍卖,而它最近果然就在“北京百衲二〇一八年春季拍卖会”的“大藏集珍——佛经、道教等宗教文献专场”(2018年6月23日)上出现了,编号422,书名被错定为《法华探玄记》。根据拍卖图录和预展网页上刊布的清晰照片,不仅可以验证以前录文是否准确,而且还能补足那五个缺字。可以看出,我的录文基本正确,而且“况身之□上”的“上”字就是“土”。五个缺字的中间三个,分别是“与”“入”和“剋”(“剋”与“刻”通)。剩下的首尾两字分别是“且”与“故”。残页左侧版心上部还残留着书名简称和卷数“玄记下”,下部则残留着版数“十五”。与这张残页的重逢,让我的论文变得更加完整了。

高山杉:与《通玄记》残页的偶遇和重逢

百衲2018春拍上的明版《通玄记》残页

在以前写的系列文章中,我曾多次提及天一阁所藏明版《通玄记》,只可惜一直无缘获睹其真容。最近,我终于在友人王东辉先生的帮助下见到了天一阁本《通玄记》一折的局部照片,内容相当于元照(1048-1116)序的末尾两行,以及卷上的前四行。从字体和版式来看,天一阁本与日本立正大学藏本显然为同版。照片显示这部《通玄记》的保存状况似乎并不太好,希望天一阁方面能够尽快予以整理和刊布,让学术界可以了解这部书具缺存佚的实况,让其在未来的研究中发挥更大的作用。

高山杉:与《通玄记》残页的偶遇和重逢

天一阁藏明版《通玄记》(局部)

5月3日晚10点左右,印晓峰先生在微信里告诉我说,他在日本雅虎拍卖网站看到两折明版佛典残页,根据我以前写过的文章(《首次刊布的〈通玄记〉卷下明版残页》,《东方早报·上海书评》,2016年12月4日),判断应该也是《通玄记》。我按照他发给我的图片(可惜不够清晰)仔细研究了一番,又在日本雅虎拍卖找到原来的拍卖网页(在我写这篇文章期间,该网页已经无法打开),发现这两折残页不仅与我刊布过的四折流传于日本的用明朝赵体字刻的《通玄记》同版,而且内容都属于从未刊布的卷下,可能就是从同一本书里散出来的。

第一折是解释宗密《注华严法界观门》“周遍含容观第三”里第一“理如事门”中“不待泯之。理性真实,体无不现”一节,相当于西夏文译本第5叶左半页第5行到第6叶右半页第4行(《俄藏黑水城文献》,第25册,356页):

也,故不同以理夺事而泯事也。“理性真实,体无不现”者,蹑前第十门体空即成事义,释标中事之一字为所如,正明全理事也。然前云体空,事由理成,无体故空。今云体空,全理故空,与前异也。前云成事,对理明体,不坏相也。今云成事,有力为主,具非一非异三义故,互相含遍,与前门灼然不同。学者应思。然亦不离前门,有事事无

第二折是解释《注华严法界观门》后面所附唐杭乌山沙门智藏(《宋高僧传》有传)对“华严三偈”所作注释《注略法界观门》(《注华严法界观门》后世通行本缺少这个部分)中与第三偈有关的部分,相当于西夏文译本第43叶右半页第2行到左半页第1行(《俄藏黑水城文献》,第25册,368页):

途,悟迷殊道。审凡圣不相往来者,即不动道场而登妙觉者也。次句众事含理事门,即含容义。故上二句略周遍含容大纲已了。《注》“处处”下,初句包含容摄义,次句法住法位,第三句含遍融通,末句圣凡交彻。谓邪即皆邪,正即皆正,法法皆尔。“时处”等者,“时”乃竖穷,“处”即横遍。“帝网”者,喻时处无尽。谓天帝殿上有大珠网,众珠结成,傍

高山杉:与《通玄记》残页的偶遇和重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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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版《通玄记》卷下二折(局部放大)

凑巧的是,聂鸿音先生曾经刊布和译释过《通玄记》西夏文译本里与《注略法界观门》有关的注释全文(《华严“三偈”考》,《西夏学》第8辑,第1-8页),其中就包含以上一折的内容。由于聂先生当时以为“存世佛教典籍里没有《通玄记》的汉文原本”,在译释的时候没能参考汉文原本(参看我写的《网搜〈通玄记〉》,《东方早报·上海书评》,2012年5月19日),所以他的译文虽然大体正确,但还是存在一些错误和问题。

比如佛学术语“法住法位”,被他错译成“法法在位”。“邪即皆邪”中的“邪”字,在西夏文译本里也是“邪”(李范文《夏汉字典》初版第0473号字),这个字还与“横”(《夏汉》3477)同义,却被聂先生译成了“溥”。“正即皆正”中的“正”字,在西夏文译本里的确如聂先生所释读作“遍”字(2858),但这个字在西夏文里还有“纵”的意思,换言之就是西夏文“横”(邪)字的反义,所以用“遍”这个义项去译它显然是不合适的。因为我们现在对西夏文字义的理解还不能做到字字精确到位,也许西夏文中作为“邪”或“横”反义的“纵”字还有“正”这个义项没有被我们发现并总结出来也未可知。当然,“遍”字更有可能是西夏文“正”字(2748)的误写,这两个字在字形上是极其接近的。

与“‘时处’等者,‘时’乃竖穷,‘处’即横遍”一句相应的西夏文,被聂先生译成了不好理解的“谓‘时处遍’者,因遍时说之,因溥处释之”。其实,西夏文译者在这里还是使用了上述的“纵”字和“横”字,只不过还原到原文时,“纵”字应该对应于汉文中同义的“竖”字才是。所以,这句西夏文直译的话就是“云‘时处遍’者,约时竖(2858)说,约处横(0473)论”(可参考长水子璿《首楞严义疏注经》卷第三之二以及他的《大乘起信论疏笔削记》卷第十五里的相似表述“约时竖论”和“约处横说”),与明刻卷下的汉文原文颇有出入,尤其是表示复数的“等”字,不知为何到西夏文里成了“遍”字(2679)。

类似的表述还出现在聂先生刊布和译释的另一段《通玄记》西夏文译本当中(《西夏文〈注华严法界观门通玄记〉初探》,《民俗典籍文字研究》,第八辑,118-123页)。他的译法是“处随溥遍”和“时随明通”(“明”字的西夏文就是上面说过的“纵”[竖]字,聂先生不知何故译成“明”),但原文应该是更接近于“约处横遍(2679)”和“约时竖通(5332)”这样的形式。

连日本的学者都没见过《通玄记》卷下,日本的卖家自然不知道这两折残经为何物。虽然正确地将它们定为明版,却将内容误当成“《华严经探玄记》断卷”。受印先生启发,我在日本雅虎拍卖已经结束的拍卖中检索了一下,结果又找到同版《通玄记》卷下残页一折(https://page.auctions.yahoo.co.jp/jp/auction/w164289764)。这一折的卖家来自埼玉县,上拍于2月12日13点37分,结拍于同月19日21点34分,也是定为明版《华严经探玄记》断卷。其实它的内容是解释《注华严法界观门》“周遍含容观第三”里第八“交涉无碍门”中约从“如举东镜为能摄也”至“如举九镜为所摄也”的一段,相当于西夏文译本第27叶右半页第2行到左半页第1行(《俄藏黑水城文献》,第25册,363页):

东镜为能摄,余九镜是所摄也。“同时便为能入”者,能摄外别无能入,故云同时。 “及所摄”者,如东镜入九镜也,九镜便为能摄,此能入之东镜却为所摄也。故《注》云“是下能入之一字也”。“此能入”东镜“即彼”九镜“所摄”,“此能摄”东镜“即彼”九镜“所入”也。“彼谓一切”者,今一望多,即一为此故,一切为彼也。“一切”下,《注》将九镜喻所摄,一切对上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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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版《通玄记》卷下一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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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版《通玄记》卷下残页一折(局部放大)

到此为止,日本流传的这种用赵体字刻的明版《华严法界观通玄记》卷下,我已经确认了其中的七折。在卷下全文刊布之前,这七折残页对正确解读西夏文译本有着极为重要的意义。

附记:感谢印晓峰先生发现并提供日本雅虎拍卖网站的明版《通玄记》卷下残页图片及有关线索。在日本古本屋网站检索,于东京的东城书店搜到“中国·日本·朝鲜 古版古写经断简 一

括”(http://tojo.jimbou.net/catalog/product_info.php/products_id/77484),其中收有“明版《华严经探玄记》断简”,怀疑也是《通玄记》卷下残页,惜不知其与已经确定的七折为何种关系。

6月28日下午3点,孔夫子旧书网书友李先生在微信上发给我一条链接,内容是公共号“阿客工坊” 在6月26日刊布的一篇文章《袁鑫|超越欧拉公式限制的“结构魔术师”》(https://mp.weixin.qq.com/s/-4mBUXzLJEHNVCZYC_Ojjg)。这篇文章介绍了上海同基钢结构技术有限公司总工袁鑫的一些思考和生活的片段,其*特中**别提到,袁鑫喜欢收藏和研究古书,还贴出了他收藏的“玄记中宋孤本”的照片。从照片看,这部“玄记中”正是经折装明版《华严法界观通玄记》卷中的卷首五折(“玄记中”是折缝处印的书名简称和卷次),与我和李先生去年在孔夫子旧书网上从山西所购的七折,以及我在中国古书拍卖网站发现的数折同版同卷。虽然现在尚不知袁藏本是卷中的全本还是残本,但我怀疑是残的,而且和我发现的数折应该都是散自同一本书,只是袁藏本完整地保留了卷首的“华严法界观通玄记卷中”和“东京夷门山释广智大师本嵩集”,当然是更加珍贵的。

高山杉:与《通玄记》残页的偶遇和重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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