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谭峰

十一国庆节结束之后，小朱和他的同事们领到了一则来自老板的“奇怪的任务”。每个人都要以"国庆游记”为题，写一篇2000字左右的文章。据说，老板的这番灵感是来源于黄金长假时期，朋友圈争先恐后所晒出来的“旅游摄影大赛”。瞬时间，公司的小王、小李跃然成为“旅行网红”，美照、小视频可谓百花齐放，占据了节日期间的半壁江山。

老板本想“顺水推舟”，让潜伏与公司的“旅游爱好者”们通过写作的形式，将他们美好的瞬间记录下来，与众共享。但结果令老板吃惊的是，小朱和他们的同事所上交的“大作”不仅没有完好地记录下自己旅行的心得体悟，还有大段复制粘贴网络上游记的嫌疑。

更有甚者，有的同事竟将网上的游记“抄”错了。小王的游记标题明明是《黄山，一个让人来了就不想走的地方》，文章前半部分说他十一只去了黄山一处，享受区别于都市之外的慢生活。可是，文章后半部分竟话锋一转，出现了“十一也顺道到访庐山，也不错”的措辞。自相矛盾的话语，暴露了抄袭网文的低级错误，让老板哭笑不得。光有浮华的美图大片，缺少丰满的生活体验，这种现象也人们被概括为“朋友圈式旅游”。

当“奢侈品”沦为“廉价品”

其实，小朱公司出现的这一现象并非是孤立的。纵观我们的朋友圈，精美的图片和小视频似乎已等同于旅游活动本身的唯一内容。但当很多人发完朋友圈之后，被具体地问及旅行目的地的风土人情，确少有人会对所到之地了如指掌，娓娓道来。

由下图1可知，在现有中国旅游市场中，无论男女老少，都愿意将“发送朋友圈”作为他们旅游时的“必备妙招”。值得注意的是，即使男性的发圈比例明显少于女性，也在总体数据上超过50%而构成朋友圈表达机制的“大多数”。

图2则更为鲜活地表现出，无论多大年龄的游客，他们“分享个人旅行经历”的心理诉求并不是特别高涨，且总体上逐年呈下降趋势。毕竟在现代快节奏的生活中，解决疲惫身心、充实干瘪生活方为游客们的第一要务。

图1：不同性别旅游时的惯常行为

图2：不同年龄的旅游需求

这就反映出我们当下旅游生活的一大问题——“重形式，轻内容”。目的地的选择、摄像机的好坏、朋友圈的点赞量、抖音小视频的围观数等数据，一时间成为长假之行的重中之重。而旅游之后心灵得到哪些净化，思想得到哪些洗礼，对世界有哪些新的认知，对人生又有哪些不同的看法，似乎都不是旅人们在乎的命题。

在当前时代，旅游逐渐演变为一种身份的象征，旅游业态上悄然兴起了一条难以跨越的“鄙视链”鸿沟。去到欧美的人们会鄙视日本东南亚，而到新加坡、巴厘岛到此一游的游客又会鄙视国内海边度假的旅行。一种用金钱消费来衡量旅游质量的“攀比心态”悄然盛行，逐渐替代了当年比车、比表、比房的时代心理。当旅游可以用金钱衡量的时候，旅游就沦为金钱等价交易的“廉价品”，而逐渐地褪去有别于都市日常的“奢侈品”。

温哥华落基山度区旅行记（作者摄）

中国旅游界的“鼻祖”徐霞客，在交通不便的古代用其一生走遍中国万古江海。从浙江普陀山到云南腾冲，从广西南宁到华北蓟县盘山，祖国大好河山无不遍及他的足迹。在旅游还没有形成产业的中国古代，徐霞客鲜有借助马匹船舶等工具完成旅行，而是硬生生地步履前行，书写了“用脚掌丈量神州”的传奇。

徐霞客游历大半个中国

在没有朋友圈和抖音的时代中，徐霞客深入地游至名山大川之中，以一个“渺小”的生命个体来深刻地体会大自然的神奇和故事。他所到之处，并非可以美美哒晒太阳、喝咖啡的小资之都，而是地广人稀的荒郊野岭。漫步其中，极有可能被野生猛兽吞食而尽。在这种恶劣的条件下，徐霞客屡屡被困，又借助自己一己之力重重解围。

1642年，记录徐霞客历经千山万水的文字集册诞生了，它就是被后世广为流传的旷世佳作《徐霞客游记》。英国科学家李约瑟在其《中国科学技术史》一书中对《徐霞客游记》予以高度评价：“这本书读来并不像是17世纪的学者所写的东西，倒像是一位20世纪的野外勘测记录”。

《徐霞客游记》首篇《游天台山日记》开篇之日5月19日，被定名为中国旅游日

虽然距今300多年，徐霞客在旅行当中所关注的、感受的、记录的，却极具前瞻性，跨越了几个世纪。旅行纵然随着时代的变化，发生了新兴的变化，出现了不同的内涵，但从根本上来说，旅行的本质就是发自内心地去体验这个奇怪的世界，以便让自己似已固化的生活时刻保有新鲜的生命力。

重叠回忆录

这么说来，如小朱所代表的现代人所崇尚的旅行则充满了过多的“感官刺激”，而少了内化于心的心得和体验。对于旅行的理解，很多人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从自己待腻的地方，跑到别人待腻了的地方”可以说明问题。其实，旅行的基本任务，说白了是获取不确定的信息，来丰满自己暂已干瘪的生活。不同信息的互补和共融，构筑起旅行最大的魅力。无论是自然风光还是人文典籍，旅行给人们所带来的“惊喜”往往来源于一个人既有知识结构的“真空结构”。

从人类接受信息的角度来看，人类社会经历了文字刺激、图片刺激和视频刺激的三大历史阶段。值得深味的是，现如今图片刺激和视频刺激，成为人类认识世界的一扇“现代窗口”，因为它更科技化、更具直观性，于是便更受人们的欢迎。但反观人类最为久远的文字刺激，却在信息时代下，进入到一种日渐式微的尴尬境地之中。

其实，文字的力量往往更容易穿越时间和空间的阻碍，直接地激活了曾经被隐藏在人们心灵某个角落的欲望。文字在旅行的传达更沉稳、更精准，也更容易唤起世界各地民众的“通感”之识（sense of commonality）。所谓“通感”就是世界各方水土的人们就旅行所形成的一种“不约而同”的默契，这种默契来源于大家“重叠的体验”。

如此说来，旅行不仅仅是图片和视频的“泛滥之地”，它还理应是文字传播的滋养温床，是大众共建旅行体验的“重叠回忆录”。基于字里行间所构筑“小宇宙”的吸引是无形的，却具有无限的潜力，它可以使人们尽可能摆脱当下的种种束缚，去喜欢上一种文化、一种价值，最终形成“通感”基础之上的身份认同。

细细想来，用文字来记录在近些年的旅游产业中似乎并没有被“埋没”。各个网络平台上所兴起的旅行“攻略秘籍”，成为旅游达人们纷纷效法的宝典。但是，这种攻略仍停留在“答疑解惑”的阶段，那些内容丰满的“网络爆文”也大多只是在原有攻略的基础之上，增添了几款小众栖息之地。由“攻略”主题所集聚起来的摄像器材、拍照技巧、穿衣打扮等板块，共同构建起网络美文的“芳草地”，而这些增添的板块说到底还是“攻略”和技巧本身。

三毛游记中的爱情故事和旅游一样精彩

但是人们很少可以在网上看到，既结合个人感受又凸显景点历史人文的绝佳美文。上世纪末三毛的《撒哈拉的故事》《万水千山走遍》以及本世纪初余秋雨的《文化乐旅》，都反映出一代旅人试图从文学、史学、哲学的高度对所到之处，进行深层次和多角度的阐发和思索。其实，三毛或余秋雨，他们首先并不是作家和学者，而是一个普通的“游客”。只是，对于他们这样的游客而言，记录一种体验远比发送几张图片来得更为真挚而热烈。在他们看来，旅行是用来体验、用来感受的，这样的旅行才更有沉淀，更显质感。

新业态

进入到互联网时代的旅游，在吸引流量、建立数据的同时，也似乎忽略掉旅游本身更为弥足珍贵的体验，这种体验事关人与自然的对话，关涉人与人之间的相处，更少不了自我内心反思的经过。如此种种，若是经由文字的记录，却有其异乎寻常的神奇之功效。

心理学上有个概念叫做“习得性无助”，也就是说人们由于屡屡遭受现实的打击，而采取一种主动逃避的“自卫行为”。这种“自卫”的行为大多由“看上去很美”的浮华泡沫所替代，至于来自残酷现实的问题是否能得以根本解决，人们并没有予以足够的重视。在现代社会生存为先的大背景下，众多都市旅人疲于奔波，应付着房贷、育儿、医疗、就业等重重压力，无助、抑郁、迷离、失落等情绪便如影随形地蔓延于人们的日常生活之中。旅游让人们的注意力得以转移，并使人们甘愿沉浸在华美图片和小视频所构筑的“小世界”，更可使人们在钢筋水泥构筑的圈限之隙，得以尽可能的喘息。

互联网大行其道的生活格局，无法得以根本性地改变。导致现代人不愿意将大把时间“耗费”在人生探讨抑或名胜赏鉴之上的原因亦是极其深刻的。如此说来，旅行中独有的文字体验未来后续有其另外一种形式的蜕变。

欧美街头的艺术家（作者摄）

在美国、法国等旅游发达国家就很流行除攻略之外“心得游记”的博文和博主，所到之地有何特别的盛大节日，有何有意思的心得体会，都成为游记本身关心的向度。这也催生了西方旅游的一个“新业态”——本土化旅游，即外地游客不再坚守自己所熟悉的生活习惯，而是将自己“假借”为一个当地人，以当地人的思维、习惯来度过一段独特的时光，感受一种完全不同于自己所熟悉地域的曼妙体验。

感受欧美当地文化的游客们（作者摄）

这种本土化旅游也带动了相关产业的“伴随式经济”。来自全球的游客促进了当地的经济增长，与互联网大数据紧密结合起来的“创意工作坊”，在地方旅游业的比重也随之愈发得以增强。“本土化制造”的手工艺品驱使人们大开私囊，旅游景点小铺的店主甚至还可获得一笔可观的广告机会和赞助费用。

很多国外的旅行作家，都是在借助他们独一无二的本土化旅游之基础上，写下了自己个性化的文字，发表为畅销书目。而这何尝不是一个新兴时代带给我们体验旅行的另外一种思路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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