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考资料:群众出版社,公安部三局编《刑事侦察案例选编3》

1979年10月18日清晨,沈阳市公安局接到报案,坐落在中街闹市区的亨得利钟表眼镜商店遭到抢劫,在店里值夜的更夫娄明被杀害,存放现金的暗库被撬开,总共被劫走6800余元现金。这是沈阳市解放以来最为严重的一起抢劫案,因此惊动了沈阳市委市政府和公安部,都要求沈阳市公安局尽快破案。一时间沈阳市公安局身上压力颇大,全局上下不敢怠慢,局长亲自带领干警们出现场进行勘查。鉴于现场面积大,环境复杂,为了确保勘查效率,出现场的市局局长力排众议拍板决定:封闭现场五天!最大限度地保证现场勘查的质量。

身穿72式警服,带着警犬,骑着三轮摩托车的民警,是案发当时民警的标准像

案发当年还有相当一部分民警是以自行车为交通工具的
亨得利钟表店主体建筑为一栋临街三层楼房,后面还有个群楼环抱的天井式方形后院,中心现场位于一楼营业室,临街的门锁着,门锁完好无损,通往后院的后门被撬开,判定凶手是由此处进入中心现场。
更夫娄明的尸体身穿背心和衬裤躺在临时用椅子搭成的床铺上,脸上蒙着一块布,致死原因是头上的多处开放性裂伤,尸体手脚干净,周围也没有任何搏斗留下的痕迹,显然是在熟睡中被人打死的。
存放现金和手表的暗库位置隐蔽,有三道门组成,第一道门是两扇各镶着一面大镜子的伪装暗门(没有锁);第二道门上是一把钌铞明锁,已经被撬坏;第三道门上的钌铞明锁和一把暗锁也都被撬坏。库房里,三只存放有1000多块各种手表的柜子没有被动过(动了的话损失还要巨大,因为里面的表最便宜的100多元,最贵的要300多元),只有一只小型手提式金库的锁头被撬坏,里面存放着的当天卖表和眼镜的钱款以及库存流动资金总共6882.34元被抢走,只有20元得以幸免:这四张5元钱的纸币(第三套人民币)散落在库房一、二道门之间的地面上。

钌铞

第三套人民币5元纸币
现场勘查还提取到花纹鞋印一枚;凶手杀人*锁撬**用的斧子、钳子、扁铲和拔撸(一种带起子的锤子)各一把;现场遗留血衣一件、血裤一条和一顶蓝色帽子。锅炉房配电盘的木箱里发现一把老虎钳子,污水井边发现一把螺丝刀。
经查验对比,花纹鞋印属于验光员刘伟放置在后院锅炉房里的一双布鞋留下的,斧子、钳子、扁铲和拔撸都取自后院的木工房。血衣血裤和帽子是木工刘仁做木工活时穿用的衣服;死者脸上盖着的一块布也是从刘仁的一件衬衣上割下的。唯有老虎钳子和螺丝刀一时无法搞清来源,推测是凶手自带进场的。
结束勘查后,警方成立了由沈阳市公安局为主导,公安部和辽宁省公安厅技术支持的专案组,对这起震惊整个沈阳市的重大杀人抢劫案进行专案侦办。

今日的沈阳市公安局大楼,照片摄于清明节这一天,因此公安局旗杆降半旗为牺牲的公安烈士致敬
根据死者娄明的尸检结果,判断案发时间大约在10月19日凌晨2时至3时左右。作案过程大致如下:罪犯从钟表店西边的皮鞋四厂门市部攀越楼梯和顶棚进入钟表店的后院,撬开木工房,穿上木工的衣服并盗出工具,又到锅炉房换了鞋,然后撬开营业室后门进入,将更夫杀害后再撬开暗库盗走现金,然后将血衣、血裤和工具丢弃在现场,鞋则放回原处。可以看出罪犯事先有比较充分的预谋过程,罪犯单独作案、穿别人的衣服和鞋,戴着手套,说明有一定的反侦察意识,但是撬门的手法显然很笨拙,在撬门这方面显然是个新手;罪犯对钟表店周围的环境以及内部的情况非常熟悉,可能是钟表店内部职工,或者是和钟表店接触密切的人。
根据这个方向专案组首先对亨得利钟表店181名职工开展排摸,一轮排摸下来摸出6名嫌疑对象。排在第一和第二的就是验光员刘伟和木工刘仁。
刘仁在案发后情绪反常,只要一上班就哭,一下班就乐。但是经其邻居证实在案发当晚刘仁就在家中睡觉并未出门,所以专案组最终解除了刘仁的嫌疑。
独身一人,平时吃住都在锅炉房的刘伟嫌疑更大的原因是他在店里风评较差,80%的职工反映此人为人凶狠狡猾,甚至还和自己的亲生儿子打架时动过菜刀,与死者关系不睦,生活入不敷出,债台高筑(常年欠债“稳定”在1000多元)。此人在案发当晚的行踪无人可以证明,在案发后还有人听到他神经兮兮地喊“老娄头(指死者娄明)安息吧!”“我们胜利了!”
不过,因为刘伟身材较胖,留下现场的血衣血裤他根本穿不上身(为了保护物证,并没有直接拿真的血衣给他穿,而是拿了一套和现场血衣血裤款式尺码相同的替代品让他穿,结果一上身就“崩坏”了),所以刘伟的嫌疑也被排除了。
在内查钟表店员工的同时,专案组还对与钟表店有过接触的人、尤其是近期经济情况突然暴富的人进行排摸,总共排查了520余件线索,圈出嫌疑对象49名,但经过一一核对结果全部否定,持续了三个多月的案件侦办工作一时间陷入了僵局。
1980年2月6日,来自公安部和省厅的技术专家们对先前取得的阶段性结果进行了评估,充分肯定前期的侦查大方向是没有错的。并根据现有的线索对罪犯进行了刻画:成年人,体态不胖,鞋码为39~40号,身高1.65~1.75米之间。同时,对现场遗留的外来物——老虎钳子和螺丝刀经中科院沈阳林土研究所检验,发现螺丝刀的木柄上附着有一小块油点,经化验这不是普通的油点,而是一种叫海藻酸钠的化学药品。专案组随即对在沈阳市范围内有条件接触这种药品且和钟表店有关系的人员进行新的一轮排摸,最终发现有3名钟表店职工的亲属有接触这种药品的条件,而这3名职工都在钟表店的验光室工作。

一张亨得利钟表店验光室用的老验光单
另外,1980年5月初,钟表店的职工在反映,木工房在案发前两天的夜间曾经被撬过一次,没有丢失东西,但是锁头不见了。案发当夜木工房被撬后锁头又不见了。但是刘仁在1979年年底和1980年4月两次收拾木工房时偶然又寻获了这两把锁头。此时他将这两把锁头交给专案组,专案组立即将这两个新的物证交省厅刑事技术研究所进行反复检验,得出两个结论:1、两把锁头都是遗留在锅炉房配电盘上的那把老虎钳子撬开的;2、这把老虎钳子属于表店的验光室。
以上的发现将嫌疑范围彻底锁定在钟表店的验光室,凶手应该就在验光室的职工里面。
亨得利钟表眼镜店的验光室总共有12名职工,6名男职工和6名女职工,女职工自然不在排查范围,6名男职工中除了之前已经被排除嫌疑的刘伟外,另有4名因为没有作案时间而先后被排除嫌疑,只有验光员赵宝宇的嫌疑不能排除。
赵宝宇,时年26岁,身高1.72米,身材胖瘦适中、穿40码的鞋,符合专案组对罪犯的刻画。此人1976年进入钟表店,此人经常出入木工房、锅炉房和库房,对案发现场极为熟悉。案发当天赵宝宇因为也在柜台卖表,所以对库房存款状况十分清楚,也有接触作案工具的条件,因为验光室的钳子平时就是交由他来保管的。木工房在1979年10月16日第一次被撬前一天他还使用过这把钳子,随后这把钳子就不知去向了。且赵宝宇的父亲和弟弟所在单位经常要用到海藻酸钠这种药品,因此赵宝宇也有接触并获取海藻酸钠的途径。另外,在案发前赵宝宇准备在1980年10月1日结婚,急需用钱,有作案动机。
同时,通过对赵宝宇的秘密监控,专案组发现了他诸多反常表现:首先是他平时经常穿的一件警蓝色的上衣,在案发后就再也没见他穿过;此人平素和刘伟关系较好,算是店里为数不多的和刘伟称得上是朋友的人,但是案发后他却一直向专案组猛曝刘伟的“黑历史”,现在看来明显有栽赃陷害刘伟的意思。
为此,专案组决定将计就计,虽然已经解除了对刘伟的怀疑,但是却暂不公开恢复刘伟的名誉(另一个嫌疑对象刘仁早就已经通过职工大会的形式公开证明了他的清白)以继续麻痹赵宝宇;另外在5月24日的职工大会上声称另有新的案子要办,原本驻在钟表店的专案组宣布撤离以进一步麻痹赵宝宇(撤离后留下两个内线来对赵宝宇进行秘密监控)。果然赵宝宇在当天就喜形于色,并且在第三天就花了185元钱从本店买了一块进口手表。另外钟表店领导经专案组同意于6月10日派赵宝宇等3人去北京出差学习验光技术,结果赵宝宇在北京逗留7天内花钱如流水,总共花掉了200多元,比另外2人的花销加起来还多了足足一倍。
负责秘密监控赵宝宇的内线侦查员对赵宝宇的花钱方式有如下的总结:
1、花钱没数,光吃喝20天就能花掉120多元;
2、花钱怕遇到熟人,和熟人在一起的时候基本不花钱,哪怕对女友也是抠得要死,但是只要是一个人的时候就可劲地花;
3、用大面额的票子换零钱,买东西时不论价格多少一律用5元或者10元的大票面,找回来的零钱则收藏不用;
4、对女友抠门到家,但是此人还另外和其他女人关系暧昧,对她们则大方得很,基本上要啥买啥。
但是,专案组通过钟表店和赵宝宇的社会关系人了解到,他除了在钟表店一个月36元钱的工资外并无其他收入。专案组经过批准依法秘密搜查了赵宝宇的家和工作台(在他上班的时候搜查家里,在他回家睡觉的时候搜查工作台),结果发现了三张存折和部分现金,总计1060元。至此可以完全认定:赵宝宇的经济来源有重大问题!
专案组分析,由于要结婚,赵宝宇接下来还得继续花钱,因此嘱咐先前设下的两个内线谢某某和周某某,尽一切可能给赵宝宇创造花钱的机会,但不是要他直接花钱,而是通过替他买这买那的机会将他的钱弄到手以便技术部门进行鉴定,确定是不是赃款。这对确定赵宝宇是不是凶手具有关键意义。
1980年7月9日,周某某以给赵宝宇买录音机为由拿到280元现金并上交。经过检查,这些钱的票面很潮湿,有明显的地气,应该是赵宝宇从某个地下藏匿点挖出来的。7月10日,赵宝宇找谢某某希望帮忙为其女友解决一辆凤凰牌女式自行车,谢某某声称有朋友第二天(7月11日)乘飞机去广州,可以帮忙去弄,并催促赵宝宇赶紧拿钱。

凤凰牌女式自行车
当天下午赵宝宇拿来了190元,谢某某说:你这也太小气了,光拿车钱就行了?人家的跑腿费和运输费呢?随后赵宝宇又跑到验光室工作台里拿出了60元,凑够了250元交给谢某某,谢某某当晚就将钱交到专案组。经检验,这笔钱同样有很大的潮气,而且票面上还有斑斑点点的绿色霉渍。
这两笔钱显然来路都很可疑,专案组当机立断在当晚23时赵宝宇下班后再度搜查了他的工作台,结果有了意外收获:赵宝宇的工作台中搜出了现款2293元、两块进口手表,日本电影《人性的证明》剧本(说句题外话,森村诚一的推理小说《人性的证明》改编的电影《人证》在80年代的中国颇有影响,其中的插曲《草帽歌》更是在80~90年代的中国唱红一时)一本以及“黄色”违禁画片一叠。经钟表店经理和会计辨认,这些都已经长了“绿毛”的现金就是被劫走的钱,稳妥起见再将这些钱交由人民银行进行号码对比,证明无误,就是赃款。

旧版的《人性的证明》
收网!
7月11日0点,赵宝宇在自家被窝中被戴上了*铐手**,经过三个小时的审讯后,赵宝宇的心理防线被彻底攻破,交代了他为了挥霍享受以及结婚缺钱,铤而走险杀害更夫娄明并抢劫自家钟表店暗库的犯罪事实,其过程与现场勘查时的分析判断情况分毫不差。至于赃款的藏匿地点,赵宝宇交代:当天得手后他将钱用报纸包好藏在家里的水缸后面,事隔半个月左右他觉得钱放家里不安全,就在11月初将钱转移到沈阳军区陆军总医院的花圃中(赵宝宇未婚妻的父亲是陆总的干部);1980年6月9日去北京之前他又将赃款从花圃中起出带回家中埋在炉子附近的砖地下。从北京回来后又将赃款转藏在表店验光室自己的工作用桌里。所以这些钱才会变得霉变不已——
被盗走的6882.34元最终只追回了不到3700元,其余的都被赵宝宇挥霍掉了。
7月11日,专案组从赵宝宇家中以及其未婚妻的家中搜出了赵宝宇作案时穿的裤子、鞋以及大量用赃款购买的电器、手表、首饰、皮鞋、贵重衣物等物品。
至此,亨得利钟表店10.18抢劫杀人案经过沈阳市公安局8个月又23天即267个昼夜的侦办下真相大白。凶手赵宝宇以故意杀人罪被沈阳市中级人民法院判处死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