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 朱煜青
我是家里第三个孩子，母亲把我交给一名女佣来带，自己并不哺乳。
女佣姓李，河南省新乡市辉县四路口村人氏，生有一子一女，都留给了老家婆母照看，她随一帮老乡到山东讨饭，她的丈夫也跟着几个伙计，是向西边找活路去了。
河南乃黄土大平原，天气温和，曾为十数个历代王朝选为都城，但是百年来，这里为什么总是很穷呢？四大祸害——水、旱、蝗、汤（汤是指后期汤恩伯的*队军**）。
试看：中华民族的母亲河——黄河，久远年代的泥沙淤积，使河床底比河堤外的平原还要高，称悬河，虽经无数次的改道，但是当权者从来没有时间治理它，时不时的决堤，洪水肆虐人畜田地就不足为怪了
靠天种粮的农民，天不下雨，赤地千里，几锹土挖下去，不见墒情，更何况，那块豫东大地本就是沙土壤，盐碱地呢。
太行山区的林县一带，滴水贵如油，下山挑一担水，来回几十里，一路遇有行人讨水喝，只给一瓢水救急的话，待挑水到家，水桶就快见底了，无奈何，人们给水里撒上一层牛粪，以此婉拒讨水人，保全自己的辛劳所得。
老百姓求雨求龙王，求出了“河伯娶妇”的历史故事。蝗虫和干热风时常相伴而至，蝗虫一来，顷刻间，天空黯然失色，一通“嚓嚓嚓”，铺天盖地，呼喇喇“皇虫”如一股黑旋风刮过去，庄稼地只留下一截子秸秆。
春天，希望的田野上，冬麦返青了，夜里在地头能听见庄稼拔节的“咔咔”声，老天爷高兴，给了两场及时雨，啊，麦子在“灌浆”，眼看着麦粒儿一天天饱满，种田人心里盘算着好收成呢。
可忽如一日艳阳高照热风来，千粒万粒麦穗敞开怀，草棚里躲热风的汉子，扑出来，抱着只剩下麦秸的庄稼，欲哭无泪，向苍天大声干嚎哇，那牛吼般的粗音扎进人的肺管子。
勇敢地走出故土的人们，在异乡吃饱了肚子，见识了城市文明，但也经受着亲人天各一方的感情煎熬，夜深人静时更是撕心裂肺的思念啊。
我很早就知道了这个道理，也很体会这种情感，你知道为什么吗？因为，我这个小学高年级的学生，已经代人写了上百封信了，了解了许多家庭的贫穷与灾难，还有他们的感情世界，这是怎么回事呢？
从我出生，母亲就把我交给李妈照应，母亲的时间常常要陪父亲参加各种聚会，这是英式海关的社交习惯，母亲不能保证按时给婴儿喂奶，需要以奶粉代替。
李妈是在青岛讨饭时被母亲收留的，开始，李妈弄不好冲奶粉的一套程序，常给我喂些面糊糊充饥了事。
不管怎样，自己带大的小姑娘，开始能写信了，李妈真是喜出望外，几封信写过老家去，回信居然也来了，仿佛一下子与家乡的路都近了，与亲人的话也多了。
往常到外面求人写信，只能说：“我很好，我给你们寄钱去，你们都好吧”，回信也是大致如此：“收到钱了，别惦记，你在外，怪好吧。”
可我不这样写，只要李妈告诉清楚要写哪几件事，我就可以结合李妈的生活、心思，再发挥出两、三张信纸来，大到城市生活小到饮食饭菜，要说的多了去了。
每接到老家的回信，是李妈最激动的一天。虽然回信总是老一套的话，但往往从少量的几个字里能看出大问题，甚至严重的问题：
你看——像“妮儿去他家了”，六个字，真实的内容是女儿到别人家当童养媳去了，虽是当初的娃娃亲，但亲生的闺女长大一些，却未曾在亲娘身边美美的过几年，就给别人家当使唤丫头去了，做娘的心里割舍不下呀。
再像“某月某日地起了”、“树出了”，短短三个字，却是说明已经把田地卖了，过了文书；或是把自家的树刨了，换成钱了等等，每接到类似的来信，李妈的眼神就愣愣的，有时还翻起衣角去沾沾眼。
我当时并不懂得事情的严重性，而实质却是一个农村家庭解体了，亲骨肉离散了，失去了赖以生存的田地，没了根本，老家还有什么属于她呢？
不过，写信的时间长了，我也慢慢地会设身处地想事情了，还以做娘的口气，给李妈的女儿写信，表达母爱之意，一句“娘虽不在身边，你可是娘的心头肉啊”这就使母女二人消除了心中“疙瘩”，沟通了感情。
通过李妈经常得意地叨念介绍，她的河南老乡们，都认为我就是那会写真信的人，如获至宝一般，乡亲们郁积于心的话太多了，自己非但不会写，还找不到人说透自己的心思。
一个老乡，她的丈夫在老家久等她数年，不见她回乡，以为她贪图享受忘了结发夫妻，写信说打算停妻再娶。
这女人吓坏了，边说边哭，把我当成了娘家亲人，道出了许多知心话，伤心事，这让我懂得了女佣们背井离乡的内心痛苦。
照着来信的地址，我主动给女人的丈夫写了一封信，以这女人的名义，痛快酣畅地道出她的原话，她的思念和挂牵。
另附一页，以我的名义，写了沦陷后城市生活的艰难处境，主人家靠典卖，让上上下下能吃饱肚子，人平安就是万幸了，主人家也开不出工钱给帮佣的人，因为没有钱，回老家的路费哪里来？再说回到家，不是更难吗？
听说那大男人求人念了这信，竟泪流满面哭出声来，从此再不提另娶之事，且回信时有恩爱的词句出现，可以想象大男人求人写这样的话，需要多大的勇气啊！
会写信又贴心的小姑娘，我在这块儿河南老乡里名声大振，地下室的窗户下，谁搬来了一张破旧小桌，哈！那就是“写字先生”办公的地方，每逢假日或晚上，昏黄的灯光下，乡亲们三个、五个的就来等候代写书信。
今天的我
从求信人的喜怒哀乐当中，我早早地知晓了人间苦乐，人生之不容易。
一个城市女孩，生活在环境比较优越的家庭里，能主动地体味不同阶层人的生存现实，无形中培育了一种忧患意识，潜存了内心的坚强成分，更孕育着博大的同情心、慈悲心，这些都是人生可贵的品质，却在我十来岁时就萌生了。
完
作者朱煜青，1933年出生，1936-1955年住在南海路和安里五号（现南海路五号）。浙江小学、南开女中、天津大学毕业，因参加一五计划国防工业建设离开天津。
编辑 | 紫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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