单海麟:50年来,那些奔波在火车上的日子

当下,人们出行方式多姿多彩,仅长途而言,可以自驾、大巴,也可以火车、高铁,还可以油轮、飞机。但在上世纪,人们大多以绿皮火车为主。我出生于1944年,新中国成立的那年开始上学,来来往往,与火车打了一辈子的交道,见证着火车技术飞速发展,也遇见过许多不同人和事,回想起来,酸甜苦辣皆有,不禁感慨万千……

免费旅行的“串联客”

1966年10月,我挤上火车前往伟大的首都北京,来了一场免费的世纪大“旅行”。

单海麟:50年来,那些奔波在火车上的日子

大串联证

那时候时兴“大串联”,学生凭学生证乘火车(包括长途汽车、公交线路等)是不用花钱的,但付出的体力和精力是惊人的。那个年代,车门是门,车窗还是门,爬窗上下车是最为快速有效的。整个车厢空间塞满了年轻人的躯体,洗手间也不例外。行李架可睡可坐,长椅下可代卧铺……我便是用报纸垫着,在长椅下硬躺了20多个小时,到达了北京。幸亏那时人瘦,灵活方便,照如今这150多斤的块头,钻进火车椅下应该是非常狼狈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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扒窗上火车是常景

作为串联一族的我,睡觉肯定没有问题,只要能承受“咣当咣当”的行驶噪音就行。吃喝拉撒可就难了,特别是拉撒,那得排除万难,从几乎没有空隙的人堆里,用近乎练瑜伽的姿势,突破层层“*锁封**”,“挪动”到洗手间门口,排队等候,待到洗手间里的“战友”顺出一个位置,才能完成这委实不方便的“方便”。这“方便”的不方便,女孩们就更尴尬了。她们只能集体行动,把男孩暂时“请”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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串联证明信

若干年后,老同学聚会瞎扯,戏说当年*革文**大串联,若是男女搭配外出串联,兴许没等串联完,就成就了一对情侣。想起来此言不虚,旅途如此艰难,不少还是步行串联的,住宿用餐等等,无不需要彼此照顾。正值青春期的少男少女,朝夕相处,产生情愫是再正常不过的了。上海交大校规甚严,大学期间不准谈恋爱,倒是没有规定*革文**期间不准恋爱,那个特殊时期的大学里,还有谁管学生的这些屁事?何况,若不是平素关系还不错的异性同学,也不可能单独结伴串联,呵呵。

出差探亲的“观光客”

六十年代后期,老五届大学生陆续分配工作,我被“照顾”去了浙江省常山县,距离上海近500公里,其中455公里为铁路,于是年复一年的火车“常客”生涯开始了。探一次家的来回交通费,是月工资的40%:衢州到上海的快车票价9.10元,常山到衢州的长途汽车票价1.03元,当年我的月工资为42.50元。法定的探亲假为每年12天,那时能够回次家,那个兴奋啊,远超如今的出国旅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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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留存的火车票

那年头倘若捞到出差,可谓一举数得。工作到“资深”的份儿上,慢慢学会了“设计”出差,执行出差任务之余,顺带游山玩水;记得去有一次去皖南出差,“捎带”上了黄山,次日清晨四点,跟四位住一个房间的旅客(五人间)上山,进入大门的时间太早了,竟然还“逃”过了门票;从前山上,由后山下,回到黄山宾馆才下午三点多,花了不到八个小时,走了将近70里山路。泰山、华山、峨眉山、青城山、雁荡山……无不是“烧香望和尚,一事两顺当”。

人在旅途得吃饭,至今印象深刻的车站食品,有嘉兴粽子和绍兴的梅干菜扣肉。彼时嘉兴火车站站台上吆喝着卖的粽子一角钱一只,个大肉多,肥瘦各半,且煮久焖透,软糯鲜美,两只肉粽足可顶上一顿正餐。日前我经过沪杭高速嘉兴服务区,大肉粽的最新价格是8元一只,整整翻了80倍。其次是绍兴火车站的梅干菜扣肉盒饭,盒子是“马粪纸”质的,内有米饭和梅干菜扣肉,大凡火车经过绍兴,必在车站购此盒饭充饥,当时两角钱一盒,那个叫价廉物美。如今回忆起来,尚有齿颊生香的感觉。时隔40年,今日各处饭店的梅干菜扣肉,怎么也找不到当年绍兴火车站的盒饭的感觉,奇哉怪也!不知道是梅干菜扣肉的味变了?还是吃梅干菜扣肉的人变了?

七十年代初出差去普陀,大清早从旅店出来,渔港码头的渔船鳞次栉比,渔民提着网兜兜售虾干,那可是捕捞上来不久的生猛海虾哦,渔民放入少许海盐,煮熟后沥到半干的那种。大小相当于现在市购的基围虾,那让人垂涎欲滴的咸鲜熟虾,才五角钱一斤,我掏出两元当即购了四斤。尔后途中一路当零食大啖,鲜美无比。剩余的虾干则留在了上海家中……那天早上还见一渔民身背一条大黄鱼,足足有近两尺长,见鱼背颜色蜡蜡黄的,便上前问价,渔民称送人的,不卖,我怏怏而归。

辛酸无奈的“蹭座客”

多少年常山人出远门,必须到衢州倒火车。那时的快车均为过路车,过路车的出售票有限,排长队买票是家常便饭,到了售票窗口,恭恭敬敬地递上一支好烟,以期照顾,这是老出门的“应知应会”。

上车基本别指望座位,乘车多了,自然也有些乘车找座的经验,厚着脸皮一个一个旅客问将过去。如有金华或义乌下车者,便耐心的靠着该旅客的椅背作候补状,一个多小时后,待得该旅客下车,顺理成章地就拥有了宝贵的座位。也有运气不好的时候,问遍车厢旅客,最近的也得杭州下车,那么意味着必须站上五六个小时方可入座,如此就只能坐在行包上,或者委婉的请求三人座的旅客,能否给予半个臀部的空间,这样坐,必须有一条腿作为支撑腿,却免却了站立之苦……

单海麟:50年来,那些奔波在火车上的日子

绿皮火车拥挤场景

我的两个女儿分别出生于1974年和1978年,由于夫妻分居两地,两个女儿学前阶段,不时轮流由我带一个到常山,一边上班一边带孩子。1980年的腊月十三,突然接到家里发来的电报,(那时的长途电话得上邮电局去打,一般有急事就依仗电报)“父病重速归”,区区五个字让我手忙脚乱,赶紧收拾东西,偏偏这一天还下着大雪,帮女儿穿上胶鞋,鞋上缠上草绳(后来女儿学物理时,回忆起理解了是为了增加摩擦,不会在冰雪上滑倒)。匆匆忙忙赶到老汽车站,偏偏又遇上大雪封路,常山到衢州的客车停开,那可真是“吃素碰上月大”啊!急中生智,找到了汽车站的调度员占华荣(真想念华荣兄弟),亏得他帮我拦了一辆去衢州方向的货车,父女俩才搭上回上海的火车。

1983年农历腊月二十九,俗称“小年夜”。我和时任常山县县长的田清标相约一起乘火车返沪过年。田县长岳母家住上海闵行,他也是老五届,厦门大学政治系毕业,60年代末分配至常山县,由农药厂的工人,逐渐走上“七品芝麻官”的位置,成为数十万常山老百姓的父母官。两人好不容易挤上车,车厢人满为患,水泄不通,只得苦苦的站到杭州,才得以靠窗对坐。之后的三个多小时,田侃侃而谈常山县的建设规划,如何如何摘去贫困县的帽子……忆及此情此景,我真是钦佩当时官员的朴素与执着,真正地难能可贵。

上山下乡知青客

上世纪六十年代,数以十万计的“社会青年”(无业可就),在里弄干部的敲锣打鼓声中,一批又一批的前往*疆新**生产建设兵团务农。1968年底开始,数十万上海“知青”上山下乡,前往江西、安徽农村,奔赴黑龙江军垦农场、云南生产建设兵团务农。大量年轻人的往返上海,导致了上海往返三棵树、昆明和乌鲁木齐这三趟长途列车的严重超员超载,在当时被称作“强盗车”。

单海麟:50年来,那些奔波在火车上的日子

绿皮火车拥挤场景

我的外甥女、外甥女婿均因当年上海难以就业而在1963年去*疆新**生产建设兵团的,并在那里生儿育女。那时举国物资匮乏,我多次从常山邮寄猪油(用白铁皮罐置放熬成的猪油,锡焊密封)、香肠、全国粮票等共渡时艰。每当外甥女她们几年一次的返沪探亲后,回*疆新**时尽可能的带上各类食品,甚至大米。届时发动家中强壮劳力,浩浩荡荡地去北火车站虬江路入口送行,说是送行,真正送的是行李。送客的人往往是苦旅者的数倍,站台票一票难求。目的只有一个,抢行李架。有限的行李架怎么也满足不了知青们的需求,于是争吵、打架,只是为了行李架上的一席之地……

某次,我乘坐沪昆线火车,终点站昆明。身旁靠车窗坐着一位女孩。送行时,只见女孩拉着妈妈的手不放,泣不成声。在震耳欲聋的哭喊声中,列车缓缓的驶出上海站。女孩依然哭着哭着,一刻不停的抽泣,时而失色痛哭,一直到列车抵达杭州,女孩好不容易才平静了。我询问之下,才知道女孩是云南生产建设兵团的,十七岁。这次是回上海探亲,时间到了,得返回云南上班,真是“相见时难别亦难”。对比那些年上海站站台的送人的“盛况”,如今站台无须送客,嗟乎!

夜半惊魂的“跳车客”

上世纪70年代的一天,夜行火车,满满当当的车厢,由南往北行驶。我坐在三人座的过道边,斜对面靠窗坐着一位三十多岁的男子,下着熟菜饮酒,一言不发的顾自喝着低档白酒,眼睛满是红红的血丝。这趟车是重庆至上海的92次长途特快列车,不少人已经在颠簸的火车里熬了数十个小时,空气混浊的车厢内,大多数旅客个个昏昏欲睡……

凌晨两点多,列车行驶到金华至诸暨区段,突然间,一股强烈的凉风吹醒了昏昏欲睡的人们。原来靠窗的那位中年男子拉开了窗户,又冷不丁地突然起身,往车窗外纵身一跳,身影顿时消失在茫茫黑夜中……

事情发生得如此突然,突然得人们还没反应过来。车厢列车员和乘警,艰难的挤过人群,经一一询问周围的旅客,得知跳车者系独行,无同伴。于是,列车员带走了跳车者的行李,电话通知就近车站,沿着铁轨搜索此人下落。我惊魂之余,询问列车员此人突然跳车的缘由,列车员用遗憾的口气回答说,此类事件在长途列车上偶有发生,车厢严重超载,拥挤不堪,空气混浊,旅客睡眠严重不足,极其疲惫,加上饮酒过量,情绪不佳,此时容易产生间隙性的精神错乱,乃至出现幻觉,失去自控能力。列车员说,这样的从高速行驶的列车上跳车,生还的可能性极小极小。唉!芸芸众生,皆有苦难,这位旅客不知何故跳车,真是令人惋惜呀!

手提肩扛的“代购客”

从1968年开始,我在浙江常山县工作了18年,往返于常山和上海之间无数次。那些年,回上海的大包小包里,猪肉,咸肉,火腿,香肠,板油,芝麻,冬笋,柑橘,茶叶,茶油……不一而足。而奔赴常山的大包小包里,都是同事朋友托带的物品,大到上海牌手表,小到衣服、东方呢(人造棉)、布料、白糖、飞马牌香烟、肥皂、结婚喜糖,还有两角五分一支的庆丰牙膏、收音机零件、搪瓷用品,如同小百货店,应有尽有。四只大号旅行袋左右手各提一个,脱下皮带拴起,胸前背后各一个,总重量足有百儿八十斤。忆往昔背包客,看今朝民工流。如今的春运一票难求的日子也过去了,想当初我们还得手提肩扛,那物质匮乏的年代一去不复返,囊中羞涩变成了互相攀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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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包小包挤火车

上世纪70年代末80年代初,时尚青年除了四喇叭、霹雳舞和流行全国的邓丽君之外,现今年过花甲的烟友,一定还记得除了西湖、利群、新安江。也有为数不多的时髦帅哥,抽的是良友、威士汀、万宝路或者英美*草烟**公司的三五牌。

前些天还跟当年二轻化工塑料厂的哥们诗雄谈起,指间夹一支、递一支外烟就是时尚就是酷。由此也造成了*私走**活动的泛滥。那几年,我习惯乘坐的,衢州站午乘夕至的,厦门到上海的76次特快列车上,几乎每次都会遇上来自福建的“乘客”,当疾驶的火车经过上海松江新桥小站附近时,他们将一大包一大包装满外烟的黑塑料袋,从打开的车窗扔出车外。车内那投掷者动作之麻利、速度之迅捷,车外接货者衔接之默契、配合之熟练,令人啧啧称奇。当年*私走**外烟之猖獗,也是一道铁路线上的风景线……

高速畅行的“逍遥客”

2017年年底,我在上海第一时间获悉,常山通动车了,而后又得知从上海有直达常山的动车班次了。这对于一个半个世纪来,遍尝搭乘火车千辛万苦的老人,那种兴奋和喜悦难以言表。我曾经爬过火车底,曾经乘过运猪车,曾经春运站棚车,曾经钻过座位底,现如今我只要从手机上购一张D5485的动车票,花上134元钱,4个半小时就可以由上海铁路南站直达常山麦坞!安全又快捷!逍遥又自在!

单海麟:50年来,那些奔波在火车上的日子

上海至常山的动车

巧的是,那上海铁路南站的伞状钢结构屋顶工程,还是我退休前建造的最后一个工程项目,特别有记忆!在此,我想说的只有一句话:为第二故乡常山点赞、骄傲!为伟大祖国喝彩、自豪!

单海麟:50年来,那些奔波在火车上的日子

上海南站伞状顶篷

俱往矣,几十年的人生路,几十年的铁路缘,几十年的火车客,几十年的火车事。看常山更发展,看中国更强大,看人民更幸福,更待明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