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性在爱情与婚姻中究竟应该付出多少，如何付出，才能使之良好且持久？是慈母贴心，是知己知心，亦或是保姆劳力劳心？

从古至今，答案不一而足。

其实传统困扰女性的各种价值问题，早在步入婚姻之前，就已显现。

女孩儿应该起什么名字讨喜？女孩儿应该学什么技能便于寻个良婿？甚至连女孩儿该擅长什么科目，都有学者早早定论。

只不过，爱情与婚姻作为女性“相夫教子”的载体，似乎成为了女性的人生归宿，因此其价值更加被看重。

包括女性自己，也免不了在爱情与婚姻的门口徘徊，不知所措。

严歌苓笔下的小顾，正是这么一个一步步失去自我、献出全部的女性，甚至离婚十年后，也没能走出自己设下的思想禁锢，找不到自己的价值所在。

这一部《小顾艳传》探讨的其实就是一个女性在爱情与婚姻中应如何自处，如何找寻自身价值的问题。

这不仅仅是情感问题，也是女性自尊自爱的文化之路。

随着时代变迁，回看20世纪60年代的小顾，她的雷厉风行和大刀阔斧，她的步步沦陷，她的挣扎与纠结，今天的女性是否有了些许进步？

故事从英雄救美的争执中，缓缓拉开序幕。

没文化的女售货员努力融入艺术家大院，背后是抹杀自我的曲意逢迎

风情万种的女售货员小顾，因为一次和顾客争吵，画家杨麦挺身而出英雄救美，而对杨麦展开了倒追。俩人结了婚，男才女貌，小顾又特别持家，在那个家家都没什么钱的年代，一时也羡煞旁人。

但日子一长，艺术家云集的院子里，就开始飘出闲言碎语，仔细听来，大都可以总结成一句话：小顾太蠢了。

文化人眼中的”蠢“自然是说小顾不识字、不读书，还有那辣眼睛大红大绿的穿衣风格。归根结底，是各家妻子们对年轻貌美小顾的敌意使然。

小顾真的”蠢“吗？

她在工作的百货大楼里可以说是活脱脱的职场达人，情商颇高，如鱼得水。把人事关系处理得顺溜妥当，为同事争取了不少额外福利，日常还能给大院里的邻居代购低价次品。

这么个俗得极有智慧的小顾，为了丈夫的颜面，不得不学些文化人的样子，可是没念过一天书的她，怎么学得像呢。

杨麦开始嫌弃小顾，嫌弃她附庸风雅，嫌弃她东施效颦，嫌弃她当众说的蠢话，以至于觉得——“假如她是个哑巴就美好多了”。

但小顾迷失在了一腔热血的“奉献”中，愣是没察觉出杨麦的日渐冷淡，还以为杨麦变得愿意与她说些处世道理，是因为他们的关系在她的努力下，终于趋于平等了。

实际上，杨麦出轨了，对象是一个大学老师，比小顾高，比小顾瘦，最重要的是，比小顾有文化。

杨麦一边享受小顾持家带来的饱足生活，细致入微；一边在外拥有他心向往之的艺术与风雅，灵魂伴侣。

直到一天，小顾发现杨麦小臂上有三条指痕，看见杨麦的手稿是娟秀的小字，她知道，事情不对劲。

小顾先是把杨麦的纽扣弄松了，等杨麦出差回来一看，果真缝好了；小顾又去翻行李，从胶片里洗出了情人的照片，便做了最大尺寸，摆在照相馆临街的橱窗中，再故意带杨麦路过。

杨麦当然不承认，小顾便继续蹲点，终于在家中抓了个现行，她拿走了情人全部的衣服，跟着回到了她宿舍，一边撕衣服，一边破口大骂。

小顾的骂街是专业的，那些小巷子市井人家专门出这类骂手。专业骂街和业余骂街不同，开场就把敌手甩了，更不会让敌手插上嘴，这种大手笔的骂街上来就升华，成了一种抽象境界。

这一顿骂，直接让情人被调走，而小顾和杨麦也开始了长久的冷战。

妻子们同情小顾，替她骂杨麦出气，她却觉得她们糟蹋人；杨麦出轨外加冷*力暴**，她却迎合情人高瘦的标准蹬起高跟鞋，还热脸去贴冷屁股。

由此可见，这一顿骂，是小顾个人意志的“回光返照”，骂完之后，就彻底死了。

结婚后小顾不断依照杨麦的期望、大院的氛围和她自己对“画家妻子”的定义，改变自己，武装自己，终于完全失去了自我。

这种失去自我的过程并不鲜见，甚至基于“嫁鸡随鸡、嫁狗随狗”的观念，很多女性会自我暗示，说服自己，为了家庭稳固牺牲个性，并不是什么很过分的事。

而这，不过是温水煮青蛙的开始。

突生变故，不惜把肉体变为工具，是时代的特写和通往深渊的单行线

小顾和杨麦的冷战，结束于杨麦被抓，以1960年代末特有的方式，这一去就是销声匿迹的半年。

来年开春，小顾终于得到消息，说杨麦要做胃溃疡手术，让她想办法弄点奶粉捎进去，来人还指点她去找黄代表。

小顾的自我丢了，但精明一息尚存，跟黄代表来去两个回合，就拿到了通行证：

黄代表笑说他从不沾酒，小顾说对呀，喝酒的男人我最讨厌，把酒收回来，换成一条红牡丹香烟，黄代表又笑了，说烟也是不碰的。

小顾说天下有这么好的男人啊，你夫人有福死了，把烟换成了太妃糖，嘟起嘴道：“我们这样的人，送的糖哪是糖啊，是糖衣炮弹！”

读到这里真的不得不鼓掌，怪不得小顾能拿下黄代表，恐怕只要她豁得出去，什么红代表绿代表同样不在话下。

在这里，她巧妙地利用了自己作为女性的肉体优势，把自己变成了一份礼物，去换取杨麦在“里面”的安全保障。

其中是否有对黄代表不一样的情绪，我们不得而知，总之小顾仍然抓住黄代表给的一切机会，做好吃的、带实用的，去看望杨麦，给他鼓劲，陪他谈心。

有一次去看望杨麦，时间耽误了，小顾回家已经是深夜，遇上个矿工，觊觎她的美貌，愿意载她一程。

天下哪有这样的好事呢，矿工与她闲聊，摸清她的底细，见她毫不设防，便心生歹意，想要用水壶敲晕小顾，行不轨之事。

小顾竟然带着脑袋上的伤，拼死反抗，跳进麦田里边跑边尖声大喊。

这里是严歌苓第二次描写小顾的嗓音，跟骂街一样，喊救命也是不同于日常的，这一次，象征的是小顾“肉体所有权”的回光返照。

获救休养好之后，小顾继续和黄代表来往，继续把肉体变成工具，她的肉体所有权，也是在那一顿大喊后，彻底死去了。

小顾的献身，其本质和太妃糖没有本质区别，只是糖衣炮弹，或是一堆谢礼罢了。至少在她看来应该是这样的，不涉及情感的、纯粹的交易。

但是，只要扯上了肉体关系，就如单行线列车开出了站台，是一条无法逆转的路。小顾和黄代表的事被楼里的孩子们撞破，又在杨麦回来的第一时间爆料。

彻底被榨干灵魂与肉体的剩余价值，挣脱家庭束缚却挣不脱思想枷锁

杨麦不是不感动与小顾的奉献的，还真心实意想要谅解小顾，毕竟是小顾用尽一个女人所能献出的一切，换得杨麦重获自由和东山再起。

但此刻，大画家杨麦，和没文化的小顾，再度回归了开篇时的不平等婚姻状态，杨麦开始嫌弃小顾，小顾则仍希望自己的牺牲能留住杨麦。

杨麦训斥小顾的蠢笨，小顾则隐怒着细数自己的付出。

对于小顾的歇斯底里，杨麦的话真是毒：“你就是要唱苦肉计给人看！”

至此，小顾不仅自我意识死了，肉体所有权死了，她的心也死了。

离婚的小顾，嫁给了一个深圳的大厂长，据说大厂长很欣赏她“大画家杨麦前妻”的身份。却在十年后，辗转听说杨麦在酒后还叫着“小顾”。

谁料小顾笑得带了玄机似的，说：“等着吧，还会有需要我的一天。别人等或不等，我小顾，反正是心笃意定地等着。”

《小顾艳传》这部短篇小说通过小顾的故事，揭露了女性在爱情与婚姻中，或者说宽泛到整个生活中，为了博取一些地位和价值肯定，所做的努力与牺牲，结局却令人唏嘘。

尽管小顾的方向是错的，但不影响这是个好故事。

严歌苓本人也非常喜欢这个故事，她曾经这样评价“小顾们”：

一些事情，做到百分百，甚至做到百分之八十，已经很好了，可她偏要做到百分之一百二，多出来的那两成，让你总觉得欠了她的情分，一辈子都还不清。

这样的献祭式付出背后，其实是深入骨髓的自卑，尤其是小顾最后“心笃意定地等着”的执念，好像唯有回忆中的伟大牺牲，期盼中仍有机会继续伟大的牺牲，才能帮她从自卑的深渊里，找到一丝自我价值的光亮。

简直触目惊心。

我们很难去追溯，在大多数女性思想中生根发芽的自卑感源于何处，是古老传统的三从四德、夫唱妇随，还是社会强加给女性下厨房、出厅堂、挣钱忙的压力。

但是，无疑，时代在进步，整个社会对女性的崛起有了更加包容的态度，爱情和婚姻也不再是困住金丝雀的牢笼。

女性们如果想要从不平等中解脱，恰恰首先要能意识到，不需要为了在婚姻中争得一席平等而120%付出，让对方欠一份情，才好拿捏对方一辈子。

唯有自尊自爱起来，站对婚姻中的位置，经营好一方小天地之余，在外也可披荆斩棘，那便能水到渠成地找寻到自己的价值所在，往平等之路迈进一大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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