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届*今条头日**全国新写作大赛#
文丨郭名高
这一年,薛涛还是二八年华。她整夜地睡不着,踩着月光,徘徊于庭院前后。院子一侧植了棵桐树,枝叶摇曳,抖落童年许多记忆。回到房里,她凭窗凝望,天就这样亮堂起来。桐树上飞来一只鸟儿,扑愣扑愣地冲撞着枝叶,似她的心跳,总找不着一个栖息的地方。
薛涛想了许久,也想了很多。
九岁那年,她随父母从长安到了成都。成都隶属剑南西川道,繁华程度仅次于扬州,人口突破三十万。
薛涛的父亲叫薛郧,被朝廷派往成都担任剑南节度使支度判官,负责管理财务。他刚到任,就被节度使苏宁官降一级。朝廷的任命在苏宁那里形同虚设,足见其嚣张程度。

薛涛是独女,一家主仆都围着她转。那时,官员俸禄高,薛郧将家安在成都西门官舍,出城数里,即是浣花溪。溪水宽数丈,上接青山,下连锦江,其景致如画似梦,让人留恋忘返。薛涛随母亲白氏识字读书,弹琴弄箫。她的玩伴也是官家子女。薛涛钟情杜甫的诗,每每吟哦,唇齿留香。十岁姑娘,竟然对着来客吟诵:“花径不曾缘客扫,蓬门今始为君开!”惹得长辈们喜笑颜开,对其疼爱尤甚。
树梢上垒了个鸟窝,风吹枝摆,她见了欢喜,随口涌出一句:“枝迎南北鸟,叶送往来风。”虽然只是一个小女孩的处女作,却传得极远,十多年后,被一个叫郑佶的官员抄录下来挂在书房,进而俘获了这位才女的芳心。
日子过成了诗,诗却被权力捣碎,然后扔进幽黑的深潭。
这天,节度使崔宁巡视部属居所,正巧碰上三十岁的白氏,见其颇有些姿色,遂生歹意。
没过多久,薛郧被派到南诏公干,往返至少半载。崔宁承诺,待薛郧事成归来,将重新任命他为支度判官,官阶在六品以上,子女会因此享受门荫而入仕。对于丈夫此行,白氏甚感不安,但她又说不出口,只是个哭,哭得一塌糊涂。
薛郧公干再没能回来。与其同行的孙判官回来打了个报告,说薛郧死于瘴疠,不得已,将其就地掩埋了。
白氏成寡妇,薛涛转而成民女。
母亲被人传唤到节度府,回来时,手里多了些东西,脸上却少了许多笑意。
有一天,薛涛看到母亲披头散发归来,步履踉跄,一进卧房,便蒙被嚎哭。那天晚上,薛涛守着孤灯,坐了一个通宵。这一年,她只有十二岁。
崔宁被调回长安,且遭软禁。未几,京城传来消息,崔宁得了一种怪病,暴死于家中。
继其位者叫韦皋,此人能征善战,为人强势。他的夫人是宰相张延赏之女,对其仕途升迁多有帮助。已经中年的韦皋,有意纳个小妾,却被夫人屡次阻挠。
是时,白氏母女生活有些拮据。虽不至于挨饿,却也愁吃穿用度,生活质量每况愈下。一日,官府送来通知,责令让她们尽快搬出官舍。买房无力,租房嫌贵。白氏为之愁无眠,薛涛因此食无味。
窗外的桐树叶落了一地,薛涛仰头发呆,枝杆已经光秃。就这样,她沉默了三日,最后将贝齿一咬,去找父亲生前的朋友孙判官。薛涛想成为一名入籍的官妓。孙判官听其陈述完理由,长叹一声,似无可驳之处,也就应承下来。
妓馆类似于宫廷里的教坊,官妓也有条例保障,只卖艺不*身卖**。薛涛跨出这一步,目的有二:一、入籍有官俸,能让母亲衣食无忧;二、可以保住城内这所宅子。入籍手续办妥后,她才告诉母亲,并请孙判官给予开导。白氏听罢,扑过去搂着女儿痛哭了一场。
官妓一般十多岁入籍,吃十来年青春饭,然后脱籍。脱籍后,或嫁人,或为妾,有些优秀的会被留下来做妓官,进入妓馆管理层。她们的俸禄并不高,但宴饮时收入却不少,而且比较稳定。
薛涛有文化,通书史,亦能作诗,她在同类姐妹中非常出众。隋唐以诗赋取仕,官员皆好诗,即便是武将,也能写几首诗自娱。若论模样、身段,薛涛在这些人中排不上第一,但从综合素养上来评估,却遥遥领先。

南越国赠送韦皋一只孔雀,薛涛常去喂食,久而久之,人禽之间便达成某种默契。孔雀初入成都,无论谁来,都不会开屏。有几日,薛涛未去笼池饲养,听说孔雀没精打采、食欲不振,她就过去探望。那天,薛涛着一袭红黄相间的裙子,裙上有飞鸟图案,这只雄孔雀见之甚是兴奋,竟然展翅开屏了,那个美艳呀,惊到在场所有人。此事在节度府引起极大轰动,有好事者依样试了几次,这才发现,孔雀只有见了薛涛才会开屏。
节度府每有贵宾,必去笼池看孔雀开屏。如此以来,薛涛就闯进了韦皋的视野。十六七岁的薛涛显然比孔雀开屏更让人赏心悦目,韦皋的心动了。
这时,发生了两件事:一是南诏大军来犯,韦皋忙于调兵遣将,远征云南;二是段文昌到了成都,被派往西川节度府任校书郎。
段文昌靠门荫入仕,人长得也体面,又有张丞相这座靠山罩着,他进了节度府,犹如鳄鱼入海、猛虎下山,那个威风劲不言而喻。十里节度府,无论紫楼秘阁、孔雀笼池,还是绕着妓馆的粉墙莲池,他想去哪里浪就去哪,毫无禁忌。段文昌与薛涛同庚,尚未婚娶,见到佳人,他的腿软了,心也酥了。
段文昌年少轻狂,一副富家公子气,这里窜,那边瞧,薛涛对其腹诽极多。妓官柳儿有心撮合二人,使足了劲儿,拳头却像是打在棉花团上。无奈,段文昌只好亲自出马。他去白氏那里献殷勤,如影随形地跟在薛涛后边,好话说尽,好事做绝,却不能搏美人舒心一笑。段文昌当众酗酒,半夜翻妓馆高墙,蹲在薛涛宿舍窗下啜泣。厉风怒号,他咬紧牙关坚持到天明。

面对段文昌的疯狂追求,薛涛写了一首《鸳鸯草》,诗曰:“绿英满香砌,两两鸳鸯小。但娱春日长,不管秋风早!”诗句简约,辅以优雅的曲调,传遍整个成都城。有才华和气质加持,薛涛于群芳之中独占鳌头。要拒绝一个男子有千般理由,最直白的无外乎年龄尚小,暂不考虑婚嫁。
此事一经宣扬,薛涛的艳名愈盛,孤傲与才情将其美貌放大到无以复加的程度。薛涛开始受到极大关照,吃小灶,住单间,粉丝量也是哗啦啦地朝上翻。
次年夏初,打了胜仗的韦皋班师回成都。朝廷加封他为异姓王,兼任吏部尚书。这时,薛涛觉得韦相公就是传说中的英雄,对其崇拜尤甚。在表演军舞乐时,她极为投入、卖力,两只丹凤眼熠熠生辉。韦皋见之,愈发怜爱,二人目光相撞,尽是浓情蜜意。
韦皋送了薛涛一马车的礼物。他每天都去笼池看孔雀开屏,瞅一眼孔雀,能回三次头,眼里尽是薛涛的一颦一笑。韦皋对着孔雀说:“久违了,梦里想你想得发疯。”说罢,他将目光缓缓地移向薛涛。
韦皋放了话,过些日子,他要让薛涛做妓官,掌营妓馆。随后,他又将段文昌调离成都。
薛涛已经十九岁,韦皋频繁招她侍宴、陪客人看孔雀开屏。韦皋的恩宠在薛涛眼里无异于父亲的疼爱。她享受着这份慈爱,猝不及防,却被噩梦惊醒。
那天,他俩去清虚观游玩。韦皋酒后于后院小憩,他摒退左右,独留薛涛伺茶。此前,薛涛喝了道长敬的酒,不曾想,酒里下了秘制的*药媚**。薛涛一袭红裙,浅眉轻笑,声似黄鹂婉啭鸣,身如弱柳迎风飘。韦皋哪里受得了这种诱惑,趁薛涛近身,突然将其纳入怀中,手掀红裙,急迫地解她的衣带,嘴里还嘟囔着情话,承诺道:“我要纳你,我要纳你为妾。”薛涛一时懵了,先没有反抗,待清醒过来,开始推搡抗争,在奋力而无效的情况下,她张口在韦皋的肩膀上咬了一口。薛涛摆脱了纠缠,目光冷如利剑。韦皋再要扑过来,她开始尖叫,并绕着长几躲闪。
韦皋的脸歪了,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他眼泪汪汪,倾诉着衷肠,薛涛只是不理。当年,母亲白氏遭遇崔宁*暴强**的画面,今日又重演了一遍,从而填补了薛涛年少时许多空白。

韦皋在薛涛眼里慈祥如父,他将自己藏得极深,一旦掀开这层伪装,薛涛真有些猝不及防。
薛涛回到家里,对着父亲的灵位磕了三个头,眼泪哗哗地涌了出来。
很快,节度府传出消息,薛涛因私纳礼金,被遣往松州。
当时,唐军与吐蕃对峙多年,松州则与吐蕃相接,实乃荒凉凶险之地。临行前,韦皋捎话给薛涛,只要她肯做小妾,就不必远出受苦。
薛涛还是走了,昂起头,去了六百里外的大山深处。
薛涛依旧是官妓身份,她常在军营里为士兵表演歌舞。雪飘风嚎,天寒地冻,她有感而发:“按辔岭头寒复寒,微风细雨彻心肝。”在《罚赴边有怀上韦相公》的诗中,她如此写道:
闻到边城苦,而今到始知。
羞将筵上曲,唱与陇头儿。
薛涛之美冠绝西川,边城官兵哪见过这气势,一个个都像仰慕神仙姐姐似的,眼里泛着绿光;又似恶狼久未进食,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响动,要将面前的*物尤**撕成碎片,再填进肚子。
夜里,薛涛的屋外总传出一些奇怪的声音。她吃剩下的饭,喝过的茶杯,换下的衣物,都会被士兵冒犯。即便外出蹲茅厕,也觉得墙缝里有人在*窥偷**。
韦皋虽然治军严明,但还是不放心,吩咐松州守将一定要做好薛涛的安全防护工作。即便如此,谁又能保障这些将士不会被美色迷了心窍,干出一些出格的事情来?薛涛整夜地失眠,想出去方便,总是提心吊胆,后来索性将马桶提进屋里。
薛涛渴望回到成都,她也知道,只有韦皋能拉她一把。
薛涛写了许多诗,她希望韦相公能够看到,却不肯将诗直接寄到西川节度府。
没过多久,薛涛还是回到了成都。韦皋召她回来的理由只有一条:没有薛涛,孔雀都不开屏了。
韦皋位高权重,他想了解一个女人的近况,岂不容易?他为自己找了个台阶下,不是因为窝囊无能,是心中有真爱,怎么也放不下来。
韦皋再会薛涛,私下里问道:“老夫还有机会吗?”薛涛浅笑一下,接着摇头。一个封彊大吏,空有王者之尊。他长叹一声,虎背熊腰的身姿后竟然是蹒跚的背影。
薛涛心思缜密,处事果断。自松州归来,大约过了九个月,她突然申请脱籍。她与韦皋达成协议,仍居浣花溪,照旧在节度府“上班”,但只参与重要接待,以持觞论诗为主,歌舞侍宴次之。同时,她还有拒绝入府的权利,未必随唤即能到。
薛涛已经二十有三,登门递帖子的富家公子不少,也不见她对谁青眼有加。她暗自着急,总不见心仪的男人出场。

期间,有一个叫郑佶的男子,三十出头,在眉州任刺史,官居六品,人称郑眉州。他每到成都,习惯去浣花溪拜访薛涛。郑佶手持礼品,处事低调,常与薛涛论诗,见解尤为精辟。两三年间,他拜访薛涛不下十余次。郑佶不以*官高**自居,亦无矜持之色,上对白氏有礼,下对薛涛体贴,相貌人品俱佳。柳儿帮薛涛调查了他的底细:郑佶无子,有妻在异地,常住娘家养病,眉山官邸唯他一人居住。柳儿还说,郑佶夫人病情不容乐观,能保住性命已是大幸,要生育,绝无可能。
薛涛有些心动了,但郑佶来看她,并不涉及男女之情。这个人将自己的感情藏得太深,薛涛有些失落,进而又为自己找了许多说辞来慰藉受挫的心灵。郑佶数月不来,她便有些按耐不住,提笔写了一首《秋泉》:
泠色初澄一带烟,幽声遥泻十丝弦。
长来枕上牵情丝,不使愁人半夜眠。
诗传到郑佶那里,他不能确定薛涛是特意为自己写的,于是按捺着。越按捺,情越深,愁愈长。年末,郑佶来成都述职,竟不敢再去浣花溪。情多累美人,也折磨得七尺男儿茶不思、饭不香。薛涛提笔给郑佶写信,写了撕,撕了又写。节度府大摆宴席,薛涛借故推脱,实则怕见到那个心仪的男人。因为在乎,所以畏缩,最后将彼此弄得神魂颠倒,死去活来。
这年二月,郑佶差人送来请柬,邀请薛涛去眉山一游。是时,柳絮纷飞,暖风醉人,人面桃花相映红,却不及薛涛心中绽放的情花更迷人。

郑佶着一身新官服,出东门迎接。他清楚薛涛过往种种,却从不在她面前提及。进了刺使官邸,薛涛发现庭院里也有一棵桐树。再入闺房,墙上挂了一幅行书立轴,驻足细看,竟然是自己的处女作“枝迎南北鸟,叶送往来风。”陡见此景,薛涛泪湿罗衫,一时情不能已,突然扑进郑郎的怀里。
俊男靓女坠爱河,眉山何处不风流?
此地方圆数百里,爱连三月,情铺盛夏,荷尔蒙燃烧了整个深秋,又波及皑皑白雪凝固的隆冬。薛涛破了女儿身,转身被下人唤作郑夫人。她乐意这样的称呼,即便没有实质性的名份也不在乎。久居眉州不思归,韦皋甚是不满,一腔怒火就转嫁给了郑眉州。
权衡再三,薛涛决定每隔三两个月,携郑郎回一趟成都,在浣花溪住几日,抚慰一下韦相公和那只雄孔雀。
韦皋终于纳了小妾,薛涛为之赋诗唱诵,感动得韦相公热泪盈眶。
在外人看来,薛涛嫁给郑佶,只是个时间问题,没人就此嚼舌根。他们敬重郑佶,认定他是个好官。
郑佶被调到成都府,协助府尹工作,生活的节奏相对松散一些。他闲置官舍,常居浣花溪薛宅,俨然一个倒插门女婿。二人对造纸一事甚感兴趣,常去造纸作坊观摩请教,“薛涛笺”的出现也得益于此。

笺用红色,于纸浆中掺以芙蓉粉,缀上图案,设计成小八行,或桃红,或深红,或粉红,或轻红,都是薛涛喜欢的色调。郑佶买下一家上等纸坊,当作薛涛二十七岁生日礼物。
薛涛笺一经问世,受到达官显贵热捧,西川节度府及下辖州县,长年都有订单。薛涛笺只是小量生产,以致供不应求,价格逐日攀升。李商隐盛赞薛涛笺:“卜肆至今多寂寞, 酒垆 从古擅风流。浣花笺纸桃红色,好好题诗咏玉钩。”薛涛陶醉在诗样的生活里,享受着每一个日出和月落。诗笺将她的艳影和传说带向四面八方,她是为爱情活着,生意不能左右她,官府也不能约束她。
二人携手共游,几乎转遍了蜀中胜景。在荣州竹郎庙里,薛涛向壁题诗:
竹郎庙前多古木,夕阳沉沉山更绿。
何处江村有笛声?声声尽是迎郎曲。
再游凌云寺,她又写道:
闻说凌云寺里苔,风高日近绝尘埃。
横云点染芙蓉壁,似待诗人宝月来。
此际,节度副使刘辟暗结*党**羽,架空了韦皋。郑佶自请调离成都,于是,他们的爱情又回到了眉山。
郑佶曾有一个宏愿,要在眉山替薛涛建一座吟诗楼,但这个愿望最后还是落空了。
韦皋中毒身亡,刘辟取而代之。刘辟欲望极度膨胀,还要觊觎东川节度使的帽子。宪宗大怒,下令发兵征讨。郑佶是韦皋的人,主公虽死,其恩犹存,他领命带兵反击刘辟*党**羽,转战数州。
未几,叛乱得以平定,但郑佶却下落不明。
薛涛伫立河畔,向南眺望,“不为鱼肠真有诀,谁能夜夜立清江?”那座小城留给薛涛太多回忆。她俏立清江的身影成为一道风景,讲述的爱情故事传遍成都及下辖许多州县。
后来,一个叫李程的行军司马追求薛涛而不成,就造谣说郑佶已战死,尸横雅州山谷中。
薛涛的世界里,天要崩,地将陷,思念如瀑布冲击深潭,撞出剧烈响动:
芙蓉新落蜀山秋,锦字开缄到是愁。
闺阁不知戎马事,月高还上望夫楼。
平定刘辟之乱时,郑佶只是受了一点伤,却因贻误战机,被贬为褒城县令。他陪着垂危的妻子过活,不愿拖累了薛涛,便选择了避而不见。薛涛逮到一些风声,正要赶去相会,郑佶又迁往关内。
巍巍秦岭一堵墙,人的心散了,可比秦岭难翻越得多。郑佶托人给薛涛带了一笔银两,希望她能在浣花溪盖一栋竹林掩映的吟诗楼。
柔肠寸断心如灰,哪堪红裙追往昔?薛涛开始频入尼姑庵,青衣加身,面容憔悴。

又过了几年,元稹要去东川公干,却在西川驻留很久。此前,元稹与薛涛有过诗信往来,算得上神交已久。这次遭遇,才子见佳人,俊男追艳妇。元稹玩得疯狂,持续一月,天天去见薛涛。
这一年,元稹三十出头,薛涛已经四十岁。
与郑佶分开多年,薛涛的情感悬虚以待,恰逢元稹攻势凶猛,又将京城里撩妹技术发挥得淋漓尽致,其效果可想而知。干柴遇烈火,久旱逢甘霖,薛涛的内心泛起了涟漪。
元稹进薛宅,从不走正门,爬墙吊树,玩的就是刺激。二人幽会浣花溪,走马玉垒山。薛涛希望这段姐弟恋能低调一些,孰料,情火燃起来,竟然映红半边天。市井朝堂尽传他们的恋情,诋毁薛涛者尤众。杜撰的故事散布于巷陌里弄,将薛涛的艳名又推向一个颠峰。薛涛不管这些,照旧“待月西厢下,迎风户半开。隔墙花影动,疑是玉人来。”

薛涛觉得,姐弟恋没什么不好。她用自己的肌肤来回味每一寸幸福,视千年礼教如粪土。
二人相处不足一年,元稹应召回京。他在《寄赠薛涛》中写道:
锦江滑腻蛾眉秀,幻出文君与薛涛。
言语巧偷鹦鹉舌,文章分得凤凰毛。
纷纷辞客多停笔,个个公卿欲梦刀。
别后相思隔烟水,菖蒲花发五云高。
高潮过后,日子就显得平淡了一些。几年后,元稹被逐出京城,薛涛闻讯,为之叹息连连。

人事沧桑,风云变幻。美人虽迟暮,却架不住光阴磨玉容。眨眼间,薛涛已经六十岁,她常去的地方是道观,一壶清茶,半天工夫,日子过得还算祥和。
郑佶致仕后居眉州,薛涛知道后,想坐船沿岷江顺流而下,去看她的郑郎。但是,薛涛没有去,她写了一首《乡思》:
峨眉山下水如油,怜我心同不系舟。
何时片帆离锦浦,棹声齐唱发中流。
郑佶最终还是来了。二人再相逢,未语泪先流。
薛涛为人妇,只认郑眉州。他们携手共登吟诗楼,步履虽艰,情同鸳鸯并时老,也是人间一段佳话。
2020年7月3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