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左边全抄完了吗抄完就擦了。”语文课上,黑板密密麻麻写了满篇粉笔字,中年男教师站在窗边,抬手敲了敲黑板左侧。他把窗户开了条小缝,右手拿着黑板擦伸出窗外,用力拍掉上面的粉笔灰。风一吹,乌烟儿一下吹散。语文老师是他们的班主任,也因此,同学们都表现得非常积极。“抄完了”“老师你擦吧,没事儿。”“早就抄完了。”一片同意之声包围老师的同时,也将夏耳蚊呐般的声音淹没。她坐在第三排,鼓足勇气举起小手,哪知人还没开口,耳根就先红了。“老师,我”“都抄完了吧那我擦了啊。”老师当然没听见夏耳的声音,手臂挥舞了那么几下,夏耳的勇气就跟那些粉笔字一样,被黑板擦一同擦去,只剩下没抄完笔记的慌张。夏耳总是很认真,写字也习惯一笔一划,平时还好,一到这种全班抄写的时候,速度就有点跟不上了。再加上“给。”斜后桌的男生明显不耐地拍了拍她的椅子,把一张纸条丢给她,“程可鱼的。”程可鱼是她的好朋友,个子要比她高一些,在班级位置有点靠后。夏耳回过头,去看程可鱼。程可鱼微微猫腰,长长马尾辫垂在桌上,双手合十,在胸前拜了拜,求她帮忙。纸条是传给第一排一个男同学的,程可鱼在追他。这节课,夏耳已经不知道帮她传了多少次。正因为帮她传纸条,专注力总被打断,才导致抄笔记没跟上进度。夏耳倒没有怪朋友的意思,只是麻烦前后同学太多次,她实在不大好意思再麻烦别人。她稍微犹豫一下,再抬头,见老师又写了两行字,她不禁有些急。反正,老师,短时间应该不会回头的吧她屏住呼吸,手里紧握纸条,朝着那个男生用力一扔纸条呈完美的抛物线,划破空气,擦过那男生的头顶。只听啪的一声,砸在了黑板下方。再然后。回弹到了班主任的脚边。教室一直很安静,正因为安静,这细微的声音可不算小。不知底下哪个男生,直接“嚯”了一声。班主任手上动作一停,弯腰捡起地上纸条,当着全班同学的面,就那么拆了。夏耳见了,心顿时悬起来。“谁传的”老师读完纸条上的内容,啪的把教材扔到讲台上,扫射下面的同学,“自己站起来,不要耽误大家时间。”没人说话。比起传纸条,敢做不敢认更让老师生气。“没人传那真是奇了怪了,还能是天上掉下来的”夏耳如坐针毡,不自在地攥紧校服,连呼吸都不敢太大声。班主任背着手在讲台上走来走去:“行,你们都不承认,我这找校长去查监控。”一听说要查监控,夏耳再也坚持不住,猛地站起来,说出的话也磕磕绊绊:“老师是、是我传的”“夏耳”班主任看到站起来的是谁,一瞬间还以为自己看错了,“你确定,这纸条是你写的”传纸条和写纸条,这里面的差别可大了。夏耳下意识回头去看程可鱼,程可鱼在后排拼命摆手,又求她不要出卖自己,看起来比她还急。想到程可鱼爸妈的可怕程度,夏耳默了默,她很少撒谎,所以这会儿心跳很快。但还是硬着头皮承认了:“是我。”班主任看起来更生气了:“夏耳,你以为你现在逞英雄,是在讲什么朋友义气吗你是在害她我再问你一遍,这纸条到底是谁传的”面对班主任狂风暴雨般的怒火,夏耳忍着突突跳的心头,下意识摸了一下耳朵。她右耳垂上有一颗深红色的小痣,每当她心里装着什么东西的时候,就会去碰一下。“是我写的,老师。”班主任气得连连点头:“好啊,你不说实话是吧行,那我就找你家长唠一唠。我现在就打”放学后,程可鱼一道跟夏耳回家。程可鱼:“今天真是吓死我了,幸好有你,我的好耳朵要是被我爸妈知道,他们肯定得打死我。”夏耳手握着书包带:“再有下次的话,我可救不了你了。”“知道啦不会有下次了”两人说了一会儿别的,没多久,就走回了夏耳家附近。“哎你看。”在拐弯的路口处,程可鱼抬手,指着夏家前院的,那间二层的大房子,“陈家是不是回来人了”夏耳心里一轻。紧接着,抬眼去瞧。白色的砖瓦房平地起了二层,墙壁被雨雪冲刷多年,久未清理,留下了斑驳的污水印。而那已经闭合了七年的玻璃窗重新推开,跟记忆中的画面重合,就像陈家还未搬走时,她常常在家里看到的那样。夏耳移开眼,摸了摸耳垂上的小痣:“应该不会回来吧。”“也是。”程可鱼点头,“人都搬去安城赚大钱了,怎么可能再回咱们这小镇上过苦日子来。”夏耳回到家,一进门,就听到妈妈爽朗的笑。她以为妈妈在看电视,没多想,站在门口换鞋:“妈妈,我回来了。”妈妈在里屋应了一声:“耳朵,快过来,看看谁来了”夏耳放鞋的动作一顿,要是往常,她并不会多想,可今天她下意识向外看了一眼,前院的窗还开着。难道她跑进里屋,推门的那一霎,她呼吸都紧了,甚至可以感觉到血液的流速。她屏住呼吸,尽量看起来平静一些,视野随着门的角度而增大,她抬眸,向里面看。沙发上坐着两个中年女人,一个看着要更年轻些,皮肤苍白,有些瘦弱。四月已经不那么冷了,她还穿着一件米白色的针织衫,神色十分温柔。虽然已经时隔多年,但夏耳还是一眼认出了她。“陈阿姨”“夏耳回来了呀。”陈阿姨朝她招手,“快让阿姨瞧瞧,哎唷,真是大姑娘了,都变了样了。我走的时候,你才长这么高。”陈阿姨亲自替她摘了书包,拉着她的手,左瞧右瞧,越看越喜欢。夏耳妈妈笑着摆摆手:“什么大姑娘,我看她还是个孩子样。”陈阿姨:“你就是成天看着她,不觉着变化大,我看我们家陈岁也是,天天瞧着,也没什么变化,这一回来,谁见了都说,陈岁现在长这么高了我这一看才发现,比他爸都高了半头。”陈阿姨说着,看了眼手表,站起来:“时间不早了,得回去了,这刚回来,屋里屋外都要收拾,可得弄个几天。”夏耳妈妈赶紧起来送客,夏耳也去送了送。陈阿姨走到大门口,回头说:“等阿姨家收拾好了,有空过来玩。”夏耳规规矩矩站在妈妈身边,甜甜地笑:“知道啦,阿姨。”“小耳朵真乖。”等陈阿姨走远,夏耳跟妈妈一齐向屋里走。夏耳问:“陈阿姨怎么来了”“她家不是好几年没人住了嘛,过来借扫除工具来了,大家前后院的住着。”夏耳唔了一声,没有说话。“对了,白天你老师给我打电话,说你早恋,咋回事真早恋了”夏耳挠挠头:“没,是程可鱼传纸条被老师抓了,我替她承认了。妈你不要告诉她家里,不然她就惨了。”夏妈妈松了口气,又教育她:“妈也觉得,你不像会早恋的孩子,妈妈不反对你谈恋爱,但是你现在的年纪,学习才是首要任务,知道了吗”“记得了,妈妈。”夏耳一向乖顺,从不让家里操心。夏妈妈见女儿如此听话,心里不由欣慰。她正要说点什么,余光瞥见夏耳的鞋,笑了:“你看你,鞋子也不好好穿,一脚拖鞋一脚运动鞋的。”夏耳低头,方才情急,也没顾上自己鞋没换好,直接就跑进了屋。她红了耳根,跟妈妈解释:“我听见你喊我,以为有急事。”“你陈阿姨还说你长大了,分明还是个孩子。去,把鞋换好,回屋写作业去吧。”夏耳应了一声,赶紧回去了。她换好拖鞋,先到大屋拿回自己的书包,而后回到自己的小屋,一一拿出需要写的作业,整齐摆放在书桌左侧。又从笔袋里掏出一支笔,展开一本练习册,坐在书桌前准备做题。中性笔尖虚虚悬在印刷铅字上方,久久未能下笔。心思早已飘到九霄云外。只有她自己知道。她没来得及换好鞋子,并不是因为着急回应妈妈。而是因为。她以为来家里的客人,会有陈岁。陈家回来人了,这对附近生活了几十年的人们来说,是个不小的轰动。不止大人,就连他们这些一同长起来的小孩子,也都知道了这个消息。接下来的整个一周,夏耳都生活在陈岁回来了的消息里。“我听小乐他们说,这几天他们经常跟陈岁一起打球。”刚下课,夏耳还在抄课上没写完的笔记,程可鱼就过来跟夏耳说话。夏耳没抬头:“哦。”抄笔记的速度却悄然慢了下来。程可鱼有点激动:“我那天看了一眼,陈岁现在长得可高可帅了,跟以前一点儿都不一样。你见到他了没咱俩放学去看他们打球吧”她连珠炮一样说出一段话,可是夏耳只注意到了一件事。原来大家,都见过他了吗笔尖在本子上顿了一笔,她轻轻划掉,重新写好那个字,说:“我就不去了,耽误写作业的。”程可鱼十分遗憾:“那好吧,你不去,我也不去了,就我一个女生,去了有什么意思。”有时候,夏耳放学在家,会听到外面的马路上,传来清晰的拍球声。每当这个时候,她都会向墙外看一眼。男孩子成群结队地走在一起,嘻嘻哈哈地聊天,她在家里,只能看到好几个脑袋从家门口路过。走中间那个个子明显要更高些。因为看别人只看得到头发,看他却可以看到整个额头。远远的,也能感觉到他很白。一般这个时候,她就会停下手头上的一切事情,试图在那些男孩子的声音中,分辨出他的声音。直到男孩子们的声音随风飘远,她也没个结果。周末。夏耳在家里洗头。刚洗干净头上的泡沫,听见院子的大门响。她拧出头发的水,拿起架上的杏黄色毛巾,一边用双手搓头发,一边向门口走。她用手臂推门,刚要发力,门却自己开了。她推了个空,身体惯性向外,却撞进了一个怀里。夏耳觉得不好意思,手忙脚乱地道歉:“对不起,我没看到”她慌忙抬眼,看到来人,后面的话一下子说不出来了。门口站着的男生个子高高的,她得仰脸看他。他穿着宽大的运动服,黑色,胸口有个三叶草的标。拉链顺着两侧的白色描边一直拉到最高处,将修长的脖颈藏起来,抵住精致的下颌。再向上,五官张扬帅气,一双眼眸漆黑,是内双,乍看上去眼皮单单的,有点薄,不笑时显得他这个人都有点冷。但他此刻,却是笑着的。他单手揉着胸口,吸了口气,垂眼对她笑:“还挺疼。”她个子不那么高,在女生里算中等,以她的角度抬眼,刚好是他的内双不那么内的角度。也恰好地,看到了他右眼皮褶皱处,那颗小小的痣。小时候,陈岁奶声奶气跟她说:“我妈说,我要是走丢了,她用眼皮这颗痣找我,一定能认出来我。”现在来看,陈阿姨说的话是对的。陈岁变了很多。小时候奶包子似的脸长开了,变得又帅又冷,乍一看,教人有点不敢认。起码她是不敢认的。但还好,那颗小痣没变。总有些东西是不会变的。她低下头,摸了摸耳朵上的小痣,细声细语地问:“有什么事吗”“篮球有点没气儿了。”她不接他话茬,他也没觉着尴尬。手上篮球随手在地上拍了两下,声音听起来果然闷闷的,是气不足的表现。他用手接住球,托在胸前,手指又白又细,与那脏橘色的球成鲜明对比。视线重新落回她脸上。“想借下打气筒。”她不是一个特别敢于承受别人注视的人,会有些不自在。尤其注视她的这个人,变得很不一样了,比小时候多了些成熟,又介于小男孩与男人之间,身上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她局促地转身,用毛巾擦了一把发梢的水,说:“你等一下。”她回到房间,飞快地擦了擦头发,找了一下仓房的钥匙,去给他开锁。他就站在院里等。有一下没一下地拍球,样子也不急。自从上了冬天,她不骑车上学之后,仓库收拾了一次,她也不知道打气筒放在哪儿。找了半天,也没找到。过了会儿。拍球声停了,脚步声逐渐近了。“找着没”夏耳站在全是杂物的仓房里回过头,光线很暗,她看到少年站在仓房门口,背光,她只能看到他清瘦的身形。“不知道放哪儿了,抱歉。”她声音很小,在仓房里听着,显得有点空,“要是很急的话,你去别人家借吧。”陈岁啊了一声,说:“也没那么急。”夏耳站在那儿,也不知道怎么办了。陈岁说:“你出来。”夏耳站着没动。陈岁:“我找吧,都是灰,别蹭你身上。”她犹犹豫豫地出来。到仓房门口,他让了一步,她侧身出来,也没敢跟他对视。面对不熟的人,她总是有些胆怯。陈岁把篮球递给她,说:“帮我拿一下。”她大脑白了一下,下意识伸手接了,看到他挽上去的袖子,以及一截瘦白的手臂。这回轮到她在外面等。她没堵门口,是站在两步外的。双手替他抓着篮球,他刚才拿了那么久,有些地方已经染了他手上的温度,她手指触到了,却好像触到了他的手。温度宜人,却显得过分烫手了。太阳光热情地投进去,灰尘在炽烈光线中飞舞,陈岁在仓房里大剌剌地翻,一点没把自己当外人。“你现在,高一”她听见他问。“嗯。”“几班”“四班。”“噢,跟小乐他们不是一个班。”“不是的。”陈岁拉开一个破旧柜子的柜门,弯腰向里面看,像是随口一提似的:“看你现在,话挺少的。”“嗯”夏耳被他说的有点没头没脑。陈岁直起腰身,回过头。太阳那抹热情的光线,刚好照在他脸上。她仿佛又看到了那颗小痣。清清冷冷的。“我怎么听我妈说,你早恋了”
第二章
老刘给她妈妈打电话的那天,陈岁的妈妈也在。想来应该是她听去了,回家顺口跟陈岁说了那么一嘴。这本来没什么,可是,她不想被陈岁误解,赶忙红着脸解释:“不是,没有的,是别人”“没事儿。”陈岁浑不在意,截断了她的话,继续找打气筒:“是该到了早恋的年纪,正常。”“我真没”“啊,找着了。”陈岁从一堆编织袋子下面翻到了打气筒,他一手握着,另只手把翻乱的东西都放回原位,从仓房里迈了出来。夏耳还想解释几句,可见他完全没有想听的意思,就闭嘴了。也是,为什么要跟他解释呢他也许只是没话找话,随便问问,毕竟他们隔了这么多年没见,更没有联系,他们也没有什么别的话题好聊如此这般想着,夏耳不再多说,默默转过身,去看陈岁。他们这一辈儿出生的时候,时兴把小孩儿的头睡扁。夏耳妈妈不注意这个,她已经算同龄人中不怎么扁那种了,平时没少被同学羡慕。可这会儿跟陈岁比起来,就有点不够看了。被羡慕的人浑然不知,打气筒随手一扔,蹲在原地,连接进气口的嘴儿一塞,再拿起一旁的打气筒,站起来,一下一下往里边打气儿。几下就打好了,他把打气筒扔到一边,蹲下堵好篮球的进气孔。他站直,在原地拍了几下球,得到响亮的“嘭嘭”声之后,陈岁把篮球挎在腰间,垂眼看她,问:“放哪儿”指打气筒。“放那就行。”夏耳理了下耳边湿发,随手指了个地方。“成。”陈岁把东西放过去,拍着球跟她摆手:“走了。”“嗯。”夏耳没动,视线一直落在他清瘦的背上。他没回头。很快消失在门外。小镇生活就像一汪平静的湖水,而陈家突然回来,就像投进湖面的一粒石子。带起了不少涟漪。那天过后,夏耳又好一阵没见过陈岁。她平时都在上学,待在家的时候,陈岁也不一定就在家里。有时候,她会在自己家里朝前张望,隔着两家的窗玻璃,隔着一个庭院,两面墙,试图从在他家来回走动的人影里,捕捉到陈岁的身影。大部分时间都是他的妈妈,有时候是来串门的客人,少数时候是陈岁。她喜欢猜测他的动向,是去厨房倒水喝,还是去另一个房间里找东西,还是去楼上的书房拿书。会让她有种小小的满足。每当这个时候,她都忍不住捂紧胸口,在心里暗想:糟糕,她不会是变态吧夏耳家在小镇热闹的地界儿租了个铺子,开了家烧烤店。快五月了,天气暖,烧烤店也恢复了营业。夏耳平时不会去,但是作业少,或者有空的时候,她就会过去帮工,充当一下服务员。今天是周五,夏耳放了学没回家,直接背着书包去了店里。这会儿刚开门儿不久,客人就几桌,雇来的服务员大姐跟她打招呼:“夏耳来啦。”夏耳乖乖应了一声,问:“妈妈呢。”“后边儿串串儿呢。”烧烤店的烤串都需要提前串好。夏耳把书包放到收银台后面,撩帘儿进了后厨。徐凤琴正在用竹签子串韭菜,一根是一根,菜根儿洗得一点泥巴都没。“妈妈,我串吧。”“别沾手,弄你一手韭菜味儿。”徐凤琴伸臂一挡,把她挡在一边,嘴上嗔怪,“现在又不忙,不用你过来,回家写作业去吧。”“作业周末写。”“那回家看电视去,暂时还用不上你。”夏耳实在没找着活儿干,蹲在一旁,手抚着徐凤琴的膝盖,犹豫了一下,说:“妈妈,我想要五十块钱。”徐凤琴没抬头,继续串韭菜:“怎么了,想买什么”“程可鱼周末过生日,想给她买个生日礼物。”徐凤琴把串好的韭菜整齐码好,说:“五十哪儿够,上柜台自己拿一百。下回要钱直接拿,不用跟妈妈说。”夏耳说谢谢妈妈,起身到收银台去,想到妈妈的话,从钱匣里拿了一张五十。夏家是穷过来的,她小时候不富裕,这几年赚钱了,夏耳也没乱花钱的习惯。她重新把钱匣放好,又听妈妈在后厨问:“对了,耳朵,你们班还收学生不”“嗯”她把钱放进书包里,应了一声,本想说不知道,可话到嘴边,她咽下来,撩开后厨的帘儿,不自在地撒了个小谎:“应该收,我班学生不算多的是有人要转学吗”徐凤琴把韭菜放起来,改串菜卷儿,说:“就那谁,陈岁。你陈阿姨跟我说呀,陈岁被安城那边的学校被开除了,他们这才回来。”开除夏耳不动声色地到水池那边洗干净手,蹲在徐凤琴身边帮忙干活儿。她好像是随口一问:“怎么还被开除了呀。”“不知道因为啥,你陈阿姨也没说,但听说陈岁还受了点儿刺激。”夏耳默默回忆着之前见到他那次,情绪一直都很正常,不像受过什么刺激。“你陈阿姨寻思,回来就不走了。陈岁成绩一直都挺好,也不能不上学,干脆降一级,跟你一届,也给他一年缓缓。”陈岁比她早一年生,小的时候,两家都让对方互相喊“哥哥”“妹妹”。等他们长大一点,因着实在太熟了,没法再“哥哥妹妹”地叫,就互相叫名字。不是妈妈提起,她都快忘了这一茬。实在是陈家走得太久了。掐指一算,也有六七年了。这六七年不是普通的六七年,足以让一个孩子模糊了童年,重新注入鲜活的记忆将其覆盖。夏耳说:“周一我问问班主任吧。”程可鱼生日在周末。夏耳买了个巨大的熊娃娃给她,程可鱼就喜欢这些大玩偶,越大越兴奋,看到夏耳送她这个,高兴得快疯了,在大马路上抱住夏耳尖叫,惹得路人频频侧目。两人抱着娃娃逛了街,程可鱼带着她七逛八逛的,最后把她带到一条不那么热闹的街。程可鱼突然问她:“夏耳,你进过网吧吗”夏耳一听,就明白程可鱼想干什么,她赶紧摆手阻止:“这不行的,老师不让去网吧,而且万一被爸妈知道了,会挨骂的。”程可鱼觉得她胆子太小:“你怕什么你不说,我不说,谁会知道咱班那些男生,哪个没去过网吧”“可是”“你听咱班同学说过炫舞吧那个游戏可好玩儿了大家都在玩儿,真的,没事儿的,你看谁上网被逮过”
qq炫舞在学生中正风靡,好多同学天天惦记着升级,买翅膀,夏耳很难不听说。可是她除了微机课,平时很少接触到电脑。她承认,是有那么一点点心动。“但、但是我们未成年诶”夏耳吞吞吐吐,憋出这么一句话来。程可鱼见她肯松口,不由得笑了:“放心这有一家网吧,不查身份证就是贵了一点儿,两块钱一小时。”正常网吧价格,是一块五一小时。“走啦天黑了就出来,好耳朵,走吧走吧”程可鱼半推着夏耳,把她带到一家隐蔽的黑网吧里。门脸儿看着不大,进去别有洞天,上二楼一层都是机器,窗子被黑窗帘遮住,里面噼里啪啦都是敲键盘声,不少人在里面抽烟,吃泡面,味道混杂,扑鼻而来,十分难闻。夏耳没来过这么乱的地方,进去之后眼睛根本不敢乱看,总感觉所有人都在注视自己,看她这个未成年小姑娘来上网,腰板僵直得不行。想进,又不敢,只能跟在程可鱼身后,被她紧紧牵着,才感觉到一丝依靠和安全。程可鱼也有点紧张,但比她强多了,她们穿过站满人的过道,与夏耳找到对应的机器号,两人坐下,摸索着开了机。夏耳浑身不自在,又忍不住被电脑吸引。在程可鱼的指导之下,她一步步注册了炫舞账号,过了新手指南,跟程可鱼一起在上下左右以及空格键的世界中,跳舞,升级。不知不觉外面黑了天,她浑然未觉,全身心地投入到游戏世界中。直到,突然有人扯走了她的耳机。“您好,身份证出示给我看一下。”夏耳懵懵地抬起头,在黑暗光线中,先是看到了闪闪发亮的*徽警**。再然后,一点点向上。看到了警察叔叔严肃的脸。黑网吧被民警突袭,在网吧里逮住一群未成年的学生,“收获颇丰”。此时,这群学生全都待在派出所里,一个民警走进来,严肃认真地把他们教育了一顿,告诉他们网络世界很危险,禁止未成年人上网,云云。说到这儿,还专程看了夏耳跟程可鱼一眼。“小姑娘家家的也不学好。”最后,民警指着桌上的座机电话,说:“给你们家长打电话,必须让家长领你们回家,一个一个打,别急。”“”这话就像一滴水掉进油锅里,这群未成年简直快炸开了,程可鱼也慌得不行:“怎么办啊我妈妈肯定得把我吊起来打,呜呜呜呜我错了,我不应该上网吧的,呜呜呜我不要给家里打电话”夏耳的大脑也是嗡的一声。学校和家长千叮咛万嘱咐不许学生去网吧,这要是被他们知道了而且这会儿是店里正忙的时候,他们哪有空过来夏耳又变成了热锅上的蚂蚁,急得团团转。打电话的顺序是按离桌子的远近排,夏耳和程可鱼是这些人里唯二的女孩,本来是为了待在角落里,没想到这么快就轮到了她们。程可鱼怕父母怕得要死,根本不敢碰电话,多拖一会儿是一会儿,就把夏耳推到了前面:“你先打吧,我不想那么快就死”“”夏耳没办法,她的情况毕竟比程可鱼要好些,她深吸了一口气,拿起了电话。她也不敢跟父母坦白,所以她斗起胆子,拨了陈阿姨家的电话。陈阿姨小时候也是看着她长大的,对她很好,而且不是亲生父母,肯定不会对她那么责怪,挨骂肯定会少些。她再求陈阿姨保密,这件事说不定就压过去了。怀着这样的想法,她拨通了,电话一声又一声地响,每响一下,她的心都跟着紧一分。半天没人接。夏耳心凉了半截,电话没人接,看来只能给妈妈打电话了。她把听筒拿开,心灰意冷地准备放回去。这时,却听手中的听筒传来一道意外的声音。熟悉,又陌生。“喂”是陈岁。怎么会是他她手一抖,差点没拿住话筒,赶紧放到耳边,握紧。是陈岁,总好过是其他人。她张了张嘴,想直接开口唤他的名字,又怕被人听出破绽,发现他不是她的家长。她放平舌尖,像抓住什么救命稻草那样,恳切地开口。“哥哥我现在在派出所,你方不方便,过来一趟”
第三章
二十分钟后。陈岁出现在派出所门口。穿着黑色帽衫的少年拉开大门,隔着里间这道玻璃门,整个屋子的人都望了过去。见来的是个同龄人,大部分人失望地移开目光,除却两个坐在角落里的女孩。程可鱼激动地握住夏耳的手,轻晃:“是陈岁耶他真的来接你了”夏耳任她握着,视线从他进来的那一刻起,就像磁铁的一端终于寻到了另一端。她知道这个要求很非分。但他还是来了。外间,值班的民警抬起头,问他:“有什么事儿吗”陈岁说:“来接妹妹。”带回来这些上黑网吧的小孩儿,一共就两个女生,他一说民警就懂了,从座位上站起来,带他往里走,边走边问:“哪个是”陈岁下巴一抬,朝夏耳的位置示意:“丸子头那个。”民警看了看夏耳,又回头看了眼陈岁,狐疑地说:“长的不像呢。”陈岁嗯了声:“都这么说。”一副习以为常的模样。民警推开门,就站门口,说:“走吧,你哥领你回家了。”所有人都扭头去看夏耳。一下子承受这么多人的注视,夏耳有点不太自在。程可鱼在她耳边小声叮嘱:“出去别忘了救我”她轻轻嗯了一声,扯了扯裙子,脊背僵直地站起来,向门口挪动。随着走近,陈岁那被民警挡住的身影,也一点一点出现在她视线中。他人瞧着懒懒的,也不好好站着,靠在走廊的墙壁上,漫不经心地垂眼。顶上的灯光投下来,落了他半身,为他镀上一层柔光。露出来的半张侧脸,棱角精致分明,周身的少年意气,全都敛在那双漆黑的眼眸中。夏耳从门里出来,手揪着裙角,内心诸多犹豫,当着民警的面,还是生疏地唤了一声:“哥。”陈岁听见了,抬眼,视线飘落在她身上。她本就不习惯被人注视,尤其这个人还是陈岁,她与他对视一瞬,眼睫轻轻一颤,很快垂下眼。陈岁没说什么,站直身子:“走吧。”从派出所出来,夏耳与陈岁一前一后向回走。自然是他在前,她在后。她还记得程可鱼的嘱托,右拳暗暗握住拇指,鼓起勇气喊他:“陈岁。”陈岁双手插兜,慢悠悠转过身:“嗯”她不大敢看他的眼神,可低头又不礼貌,视线虚虚落在空中,落在少年凸起的喉结上。“那个程可鱼不知道你还记得她吗,她也在里面。她不太敢给她爸妈打电话,所以可不可以麻烦你”她的声音越说越小,到最后,似乎也意识到了这个要求有多非分,没再敢说下去。她偷偷觑了眼陈岁,后者头颅微仰,打量路边那棵抽了新枝的柳树,也看不出他究竟有没有在认真听。在没等到他回答的时间里,她的心一点点悬起,吸进去的每口气吐得都不太轻松。料想他应当是没有帮忙的意思,她垂下眼,艰涩地开口:“总之,谢谢你能过来,给你添麻烦了”“所以”陈岁的视线从柳树上收回来,重新落在她身上,懒懒散散地:“还是团伙作案。”“”夏耳平时接触的都是老实人,一时没转过弯儿。陈岁见她懵懵懂懂的,双手仍然在口袋中,慢悠悠走过来,到她身前站定,垂眼睨她。“早恋。”“”他微微俯身,气息也随之扑过来:“还进了局子。”“”“行。”陈岁直起腰身,意味不明笑了声,“我都没进过。”“”她本就觉得自己的处境像待在绞刑架上,而他每冒出一句话,都如同在绞刑架下添了一把柴,烧得她无地自容,脸颊冒火。诸多解释一股脑涌上嘴边,她连忙摆手:“不是早恋,也不是进局子,不是那样的。”陈岁挑眉:“哦那是哪样”夏耳笨拙地解释:“我我不是坏学生。”她一本正经地说出这话,也不知怎么戳中了陈岁的笑点,这更让她觉得丢脸。她的小脸憋得通红,别扭地揪着衣角,不知道该说什么才能让他相信自己。陈岁一边笑,一边从兜里掏出一只手机,夏耳不经意扫到了,是诺基亚新出的一款全屏的智能机。对他们这些学生来说,别说智能机,普通手机都很少见。他修长手指在发光的屏幕上划了划,似乎拨通了一个号码,把手机放到耳边,说话时笑意未退:“到派出所这边来一趟,嗯,自己来就行。”说完,挂了电话,见夏耳在看她,跟她解释:“小乐。”她一听,明白他是找人来捞程可鱼的意思,她的心就如解开死结的气球,一点点缩小、放松。他把手机揣回兜里,找了个靠边儿的位置,在那等人过来。夏耳跟过去等。没十分钟,小乐来了,一并把程可鱼捞了出来。程可鱼感动得快哭了,抱住夏耳一通胡言乱语,夏耳好容易才把程可鱼从身上扯下来,说:“你应该谢陈岁啦。”程可鱼转过身,开口要谢,陈岁随口截了她的话:“不用。”小乐上来搂过陈岁的肩:“勋哥他们张罗要撸串去,一起啊”“行啊。”陈岁拿掉肩上那只手,又接了一句,“我请。”小乐在他肩上捶了一下:“爸爸就是爸爸,以后你就是我亲爸。”“滚你的。”陈岁笑骂。骂完,他回过头,问夏耳:“晚上吃饭没”夏耳似乎猜到了陈岁的意思,又不是很敢确定。她抑着心思,与程可鱼手挽手,细声回:“还没。”“那正好,跟你朋友一起来吧。”陈岁向她示意,“离这儿不远。”程可鱼听了这话,心中是一万个高兴,暗中捏着夏耳的手,劝她赶快答应。夏耳料中了他的意思,心里头也有点雀跃。可她别扭地,不想让他觉得,她对这件事是很期待的。她柔声拒绝了:“你们跟程可鱼去吧。”“啊我一个人去有什么意思啊”程可鱼哀嚎一声,“就一起去嘛。你家又没人,回去了还不是要自己做饭。”“走吧,陈岁都请你了,你不给陈岁面子,也得给你乐哥一个面子吧。”两个人在她左右两边一起劝,一个说她回家也没饭吃,另个说她不给面子,把她的退路全堵死。她摇摇头:“还是算啦。”陈岁不知什么时候走过来了,他微微垂眼看她,问:“怎么了”本来没怎么。偏偏就是他这一问。她不是不想去,可他已经对她有“看法”了,觉得她“早恋”又“上网”,是个坏女孩。要是再随便答应他,他会不会觉得她很“随便”她不想让他这样觉得,可是,又没有办法表达。“没怎么。”她闷闷的,“就是想回家了。”“这还没怎么。”陈岁伸手,在她头上揉了一把。不是那种亲昵的动作,就只是,同龄人之间再自然不过的玩闹举动。“我跟你道个歉,不论是我哪里做的不好,都别生我气。”从他回来到现在,还是第一次听他用这么正经的语气跟她说话。她微微抬眼,鼻子轻轻吸气,情绪止住了一点。“而且。”陈岁又哄她,“饭总是要按时吃的。”程可鱼见状,也帮着说话:“是啊夏耳,有什么不高兴的就说出来嘛,我早都饿了,就一起去吧。”小乐也在劝她。夏耳也不是一个特别爱使小性子的人。本就是一时的小情绪,现在搞得这么多人都来哄她,反而显得她不懂事了。她抿着嘴角,轻轻点头:“好的,一起去。”陈岁这才笑了,对大家说:“快走吧。”后面的话,飘散在夜空里,也不知落进了谁的耳中。“别把我们小耳朵饿坏了。”到了地儿,是别人家的烧烤店。这样也好,她也不想当着父母的面儿,跟一群男生一起吃饭,太别扭了。一起吃饭的,都是他们常玩儿的朋友。夏耳对这些人,有些只知道名字,剩下的完全不认识,她也不常跟家附近的同龄人来往。这会儿一大桌上这么多男生,夏耳已经不自在极了,好在左边陈岁,右边程可鱼,两侧都是熟人,勉强让她心安。他们坐包间,老板娘进来把有塑封膜的菜单放桌子上,拿着便签本和圆珠笔等着记。其他人也不看菜单,七嘴八舌的:“来三十串儿羊肉串。”“二十个鸡胗。”“来份烤韭菜吧。”“这玩意可挺壮阳嗷,大军你才这岁数就补上了”“去*妈的你**”“”夏耳很少跟异性打交道,这么直白粗暴的对话已经足够令她脸红,她低下头,不自在地动了动。陈岁本来在把玩玻璃杯,闻言,用杯底敲了敲玻璃桌面。“乱说什么。”其他人愣了下,随后看到桌上的两个女生,赶紧收敛态度。“有女同志在呢,注意素质。”“就你一天天瞎几把说话,嘴巴能不能干净点儿。”“那啥,夏耳你别生气嗷,我们平时闹习惯了,见笑了嗷。”夏耳笑了笑:“没事,你们说你们的,不用管我。”陈岁把菜单推到她面前,跟她说:“看看想吃什么,自己点。”又跟程可鱼说:“你也一起看看。”“啊,好、好,谢谢。”程可鱼完全没想到陈岁还会跟她说话,表情惊喜万分,她借着跟夏耳一起看菜单的机会,两只脑袋挨到一起,小声说:“我觉得陈岁人好好哦。”夏耳听了这话,比听到别人夸她还开心,不由得弯了嘴角,小声回答:“一直都很好。”两人点了些烤串,又要了一碗麻辣烫,两人分吃一碗。一群大小伙子点了不少乱七八糟的,又要了一箱啤酒,大有不醉不归的架势。这群男生喝了酒,天南海北一顿神侃,酒量不好的,没两杯就开始上头。有一个提着酒瓶子就要给两个女生倒酒。“不喝酒,撸串有啥意思吧。”男生走到近前来,非要劝酒,“喝一杯,就一杯,这点儿面子都不给吗”他劝了半天,程可鱼拗不过他,实在没办法,拿起杯子接了:“可就这一杯,你可要说话算数啊。”“保证作数。”眼瞅着程可鱼那杯倒得满满的,又要给夏耳倒。夏耳拼命摆手,求饶地看着那男生,祈求他能放过自己:“我真的不会喝酒,拿可乐代酒行不行”“咋回事,那酒跟可乐能一样吗快点,你看程可鱼都喝了。”说着,啤酒瓶子伸过去,准备向她的杯子里倒酒。玻璃瓶口悬在玻璃杯上方,液体刚要倾洒出,就见一只修长的手覆住了杯口。男生侧头,顺着那只手望过去,但见陈岁的右臂随意伸过来,那架势,明明是在阻挡人向杯里倒酒,却更像是,把手臂后面的人护在身后的姿势。“都说了她不喝。”陈岁掀起眼皮,淡淡睨他,褶皱深处的小痣微微露出。明明是笑的,可眼眸深处的黑,莫名带了些冷戾。“你耳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