羲之顿首,快雪时晴,佳想安善。未果为结,力不次。王羲之顿首。山阴张侯。
——王羲之《快雪时晴帖》

《快雪时晴贴》
青海的七月,时雨时停。行驶在无人公路上,窗外是延绵不尽的白色海。戈壁滩过度盐渍化的结果。烈日不仅灼破我的额头,灼黑皮肤,甚至,灼伤一颗脆弱的心脏。公路,笔直而遥远。目之所及,黑色沥青戳入天际。远方,我们还有远方吗?
以后的日子,是不是,除了喝酒人生就没有意义了?我一遍遍地问自己,你明明知道人生广阔,你才二十多岁啊!

一切都是未知数。
在我们启程的第一天,我喝了大半瓶日威。夜色深沉,朋友开着车,迷迷糊糊中离开了长武。我,甚至忘记了带着“露西尔”。

《The Walking Dead》尼根和他的露西尔
借着酒兴,我发了条朋友圈。——远去的青春和永恒的河山,谁更美好呢?我有最好的朋友,最好的青春过往,2017年,我们徒步河西走廊。这一次,我们再走一遍。
前句话并不是我说的,而是冷师写的。谁更美好呢?我问自己。当青春不再,打死也不复回的时候,你那看似可怜巴巴的生命,只好依托于清稠而又以不变应万变的山河。
我说,向着宏大。出发!
可惜,第一天出门,就倒在了酒桌上。
从长武到甘肃庆阳,八十多公里,我坐在副驾驶揣着晃动的威士忌,依仗着后备箱里庞大的酒瓶群。又一次,想起冷师的文章:
电视新闻里,每天都有关于内蒙和*疆新**雪灾的消息,让我想到了阿尔泰山,想起了布尔津县那个叫作巴依喀拉萨孜的深山小村,想起村里那个开饭馆的马老汉。一年里有一半的时间,他们与白雪为伴,赶着雪橇追逐野兔、马鹿甚至黑熊。只有夏天,会有前往喀纳斯湖的游客路过这里,轰鸣的汽车声惊扰了周围群山里的鸟兽,遮蔽天空的桦树和雪松也为之震颤。
马老汉对于外面的世界不屑一顾。我缺啥?啥也不缺。有百发百中的枪法,有健壮能干的女人,有忠诚的猎鹰,有枣红色的哈萨克母马,还有,政府那些繁琐的法令在这里形同废纸,马老汉统治着这个山谷。在夏日正午的温暖阳光下,马老汉端坐于村头饭馆的凉棚外,向歇脚吃饭的游客们兜售禁猎的动物皮毛和肉类。“喂咦,这鹿鞭你们年轻小伙子可不敢用,要是用了,你的羊刚子(媳妇)一夜不得睡觉!”
此时,我同样对于黑夜的秘密不屑一顾。我缺啥?我啥也不缺。我有能喝酒的肚子,有健壮能干的朋友,有浓郁的往事包围,有一屋子的精酿。那些他们说的话,例如应归故乡,应安稳心绪,应卖命赚钱,少喝酒少抽烟……在我这里形同废纸。窗外因疾驶带来的晚风,将我那渐长的黑发拨动,也将不安的心脏鼓动,砰砰作响。
我和家族中一位长辈约好在西峰见面,他已订好饭菜等我们到来。他是我所见到的一位伟大且光辉的人儿,其人魅力无穷。
我的舅爷,外婆的弟弟。我们这些晚辈(我算小晚辈),经他的为人做派所震慑,在他面前毕恭毕敬。更别说喝酒在他面前撒泼了。其人其事颇可道也。
小的时候我不曾和他有过太多交集,并没有什么可讲。大学开始学着抽烟,假期回家我们在一起吃饭,席间烟瘾发作,我躲在厕所释放烟瘾被他撞了个正着,从此以后,我们在一起时他总不断地向我发烟。这不,旅行之前的某天,他又送我一条烟和一包茶。
他爱好的其中之一就是喝酒,阅酒无数,这也是我喜欢往那边跑的一个原因,酒鬼就要找酒鬼。可是他的“失败”之处在于,喝到差不多时拍屁股就跑回家了。让人好不尽兴。第二天喝完酒后,到他家一起观赏他的“老年之作”——后院里养的鹦鹉,种的花花草草以及蔬菜,给我讲他的退休计划和半吊子人生哲学。这些人生哲学为什么我要叫它“半吊子”呢?因为全都来源于他这些年的社会经验。嗯,他,十足的经验主义做派。
和他喝酒,动力主要来源于我想探寻他的秘密,关于流传的一些神秘的事。今夜,我要靠自己勇猛的酒量来征服他。握着威士忌的手暗暗使劲,等着吧!老家伙!
其实你们都知道的,我已经醉了。那场酒局的结果是我喝蒙了,什么话也没套出来,自己还将*裤底**主动翻个底朝天。
最后他和别人扶着我进酒店,给我们安排好住宿才回家。是,又一次地,我在他面前闹了洋相。不过多么舒适啊!和他喝酒打趣,是多么快乐的事儿。
第二天醒来时,桌上还有他放着的烟。
一心向着宏大。可宏大又是什么呢?
几天来,我和朋友在旅途中轮换着驾驶,时而昏昏欲睡,于苍茫无尽的海里。有过几次危险经历,所幸得西王母的庇护,有惊而无险。
旅行第三天, 我和朋友从青海湖出发,沿109国道驶往茶卡。路上下着稀沥沥的雨,又时雨时晴。窗外是连绵的青山和广阔的羊群,以及路边散漫的牦牛。行车不是很快,游人们随时可能停下来拍照,抑或担心闯入路上的牛羊。其实最主要的,是同样作为游人的我们,很可能流连于景致而停车。
攀上G109共和县段的高山,阴雨稍驻。我们停车拍照。望向远方的宏大时,我能想起什么呢?——看见远处的群羊,民和县的手抓羊肉似乎还留有余味;看见青山外的青山,我感到浑身战栗,如果将自己留在这,怎么办才好?;此种感受,是一年多来我退化的写实。我能怎么办?我已经将那剩余的、丑陋的才华,写成滑稽的字献给了无数可笑的人们。什么都没留下。
我什么也做不了,也做不好。一个人连匹夫之勇都没有了,还有什么可值得做并且写的呢?!
回来后我很快又再看了一遍《多情剑客无情剑》,这一段颇有意趣——

说说古龙吧。古龙是我现在为数不多的可以忝为下坠的药。
李*欢寻**叹了口气,自角落摸出了个酒瓶,他大口地喝着酒时,也大声地咳嗽起来,不停地咳嗽使得他苍白的脸上,泛起一种病态的嫣红,就仿佛地狱中的火焰,正在焚烧着他的肉体与灵魂。
——《多情剑客无情剑》
古龙,1938年生于香港,20岁在台湾弃学与流连于歌舞酒肆的舞女郑月霞同居于台北。为了谋生,开始写作。古龙的世界里,男主人公大多是酒徒、浪子,放荡不羁,事实上确是极其悲剧性的人物。阴谋、杀戮往往由美丽的女人引起、控制,最后由浪子终结。
古龙酷爱饮酒,尤其是白兰地,饮酒非是小酌,大饮。其人,死于1985年,47年的人间“*欢寻**”,留下了一片落寞,落寞一片。他的人生,是豪杰的一生,也看似是毫不遗憾的一生。
王家卫说,“古龙是一个流氓,有才气的流氓。”我也是一个流氓,只是比他帅了点儿。其余都比不上。
古龙这样的豪杰,却死于47岁。我不用掐指,离47岁还差得远呢!不好好喝酒难道等老了再喝吗?!
这是一个生死命题,我还没搞明白。

古龙饮酒
我们站在山巅,远方是山和牛羊。四周空气里弥漫着雨雾气,那一瞬间,我想起王羲之的《快雪时晴帖》。总是这么莫名其妙的,神经里跑出一些马儿来。

快雪时晴,佳想安善。未果为结,力不次。
顿首再顿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