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年,父亲刚满18岁,即1935年秋天,父亲与他的几个好友一行16人赶着30多匹骡马踏上了迤萨人梦寐以求的“下坝子”、“走烟帮”(也称“出门”)之路,这是父亲第一次出门。
当时,“下坝子”、“走烟帮”两种生意都是迤萨人发财的最好商机,因而许多迤萨人铤而走险,纷纷赶着骡马到东南亚一带“下坝子”、“走烟帮”做双边生意,致使当时的迤萨富甲一方,被内地人称为“小香港”、“小上海。”

在父亲第一次出门之前,爷爷在一个月前就给父亲办了婚事。父亲娶了迤萨南门街一户姓王的姑娘。王姑娘在迤萨长得一表人才,高挑的身材,白皙的皮肤,瓜子脸,迈着一双小小的“三寸金莲”,人见人爱。
新婚之夜,当父亲揭开披在新娘子脸上的红绸盖头时,新娘子看到了父亲高大的身材,白里透红的皮肤,知道媒婆也没骗她。因为媒婆曾跟她说:我父亲长得一表人才。
当时,迤萨有一条不成文的规矩:就是儿子长大结婚生子后,才能出门去做生意。
为什么迤萨男子要等到结婚生子后才能出门做生意呢?原来,这出门做生意,就像在刀尖上玩命一样可怕。在那个特定的年代,迤萨人“下坝子”、“走烟帮”虽然可以一夜暴富,但充满着生命危险。在茫茫商途中,不少赶马哥不是死于兵匪歹徒之手,就是死于可怕的疟疾。曾有歌谣:“迤萨赶马哥有三怕:一怕半夜虎虫咬;二怕兵匪来抢劫;三怕疟疾把命夺。”
父亲成亲后,爷爷就为他张罗着出门的事。好在父亲是有家底的人,爷爷分给他4匹骡马,又给了500块银元做本钱。有马有钱,还要约伴,在父亲那一代,商路较为畅通,马帮队伍多者近百人,少者数十人,就可以成行。父亲约了6个要好的朋友组成马帮,又聘请了10个有经验的马夫和帮工。在父亲邀约的6个好友中,有2人已经走了几趟老挝。有这样的人带着父亲上路,爷爷自然放心。
父亲有了骡马和银元后,就忙于在迤萨妇女中采购土布鞋。当时,迤萨马帮在老挝、缅甸、越南等边境一带的村民中享有“大朝人”的声誉,他们认为“大朝人”的东西稀奇、值钱,特别是布鞋之类的土特产,村民们非常喜欢。他们认为,如果去世的老人能穿上一双“大朝人”做的布鞋,逝者的灵魂就能升入天堂,在那边享受荣华富贵。因此,当时迤萨人做的布鞋在东南亚一带非常畅销。
父亲出门的各项工作准备就绪后,就去看他的好友李祥生,他已经走过几趟老挝了。李祥生虽是迤萨马帮后代,但家庭经济条件较差,因他父亲在他9岁时出门途中染上疟疾,死在了老挝边境的一片大森林中。好在他母亲天天给迤萨马帮做布鞋,入股分红,积少成多,也赚了不少钱。但与有钱人家相比,就差得多了。
李祥生说:“我母亲用她多年做布鞋积攒的钱给我买了3匹骡子,我又租了2匹,共5匹骡子,你看可以了吗?”
“可以了,听说最有能力的马夫,1人最多只能照看3匹骡马,你已经5匹了。”父亲说。
父亲又找到他的好友杨阳,杨阳是个人高马大的壮汉子,别看他只有20多岁,已经是有两个孩子的父亲了。出门对他来说已经是轻车熟路。因此,父亲尊重他,凡事都与他商量。因杨阳股份最多,父亲这次出门,几个好友都推荐杨阳当“马锅头。”
杨阳说:“我们还得聘几个马夫和护卫,还要租几支长短枪。马夫护卫和枪支都可以当作股份入股分红。”
经过一段时间的筹备工作,父亲的马帮队伍由杨阳担任马锅头,并择期在中秋节过后举行“开帮仪式”,向老挝进发。

出门之前,要举行隆重的“开帮仪式”。“开帮仪式”非常讲究,要选择吉日吉时,启程前杀猪宰羊,马锅头杨阳带领全体帮队成员到迤萨武庙里的财神殿和马王殿去祭献牲礼,祈求生意兴隆、人马平安归来。
在启程前一天,杨阳亲自率队到迤萨跑马场的小尖山(今跑马路农贸市场一带)扎营,检查帮队出发前的准备情况:一是编组分锅(由于人多,一个帮队要分成若干组,每组分一口锅做饭);二是宣布帮规帮纪。
当时帮纪帮规可谓纪律严明,大体有以下内容:一是一切行动听指挥,不准违抗马锅头的命令。二是不准私带钱财搞个人的购销,一旦发觉没收充公。三是在商途中若发生险情,无论是马锅头或帮队成员,一律不准临阵逃脱,若马锅头逃匿,资本充公;队员逃跑,停发工资。四是沿途路过村寨,不准私自购买或藏匿货物,由帮队统一收购;对当地群众不准强买强卖,做到买卖公平,买卖自愿。五是不准*戏调**妇女,不准打人骂人,做到文明经商,和气生财。
那是一个艳阳天的早晨,杨阳一声令下:“出发!”在马跑场的小尖山上,敲锣打鼓声响彻云霄,由马锅头杨阳率领的16人的马帮队伍正式开帮出发。
这一天,王姑娘和许多妇女一块来到现场欢送,她们都是来为丈夫送行的,妇女们千言万语的核心就是一句话:“希望丈夫平安归来!”
30多匹骡马驮着满满的土特产向老挝边境进发。初次出门的父亲满怀希望,他嘴里时不时吹着欢快的口哨,一行长长马帮队伍行走在茫茫无边的崇山竣岭之中。
走了4个多小时,快到绿春境内的一个驿站了。这时,人困马乏,特别是父亲,刚出发时的那股精神劲儿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这时他才知道出门的艰辛。
突然,一阵冷风刮来,顿时天昏地暗,有几匹骡马嘶叫着。不一会儿,一阵大雨从天而降,路上泥泞不堪,又湿又滑,其中马锅头杨阳的一匹骡子因路滑摔倒在地,马驮子掉到了地上。
杨阳对大伙说:“你们继续赶路,过了这座山坡,再走半小时就到驿站了。”
杨阳重新整理马驮,把撒落在地上的货物装进马驮,当他把马驮子抬上马背时,突然一声响雷,那骡子一惊,飞一样地向山顶拼命跑去。这时,父亲们已经快走到山顶上了。
杨阳着急地说:“坏了,只有靠自己扛着马驮子追马帮去了。”
好一个杨阳,140多斤重的马驮子他双手举起,扛在自己的肩上,急忙追赶父亲们。他连走带跑地奔波了半个多小时,终于追到了父亲的马帮。父亲只见杨阳浑身湿淋淋的,喘息不停。
父亲心想,杨阳不愧是个马帮汉子,驮子掉了,不要马夫扛,自己亲自扛着走了这么长的一段路,而且还上坡,真不简单。父亲又想,话说回来,这140多斤重的驮子,在16人中,也只有杨阳才能扛着马驮子往山坡上追赶,如果换了别人,根本办不到。
出门第一夜,父亲一行住在了绿春境内的一个马帮驿站。

当人们进入梦乡时,一阵痛苦的叫喊声惊醒了所有的人。原来,杨阳捂着双眼坐在床上痛苦地大声叫喊:“哎呀,我的眼睛疼,两只眼睛都疼,快疼死我了。”
父亲们一时慌乱起来,不知道是什么原因,急忙叫醒了驿站老板,当老板问杨阳经历了什么事时,父亲把他扛马驮去追赶马帮的事说了,驿站老板似乎明白了什么,他没有明说,急忙带着父亲提着马灯找到了一个当地非常有名的草医。草医看了杨阳的双眼后说:“可惜啊,这双眼睛可能保不住了。”
在场的人听了,个个目瞪口呆,着急地问:“为什么双眼保不住了?”
草医慢慢说道:“诸位有所不知,这位壮汉人高马大,血气方刚,可谓力大无穷,正是因为这样才害了他。今天中午你们赶着马帮上山时,恰下大雨,这位壮汉扛着140多斤的马驮子向山岗奋力追赶,外凉内热,血往上涌,挣伤了双眼。用西医的话说,视网膜已经损坏,导致双目失明。”
杨阳双目失明,父亲们只好在驿站休息了几天,虽然经草医治疗双眼疼痛减轻了,但双目失明,什么也看不见。
父亲想,马锅头双目失明,可谓出师不利,他对大伙说:“我们还是打道回府吧,送杨大哥回家治眼。”
杨阳首先把对,他说:“我们都是迤萨马帮汉子,俗话说,开弓没有回头箭,既然已经出门了,就没有空手往回走的道理。我提议,由姚纯拥(即我的父亲)兄弟当马锅头,他虽然是第一次出门,但办事慎重,又有文化,值得大家信赖。你们今天继续赶路,我也不回迤萨,赶到昆明治眼睛,看能不能重见光明。”
父亲临危受命,不好推辞,他立即安排会计给店老板300块银元,让他请人护送杨阳到昆明医治双眼。
次日凌晨,马帮队伍继续前行,好在队伍里有几个马夫多次出门,他们不但有经验,而且熟人熟路,哪里有驿站该栖居了,哪里有什么危险,他们都会事先提醒父亲注意。
有一天,马帮来到了一片大原始森林,远远传来了一阵狼嚎鸟鸣声,初次出门的父亲听了,有些胆战心惊,马夫对他说:“不用怕,我们人多马壮,狼不敢轻易靠近马帮。”约走了1个多小时,还没有走出这片阴森森的大森林,父亲问身边的一个马夫,马夫说:“离老挝边境不远了,今天我们走不出这片森林了,前面有一座山岗,我们只能在山岗上宿营了。
果然到了天黑,才走到山岗上。父亲吩咐马夫们埋锅做饭。
16人的伙食,需要4口锣锅做饭。会计说:“我们带来的米快吃完了,明天走出这片森林需要到驿站购买。还有,我们带来的腊肉也吃完了,今晚没肉吃了。”
“那就烧几块家乡的豆豉下饭吃,还有一些腌菜也可当菜吃。”父亲说。
“这森林里有一种野菜,很甜,许多路过的马帮都采摘这种野甜菜吃,我去采一背篓来。”一个马夫说完,就去采野菜。
“小心,不要走远,要安全回来。”父亲吩咐说。
突然有一个马夫说:“姚哥,那棵大树根下盘着一条大憨蛇(莽蛇,无毒,味道鲜美)。”另一个马夫高兴地说:“今晚我们有美味了。”说完,几个马夫就近砍了几个树杈,大伙一起向莽蛇杈去,莽蛇很快给制服了。

大家一块做饭,蛇肉,野甜菜,烤香的豆豉和家乡带来的腌酸菜,个个吃得爽快极了。
吃罢晚饭,父亲吩咐:搭帐蓬准备睡觉。
快到黎明时,突然有两只老虎悄悄来到骡马栖息的地方,因为闻到了浓烈剌鼻的草果味,又看到熊熊燃烧的火堆和帐蓬上吊着的马灯,不敢轻易靠近骡马。当两只老虎准备离去时,只听“嘣”的一声枪响,一个老虎应声倒地,另一只逃往茂密的森林之中。
父亲被枪声惊醒。值班的马夫说:“姚大哥,我打死了一只老虎,天快亮了,我们把虎皮剥了,腌成干巴在路上吃。”
这个打死老虎的值班马夫向父亲解释说:“要是在半夜发现虎狼等野味,只要它们不伤害骡马和人,我们都不会开枪射击,因为这样做会惊醒了整个马帮队伍,就会影响行程,我射击这只老虎因为天快亮了,伙伴们也该醒了,准备启程。所以我抓住这样的机会既打死了老虎,又可以改善我们大伙的伙食。”
父亲吩咐大伙剥虎皮,腌制虎肉,带上虎骨继续赶路。
这一天,太阳火辣辣地照射着正在往山坡上赶路的马帮,由于天气太热,大伙带的水都喝完了,每个马帮成员都带着一个装水的水壶,但每个水壶里都倒不出一滴水来。其中一个马夫说:“山高坡陡,太阳又辣,只能喝自己的小便了。”说完,用自己的水壶接了自己的一泡尿,竖起水壶很快把自己的尿给喝完了。大伙纷纷效仿,都喝自己的尿。这时,李祥生渴得要命,但却尿不出来,看着李祥生难受的样子,一个马夫急中生智,用脚猛踹了一下马屁股,一匹马情急之下尿出一泡尿,马夫用水壶接住,递给李祥生说:“李哥,这是救命的马尿,别嫌脏,喝了吧。”这时的李祥生, 根本不管是人尿还是马尿,只要是液体的东西,见了就拼命往嘴里喝。李祥生喝了马尿后,很快有了精神,马帮又继续前行。
迤萨马帮除了佩戴老博街桐油篾帽外,每个人的肩上都披着一床蓑衣,蓑衣全是用棕片缝制而成。蓑衣对迤萨马帮来说,有以下好处:一是可以防寒,披上蓑衣,背上暖洋洋的;二是可以防雨淋,下雨时,披上蓑衣,雨水淋不到身上,可以防感冒;三是可以当棉被,睡觉时用蓑衣垫在身上,既暖和又防潮。因此,蓑衣是迤萨马帮的必备之物。
马帮不论规模大小,在每匹骡马的马鞍上,都挂着一盏马灯。马灯的用处可大了,走夜路时可以照明,马帮宿营时,就在帐蓬边上高高挂着一盏马灯,向各路马帮发出信号:这里有马帮。
这样日复一日,通过穿林海,爬山坡,不知走过多少沟和河,不知闯过多次艰与险,在30多天后,终于到了老挝境内一个较大贸易中心,说它是贸易中心,其实是一个四周被森林蔟拥着的一个当地土著民族居住的村寨。
按规定,货物交易必须由马锅头与当地商贩老板洽谈,包括品种、价格、交易量等,双方协商一致,钱货两清后立即返程。

在18世纪末期,迤萨马帮到老挝进行商品交易,大都采用以物易物形式交易,到了19世纪初期就不同了,普遍是见物付款,当时都用银元购买,当场兑现。
经过两天的忙碌,双边贸易终于划上了圆满句号。马帮队向当地商贩老板购买了大量*片鸦**、鹿茸、*胆熊**、虎骨等商品。当时,这些商品在国内十分走俏,只要马帮队从境外驮回国内,到景洪一带就有交易点,同样是双方老板视商品行情,统一定价,统一收购,马帮队返回迤萨后再按股份制的办法进行利益分配。
那是一个风和日丽的清晨,马帮队从景洪向迤萨返程,由于这次交易行情好,马帮队赚了大钱,马驮里装满了白花花的银元,马帮队成员个个喜上眉梢。父亲初次出门,获此大利,格外高兴,他又吹起了欢快的口哨,马夫们也一个个跟着吹了起来,悠扬的口哨声在山间久久回荡。
当马帮队伍走出景洪时,经过了一座大森林,骡马驮着沉甸甸的银元走得比往常慢了许多,马夫们也舍不得用鞭子抽赶,因为迤萨人视骡马为命根子,有了骡马,才能出门挣钱。因此,马帮的速度比去时慢了许多,真可谓是满载而归。
突然,密林深处传来一阵急促的枪声。父亲心想:糟糕,遇到土匪抢劫了。李祥生对父亲说:“不用怕,我们也带着枪,跟他们拼了。”
“不,姚大哥,听听动静再说。”一个马夫说:“大家都把老博街桐油篾帽戴在自己的头上,见机行事。”
这时,马帮队成员个个荷枪实弹,头戴桐油篾帽,肩披蓑衣,准备与土匪打一场。
可是没多久,枪声停了,森林又恢复一片寂静。过了好久,仍不见动静。
那个马夫高兴地说:“姚大哥,没事了。可能是几个土匪虚张声势,故伎重演。”
“什么故伎重演?”父亲问。
原来,在马帮回归途中,土匪们以为马驮里装的是银元,就埋伏实施抢劫,在长期的作案过程中,这些土匪总结了经验,发现较大的马帮团队时不敢轻易下手,他们就用足火力虚张声势,有些胆小的马帮听到枪声大作,以为大股土匪来了,就弃骡马只顾逃命,让土匪们捡了便宜。但迤萨马不同,敢于作战,不怕死。而且迤萨马帮有一个特殊标志,就是人人头上都戴着一顶桐油篾帽,肩上披着蓑衣,因为迤萨马帮英勇善战,在江湖上早有“迤萨帮,不敢惹”的美誉。所以那个马夫说故伎重演,包括两层意思,一层是土匪看到了桐油篾帽和蓑衣,认定是“迤萨帮”,不敢惹,故而逃之夭夭;另一层意思是,枪声这么响,马不惊,人不逃,安然无事,认为对方早有防备,土匪自知敌不过,也逃之夭夭。
父亲松了口气,吩咐马帮继续前行。
一个马夫说:“姚哥,前面是黑树林,不仅树林茂密,而且林中臭水塘多,蚊子猖獗,大家都要注意,不要让蚊子叮咬,这段路最容易感染疟疾。”
“大家要穿戴好,避免蚊子叮咬。”父亲说。
走了一个多小时,终于走出黑树林。
不知不觉,马帮队伍又在一个前不着村,后不挨店的山头上安营扎寨。到半夜时,李祥生突然哼起来,他说:“我冷,冷得要命。头痛,痛得要死。”
父亲把自己的铺盖钱给李祥生盖上,他还不停地说:“冷、冷,疼、疼。”几个马夫又给他加上棉被,他还是说冷,疼。
一个有经验的马夫对父亲说:“姚哥,不好,李哥他染上要命的摆子(疟疾)病了。去年我跟罗老板当马夫时,一个马夫打摆子时也是这种症状。”
听说李祥生得了摆子病,大伙慌张起来,因为摆子病在当时是致命的病,没有特效药,只能听天由命。
凌晨三点钟,眼看李祥生快不行了,他奄奄一息地对父亲说:“姚弟,我逃不过这一劫了,上有70岁的老母,下有妖妻幼儿,不满周岁。你们回到迤萨,把我们股份结算后交给母亲的妻儿......”李祥生动了动嘴,说不出话来。
天没亮,李祥生就去世了。大伙齐动手,挖坟坑,砍树做了一副简易棺材,就地把这位要钱不要命的李祥生给安葬了。

李祥生走后,父亲十分悲痛,因为李祥生的父亲也是出门途中死于这人见人怕的疟疾病,如今儿子也死于这个病。还有,一块同来的杨阳,半路伤了双眼,如今在昆明医治,不知是否能够重见光明。像杨阳双目失明的事,虽是个例,但也给家庭带来了不幸。父亲身为马锅头,不禁自责起来。
“这不能怪你,姚哥,迤萨马帮都这样,拿着生命当赌注,不少家庭老子死了儿子上,儿子死了孙子上,前赴后继,这就是迤萨马帮的命。”大伙安慰父亲说。
到了腊月中旬,父亲带着马帮队终于回到了朝思暮想的迤萨。
那一天,在跑马路小尖山举行“开马仪式”的地方,我的母亲,还有李祥生的妻儿及马夫的亲人们都来到这里早早等候,因为她们知道了父亲的归期就在今天。
傍晚时分,父亲一行终于出现在“开帮仪式”的场地,亲人相见,人人悲喜交集。李祥生的妻子怀里抱着不到周岁的婴儿左顾右盼,就是见不到自己的丈夫,她伤心地大哭起来。因为她知道,在这种场合见不到自己的丈夫,就意味着出事了,不是病死他乡,就是马帮们在归途中遭兵匪抢劫时给打死了。李祥生妻子此时只是不知道自己丈夫是病死还是被打死。
父亲和大伙看见李祥生妻子抱着孩子泣不成声,都流下了泪。父亲安慰说:“嫂子,不用伤心,别哭坏了身子,是兄弟不好,祥生阿哥途经黑树林时染上疟疾不幸身亡。”
在那个年代,迤萨马帮就是这样,出门活着回来,全家欢天喜地;出门死于途中,全家悲痛欲绝。
在那个年代,像李祥生妻子这样的妙龄寡妇,不知有多少,她们从一而终,为了死去的丈夫,含辛茹苦把孩子抚养成人。

父亲出门是幸运的,因为他虽然经历了千难万险,但却保住了性命,而我的大伯、二伯就没有么幸运了,他们和李祥生一样,都死于可怕的疟疾。
如今,父亲已去世多年,但他和爷爷走马帮置下的房产我们至今还保存完好,成为“国保”,许多中外游客看到历经百年至今风采依的迤萨古城,纷纷赞不绝口。但有多少人知道?迤萨在外人眼里,是“小上海”、“小香港”,是富甲一方的“江外”迤萨,但历代迤萨马帮用生命和鲜血换来的迤萨古城,里面蕴藏着多少鲜为人知的辛与酸,又有多少人能够诉说得清......
这首“马帮歌”最能说明那个年代的经历,迤萨马帮不知唱了多少年多少代:“赶马哥哎赶马哥,赶马阿哥苦难多;吃的野菜锣锅钣,睡的荒山草皮坡;衣裳穿成莲花片,裤子穿成吊吊线;为儿为女去奔波,背井离乡走外国;跋山涉水路坎坷,一趟‘烟帮’半年多;有命归来全家喜,无命半途是坟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