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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几天在某读书软件上翻开中国国家博物馆编写的《藏在*物文**里的中国史I:史前时代》,读到第5章第4节“100%天然河豚毒箭?”的内容:

图片来源于读书软件
石镞、骨镞或蚌镞常在新石器时代遗址出土,一些遗址还发现了许多河豚鱼骨。河豚的肝脏、卵巢和皮肤含有剧毒,要经过特殊处理后才能食用。河豚鱼骨的发现,证明当时已掌握食用有毒鱼的知识,以及处理剧毒物的方法。由此推测,当时的人们也可能用毒汁制造毒箭来狩猎。
不知道各位读到这段内容的感觉是怎样,我当时读到此处时,感觉要从“遗址发现许多河豚鱼骨”这一现象到推测出“用毒汁制造毒箭来狩猎”这一结论之间,还差了很多个环节——但是在书中,就像是一个结论性的描述一样存在着,连问号都没有给一个(本节标题倒是有)。
需要提前说明的是,我不是说“当时的人们可能用毒汁制造毒箭来狩猎”这一观点不正确——我觉得很有可能事实如此——而是指得出这一观点的证据和论证过程大大不妥。

剑桥人类学与考古学博物馆收藏了一管标记来自中国的涂毒弩箭。图片来源于ancient-origins
在我看来,这段描述的作者至少没有考虑或回答以下问题:
- 河豚的除毒处理应该怎样做?处理方法具备处理剧毒物的通用性吗?
- 河豚毒素的性质是怎样的?适合制作毒箭吗?
- 有没有使用毒汁制造毒箭的其他考古学证据?
我试着来回答以上三个问题。
河豚的除毒处理
先来看一下学术研究中对河豚(是“河鲀”的俗称,本文二者混用)毒素的描述:
并不是每一种河鲀都有毒,中国54种河鲀中只有35种有毒。有毒类河鲀的毒性也各不相同,四齿鲀和箱鲀的毒性最为强烈,二齿鲀的毒性相对较小。
河鲀在生殖季节毒性大,且雌性大于雄性,而在不同部位中,卵巢>脾脏>肝脏>血液>眼睛>鳃耙>皮肤>精巢。一般肌肉中不含有河鲀毒素,但河鲀死后内脏中的毒素可渗入肌肉,此时鱼肉也含有少量毒素。提取毒素的主要部位为卵巢和肝脏。
河鲀毒素的性质稳定,盐腌、日晒等一般手段不能将其破坏,在高温长时间加热或在碱性条件下才会被分解,如220℃加热20-60min可使毒素全部被破坏。
从这里可以看出,书中“河豚的肝脏、卵巢和皮肤含有剧毒”的描述已经存在不严谨的地方:有毒河鲀含有剧毒的部位主要是卵巢和内脏,相比之下皮肤的毒性是微弱的。
河鲀的有毒部位在国内外的相关研究和历史记载中是很明确的。如唐代段成式《酉阳杂俎》记载了“䱌(yí,即河鲀)鱼肝与子俱毒”,说明河鲀毒性最强、能致死的部位是卵巢和肝脏;库克船长记载了船员进食过一些本地热带鱼类(河鲀)后,将厨余及剩饭喂给船上饲养的猪,之后船员出现了麻痹和呼吸困难等症状,所有的猪在第二天全部死亡——现在看来,船员吃了含有少量河鲀毒素的河鲀肉没有生命危险,而猪吃了含有大量毒素的河鲀内脏而死亡。

三种河鲀,第三种毒性小。图片来源于百度
如此来说,河豚的除毒处理没有想象的那么复杂,甚至不需要“特殊处理”:
- 首先只有生殖季节的有毒类河豚才有剧毒,这一点通过规避特定季节捕食河豚就可以实现;
- 即算是食用生殖季节的河豚(特别是雌鱼),去掉卵巢和内脏后,毒性已经不至置人于死;
- 如果杀鱼时放血、不吃鱼皮,或者长时间烹饪,食用河豚导致的微量中毒情况会更加少见。
因此,“遗址发现许多河豚鱼骨”这一现象可以反映出“当地先民有食用河豚的习俗,进而证明掌握了河豚除毒处理的方法”的推断是合理的——但是这种“河豚的除毒处理”并不困难和复杂,并且不具备“处理剧毒物”的通用性(换一种剧毒动物,这种方法就很可能不适用)。
河豚毒素与箭毒
掌握了“河豚除毒处理的方法”,并不意味着了解河豚毒素本身;当然,即算不了解,也不耽误应用河豚毒素。
无论如何,要应用河豚毒素,一定是与河豚毒素的性质相关。
河鲀毒素(Tetrodotoxin, TTX)是一种强力的小分子量非蛋白质神经毒素,通过“钠离子通道阻滞”的机制(与神经细胞的细胞膜上的钠离子通道快速结合)发挥作用。毒素吸收后迅速作用于末梢神经和中枢神经系统,使神经传导产生障碍,首先感觉神经麻痹,而后运动神经麻痹,严重者脑干麻痹导致呼吸循环衰竭。
在今天的临床上,河鲀毒素主要用于:镇痛、局部麻醉、镇静(用于皮肤瘙痒和止咳)、解痉(用于松弛肌肉痉挛、胃痉挛、破伤风痉挛等)、降压、抗心律失常、尿意镇静和刺激性欲。
根据河鲀毒素的性质和功效,历史上河鲀毒素除了用来做毒药,还被用来做什么呢?很多地区都有应用河鲀毒素的记录,如:
- 在中国,《神农本草经》提到河鲀“毒性中等”,小剂量可以“解痉挛”;《本草纲目》记载的河鲀有毒,但是小剂量有“滋补”功效;也有记载河鲀毒素曾作为麻醉剂使用。
- 在日本,河鲀毒素除了作为毒药,也作为*药春**使用。
- 在海地,河鲀毒素是制作“尸毒”等巫术药剂的原材料。因为河鲀毒素进食接近致命的分量后,服用者会处于长时间濒死状态并且持续保持知觉(头脑有意识,四肢麻木)。

一名海地巫毒巫师(voodoo bokor)。图片来源于mysteriousuniverse
当然历史记录难免会有疏漏。不过当我们说河鲀毒素的应用时,必须还得考虑河鲀毒素的形态,即如何获取和提纯河鲀毒素。
这一方面留下的历史材料更少。
不过已知海地巫师使用的“尸毒”是粉末形态,然后根据中医传统炮制药物的方法,我觉得很可能是将有毒类河鲀的内脏晒干后磨粉使用的;考虑到要将粉末涂抹在毒箭上,至少需要一些黏质的膏状成分帮助附着在面积有限的箭头上。

原住民制作毒箭。图片来源于ancient-origins
这样得到的河鲀毒素纯度和毒性都不得而知。根据“1909年日本人田原首次分离得到河鲀毒素,纯度只有0.2%”可以想象,新石器时代的提纯技术无论如何也不可能高于这个水平。
还有一点是起效时间。有研究称“(河鲀毒素中毒的)症状通常在摄入后30分钟内出现,但可能会延迟长达4个小时;但是,如果剂量是致命的,通常在摄入后17分钟内出现症状”——虽然不知道在动物体内效果如何,但致命剂量在人体内仍可能需要17分钟才起效,这对于捕猎来说,已经算得上漫长了。

河鲀毒素的分子式。图片来源于Pharmwar
因此,使用河鲀毒素制作毒箭用于捕猎动物,究竟能发挥多大的作用呢?这或许需要更多的实验室证据或民族学证据才能有答案。
不过在我看来,如果是用于捕获杂食性或肉食性猎物(包括渔猎大型水产),采用“将河鲀内脏混合在诱饵中,然后在猎物经常出没的地点进行投毒”的方式,无论在操作上还是效率上都比抹在箭头上要像更优选择。
另外,之前针对中国地区使用毒箭的民族学研究发现,最常使用的箭毒是来自乌头属、见血封喉属植物的毒素;而世界范围内,最常使用的箭毒来自有毒的植物(如漆树科、夹竹桃科、橄榄科)、甲虫(如箭毒甲虫)、蛙类(如箭毒蛙)、毒蛇和毒蜥等,都没有提及河鲀。

见血封喉树别名箭毒树,分布于我国云南西双版纳、广西南部、广东西部和海南等地。图片来源于网络
也就是说,根据河鲀毒素的性质和提取方法,用于制作箭毒显得过于繁琐和低效,历史上各民族对河 鲀 毒素的应用也没有指向这一方向。
箭头用毒的考古学证据
接下来看一下目前学界判断使用毒素制作毒箭的考古学证据。
第一种是直接证据:在遗址里发现了带毒的箭头或涂抹毒药的工具。
直接发现带毒的箭头太难了,但是发现涂抹毒药的工具相对可能(因为反复使用,残留的毒素较多,也更容易保存在生活区)。例如目前已知最早使用箭毒的考古学证据来自24000年前的南非边境洞穴,这里出土了一些木棒,顶端经检测残留有高毒性的复合蓖麻毒蛋白(Highly toxic compound ricin)成分,被认为是往箭头涂抹毒汁的工具(特别是与箭头一起出土时)。

顶端留有蓖麻酸成分的木棒。图片来源于sciencealert
第二种是间接证据:尺寸小到不用毒就没有*伤杀**力的箭头。
大量的民族学证据表明,不用毒的箭需要深深刺到猎物体内才能实现有效*伤杀**或杀死,而用毒的箭只需要刺破皮肤就可以达成降低猎物行动能力的效果。因此,虽然不能说尺寸较大的箭头一定没有用毒,但有一些排除了其他可能的小箭头被认为是用毒的箭——因为按照它们的尺寸之小,如果不用毒就几乎没有*伤杀**效果。

150年前的南非土著狩猎工具包,现藏于纳塔尔博物馆。图片来源于sciencealert
综上所述,食用河 鲀 所需要的除毒处理并不具备“处理剧毒物”的通用性;河 鲀 毒素的性质(毒理机制、提纯难度、起效时间)决定它不是用作箭毒的好选择,也没有历史记录和民族学证据支持这一点;同一遗址没有出土箭头用毒的直接证据乃至间接证据。
在这样的前提下,通过“遗址发现许多河豚鱼骨”要得出“当时的人们可能用毒汁制造毒箭来狩猎”这个结论显然是不能成立的——那中国国家博物馆的编者如此编写,是因为他们没有专业的考古学知识或素养吗?

图片来源于谷歌
不,国家博物馆有像宋兆麟先生这样深耕器物与民族学的大家,其著作在专业上所表现出来的严谨和审慎令我辈折服;我觉得更可能的是,这些内容是某位学者在几十年前写笔记时(我猜是1980年代之前,那时还没有本文提到的大部分研究),写到此处发挥了有趣的联想——他因为时间和精力的原因当时没有论证,但是想提醒自己或晚辈日后进行论证,却不想被晚辈奉为圭臬,直接拿过来使用了。
亲爱的国家博物馆呀,你猜我为什么会这样认为呢?
备注:
本文为个人观点。我觉得“遗址发现许多河豚鱼骨”这一事实可以结合当地遗址出土的其他考古学材,往先民对河鲀毒素的巫用、药用方向联想。
《藏在*物文**里的中国史I:史前时代》出版于2017年,作者栏是中国国家博物馆。
主要参考自维基百科和百度百科“河鲀毒素”词条及以下文献:
Hwang DF. Research on marine toxins in taiwan. Toxin Rev, 2003, 22(4).
NG Bisset. Arrow poisons in China. Journal of ethnopharmacology, 197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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